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二十章游子吟(壹)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言庭的学生照被人p成黑白遗像,高挂在学校论坛首页置顶,上面以粗红笔圈住头颅,旁边延伸出箭头注明,“谁能斩下此淫贼的项上狗头,奖十万美金,打断狗腿也成”

    发帖人id来自隔壁老谢的复仇。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低俗的恶作剧帖子,谁都没当回事,百无聊赖之下,随便注水评论,比如,“楼主问一下,你说的‘狗腿’是哪条腿?是粗的,还是硬的,还是又粗又硬”

    “楼主楼主!你的美钞是哪个银行印刷,天地银行的吗……支持现实交易不,说起来最近川崎又出爆款,嘿嘿嘿!”

    “插播一则广告,昨日凌晨,我市精神病院逃出一位精神病患者,自称姓谢,平生酷爱四处充大爷,故江湖人称谢了您咧,你大爷的。”

    凡此种种,不可思议。

    论坛管理者好奇之下,查了发帖人id,资料一片空白,应该是申请不久的小号,他大概也觉得甚是有趣,没有下手删掉帖子,任由其自生自灭。

    然而,令这道“江湖追杀令”真正大火的是在隔天凌晨午夜。

    一个id自称御弟哥哥的人,在帖子下方上传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言庭比现在更年轻,左手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比剪刀手,还一脸傻笑的对着镜头。

    底下附注,隔壁老谢,你是男人吗?

    这位御弟哥哥明显是有备而来,专门来挑衅老谢。言下之意你要是男人,说话就要算数。

    但是,下一刻,电脑前的御弟哥哥笑不出来了,他的手机来了条银行转存信息……

    他不缺钱,真的,纯粹就是去给某某撑撑场面,想狠狠打击一下这个老谢的脸面,可是现在,御弟哥哥觉得自个反而被打了。

    对他而言,网络和现实是两个世界,从不搅和一起,而这个老谢竟能透过虚拟网络查到自己的银行卡号,那是不是意味自己资料泄露……

    滴滴,又是短信信息。

    照片是真的,伤是被牛顶的,这是一年前的事。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既然知道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给你打钱?第一,我不差钱,真的!第二嘛……你明天就知道。

    最后,你是不是好奇我的身份,你现在可以回头看看……

    气氛忽然有点诡异,似乎阴气森森,凉意不断往后脖颈里蹿,一滴冷汗缓缓自额角滚落,御弟哥哥觉得胸口闷闷,以至于不敢看着电脑,生怕从屏幕亮光里倒映出什么东西来。

    御弟哥哥的眼珠子不停转动,再也受不了了,突然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隔壁老谢,我是你大爷,我是你祖宗。”

    御弟哥哥不断臭骂,背后其实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帖子再度送上**,评论高达两千。

    御弟哥哥刷着帖子更新的内容,叹声厉害,终于明白隔壁老谢的动机所在,这都用上三十六之抛砖引玉了。

    隔壁老谢太过神通,御弟哥哥的个人资料完全被人肉出来,包括银行卡以及当晚的金钱交易记录,隔壁老谢目的旨在告诉别人,只要你做到,不需要透露信息,他也会把钱送到你手里。

    多周到、多贴心的服务,连隐秘性都替你考虑到。

    隔壁老谢这么做只是为了证明他,言而有信,只要你肯出手收拾言庭,一定回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说剁人头颅自然是不敢的,但是,卸条胳膊什么的,还是值得筹谋筹谋,嘿嘿!

    咣当,宿舍门直接被踹开。

    言庭提了扫帚闯了进来,用力挥了挥扫把,打了个哈欠,“说吧,你是想让我从你上面捅下去,还是下面捅上去,我的御弟哥哥。”

    老何搓搓手,赔笑道:“别开玩笑了,老言,我们什么关系,你还真能给我来个‘串烧’”

    “能啊,怎么不能?”言庭洒然一笑。

    他抓起扫把,膝盖向上撞去,扫把立刻断成两截,言庭丢掉扫把头,握着木棍慢悠悠走着,细声温柔,“你知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什么?一帮老少爷们,不,分明是一群狼紧盯着我,恨不得扒下衣服,让我裸奔两圈,何大宝你好样的,因为你,现在我走夜路都要提防被敲闷棍。”

    老何见言庭脸色不善,知道这下他是动真格了,赶紧抱住言庭大腿,大呼冤枉,硬是挤出两滴眼泪,“老言,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言庭丝毫不给面子。

    老何哭的更加厉害,“那个隔壁老谢公然在论坛攻击你,作为你大哥,我能视若无睹吗,我能看你深陷危机置之不顾吗,我能吗,不能啊,所以想去给你撑腰,怼死这个鳖孙,谁知道,这家伙给我来了招抛砖引玉,我是无辜的。”

    老何抹了把眼泪鼻涕,擦在言庭裤腿上,颇为楚楚可怜。

    言庭叹道:“起开。”

    “就不。”

    “想死吗。”言庭无奈晃了晃木棍,一头对着老何嘴巴,准备把他窜成血葫芦。

    老何见势就收,嬉皮笑脸爬起,“我说那个叫隔壁老谢的家伙到底是谁,你心里没点数?他明摆着借刀杀人,想要整死你。”

    言庭眼色一暗,认知中姓谢的,除了那个粉色男孩,无第二人选,谢实那混蛋玩这一手,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至于动机,肯定是因为林秀。

    “唉算了,不管他,我走了,看样子得躲两天了,可能又要请几天假?”言庭想想有些头疼,挥挥手作别,向门外走去。

    “老言,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言庭停下,背对老何静默片刻,“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觉得咱俩越来越疏远似的。”老何开玩笑似说道。

    “好像自从转校以后,你一直有意无意保持距离,宁愿和别人六人一间宿舍,也不搬来跟我两个人住,你前段时间请假也没跟我吱一声,去哪里?做什么?手机也不通,还有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跳出来的隔壁老谢,我的意思并不是你什么都要跟我报备,只是……”

    “你以前不会这样!”老何有些感伤。

    他搔搔头笑了笑,“是不是我哪得罪你了?”

    “你想多了,什么时候起跟个女人似的,胡思乱想又啰嗦,这样下去,你会没女朋友的。”言庭大声调侃,相反的,在老何看不到的地方,神色却有些哀伤。

    仔细想想,好朋友就像是汪洋里的两滴海水,可以说你离我很近很近,也能说很远很远,隔着重重汹涌暗流,你在动,我也在动,一次海潮澎湃,也许永远再也碰不到一块。

    老何笑骂:“你个去死去死团团长最没资格讨论女票。”

    说到这,老何认真起来,脸色严肃道:“每年这时候我都得回老家几天,你知道的。接下来,估摸有几天不能见面,想了想,你还是搬来我这边住,你那边人多嘴杂的,不好……反正你来就对了。”

    老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再说什么,默默收拾行李箱。

    “我明白!”

    ……

    言庭上课了,缩在角落听课,原先因为近视眼还会提前抢座,现在,眼睛倒是好了,而且还是绝佳的视力,得到的同时,言庭却感觉失去更多。

    现在,言庭从人名变成名人,论坛的追杀贴将他拱上风口浪尖,所到之处,周围总是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以言庭刚好听见的音量,四处传播。

    “听说他是因为抢了别人的女友,所以被某大佬挂在网上,人肉追杀,真的假的?”

    “绝对不可能,他可以说是‘年年内定’的扶贫生,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图他什么啊,他可是孤儿,你没看网上怎么写的,标准的三无男,无房无车无money。”

    “啊,他就是那个贫困生,我还以为贫困补助金都是摆设,做做样子,还真有人去拿,那他应该请全班吃饭的。”

    周遭声音细碎得像是蚊子嗡嗡刺耳,言庭听了倒没有太大的心情起伏,任何事情习惯以后便没什么特别,就像人心,你不能想的太坏,但未必能好到哪里。

    老何一向心思细腻,早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就是料到这种局面,无非就是为了让言庭避开这些闲言碎语,是是非非。

    “兄弟,你叫什么来着,言什么对吧,我叫薛颂,我们打个商量呗。”

    说话间,刮一头圆寸的男孩直接半屁股坐在言庭桌上,居高临下注视言庭,笑容满面,阳光灿烂。

    言庭低眉顺眼,双眼眯成月牙,“你说。”

    薛颂居高临下,眼珠子转了转,缓缓靠近,小心翼翼试探道:“你知道学校论坛那篇置顶的帖子吧,好像是真的,真的有人拿到赏金了,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听说只要把你受伤照片网上一贴,立刻就能捞一笔外快。”

    言庭神色不变,就像覆盖一张面具,伸手示意继续。

    薛颂伸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叹道:“十万美金,你想想这换成人民币得多少钱,有六十多万吧,简直是天上掉金子,你说发帖的那个叫隔壁老谢的是不是脑子秀逗,钱多烧身,嘿嘿。”

    言庭想了想,慢说道:“如果说他脑子秀逗,那些连脑子秀逗的疯话都听的进去的人算什么?莫不是脑残?”

    言庭笑意渐生,“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演戏,用断一条手臂作代价,毕竟那是十万美金。”

    “每年贫困补助都是你赚走,这次,这么好机会,就不能为班集体贡献贡献……”薛颂有些愠怒,随即声音转小,“演场戏而已,十万美金啊,去哪找这种差事,又不是断手断脚,顶多受点轻伤,脱臼什么的,我保证。”

    言庭觉得很不可思议,很……天方夜谭。

    如此简单的“借刀杀人”不可能看不出来,毫不掩饰的局,依然有人心甘情愿跳进来,是薛颂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言庭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打生打死,不用负任何责任,但是在这个名为现实的世界,他很怂,毫无底气的怂,怂里怂气的他只能选择沉默。

    薛颂冷眼旁观,突然大声怪叫道:“呦!贫困生怎么还有手机?看起来不穷嘛,什么时候走上脱贫致富的道路!”

    薛颂回头面对其他同学,郑重其事道:“同学们,我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儿女双全,一家七八口全靠我养活,所以……”

    薛颂开始挤眉弄眼,语带嘲讽,“今年的外快,希望大家投我一票,多说两句好话,我至少还能让你们混顿饭。”

    “好。”有人正儿八经带起节奏。

    言庭默默起身出去,薛颂一把从背后拉住他肩膀,阴阳怪气戏弄道:“别不高兴,开个玩笑而已,大家同学一场,我能看着你饿死……”

    言庭猛然回头,诡异的妖力呈波纹荡开,眼底深处缓缓亮起妖异金焰,像是史前巨兽苏醒,无上君主的威压之下,薛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仿佛置身无间炼狱,无数可怖的阴魂厉鬼痛苦哀嚎,如魔音贯耳,或是小鬼撬开嘴巴,以铁钳夹舌,生生拔下,或是因果报应,阴鬼行走刀山,承受利刃穿身之痛……

    真正的炼狱酷刑,像走马观花回放,只有薛颂一人见到。

    他无意识抬头,阴云密布的天空上,一双金色妖瞳距离极近,几乎就在眼前,妖瞳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好像在看他,又像瞧地上的蝼蚁。

    薛颂浑身发抖,吓得大叫一声,整个人失魂落魄瘫倒地上,说不出话,半天没回过神来,好像彻底傻了一样,而言庭早已抽身离开。

    言庭躲去天台,只有那里还算僻静,一路走来,周围尽皆是异样的目光,恨不得上来给他抡几拳,幸好现在是青天白日,否则走夜路遭闷棍也不算什么意料之外。

    到底没忍住,他暗叹一声,从高处向下俯视,脸上充满君主的冷酷威严,双瞳金色火焰如风里烛火飘扬,言庭张开手掌对准下方人群,五指慢慢并拢,杀戮的**油然而生。

    破坏,毁灭,将世界拖进黑暗,一起沦陷地狱好了,这个世界无我所爱,亦无爱我之物,与我何干。

    言庭的脑海突然跳出极端中二病的想法,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心底却深深觉得畅快。

    如果此刻言庭能够从上帝视角看见自己,他一定会错愕的无以复加,那根本不是他,而是完全陌生的“魔性”,妖气霸道惨烈,毁天灭地。

    就在这时,林秀从身后虚空浮现,手中三寸飞刀旋转,寒气迫人。

    言庭深呼一口气,身上弥漫的妖气似有灵性,渐渐缩回身体,他慢慢平静下来,妖瞳熄灭,妖气收敛,林秀见此,掌中飞刀也散为无形。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若是方才我杀了那个人,你会如何?”

    “以术犯禁,你会上正气盟的悬赏红榜,最差的结果就是派人缉捕你回去,如果你杀了来人,那就将面对正气盟的追杀,一波接一波,即使是你再强大,也无法对抗整个凡尘修士。”

    ”我问的是你。“

    林秀沉默一会,说:“我会保护你,至少在你为我达成某事之前。”

    言庭忽然觉得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保护?多美妙的词,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

    言庭回身道:“我知道这么说很没品……但那天的吻确实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想占你便宜,我只是要你知难而退。”

    “我知道。”

    “……不如你打我一顿吧,两顿也成,我抗揍。我之前都放了狠话,从忘川客栈辞职,现在你要我舔着脸回去是不是很没脸没皮,我也是要脸的……”言庭双手抱头,宁愿被一通狂揍。

    “我知道。”

    言庭被打败似的,有些抓狂,“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不想再掺合进鬼神之事,为什么要逼我回去,世上奇人异士那么多,你一定要来找我吗。”

    言庭想到这,有几分失落,喃喃自语:“我现在只想当个凡人,回归平凡的生活,每天遇到的都是这些怪力乱神,我连唯一的朋友都不敢靠近。”

    “别自欺欺人,见识到这个世间的另一面后,你,真的甘心平庸一生?”林秀一针见血,戳中言庭的内心软肋。

    言庭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无处着力。

    林秀停了停,继续说:“忘川驿站游走阴阳两界,只有它可以毫无阻碍,自由穿梭地府,我需要借助它的力量进入地府找一个人,我要你回去,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获取老板的特许,带我入地府,查阅生死簿。”

    林秀强调道:“这些是只有忘川做的到的事。”

    “所以你和谢实两个人,一路跟到学校就因为我的身份?客栈小二?”言庭毕竟理亏在先,说话毫无底气。

    “谢实接下盟里的悬赏任务,与你有关,你以前的学校那起恶鬼嗜杀事件发生以后,余下活口,相关人物全部被正气盟施下大型道术,一梦南柯,除了你。这是一种洗去部分记忆,令人遗忘的群体性术,谢实只是来检查术后是否有后遗症状。”

    “而我,只为你而来。”林秀款款而来,步伐轻盈。

    怎么听起来有些暧昧,是你想的太少,还是我想的太多。

    言庭胡思乱想,心跳似乎都开始给油加速,不知为何,喉头忍不住动了动,抿抿嘴唇,眼睛不敢直视。

    两个人距离慢慢拉近,言庭甚至能闻到淡淡清香袭来,他向后仰去,慌张转过头,双手撑着天台护墙,左顾右盼,林秀至始至终,一直盯着他。

    言庭内心纠结到极点,不能否认他有些许心软,终究没把话说死。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给我点时间,你不知道,我刚揍了老板一拳,现在你就让我回头求他,这转折也太快了。”言庭随即懊恼道,“冲动是魔鬼,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给我十个狗胆也不敢以下犯上,这下真的是遭报应了。”

    林秀极其难得露出淡淡笑容,听言庭话里话外的意思,至少不是拒绝,她认真打量言庭,像要重新认识一般,淡然说:“我相信你能够信守承诺,言出必行,生死必践。”

    “你错了,我答应过的事,最后都没做到,很多很多。那些相信我的人,结局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一刻,言庭笑了出来,明亮而又忧伤,明明不停在笑,却比哭更加难看。

    林秀仿佛被蚊子蛰了一下,不知其所以然,她不善安慰,不懂该说些什么,林秀忽然惊觉,其实今天她所说的话远比平日多得多。

    “走咯。”言庭故作潇洒,双手插袋,走路一副欠打的傻样,“不要再跟着我,嘘嘘都没有安全感。”

    “好。”

    林秀猛地掠过,身体如清烟吹拂,她已近身靠近言庭,伸手扯下言庭一根头发,同时,也扯下自己一根秀发,十指跳跃翻转,两根头发交缠打结,流动出道道光华像烟花绽放,两根头发融为一根,接着,林秀瞬间拉长头发。

    兰花指弹出,头发一端激射,缠上言庭左手腕绕圈打结,另一端则在林秀右手手腕缠绕打结,须臾后,消失不见。

    “此术名唤……”林秀正要解释,却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古怪,脸颊微不可察一红,倔道:“叫子母结……”

    “胡扯,一看就是临时瞎编的,喂,上来就占我便宜,不带你这样的,小姐姐。”言庭也懒得去追根问底,因为他突然觉得气氛怪怪的,究竟哪里奇怪,偏偏又说不出来。

    言庭轻松道:“反正也无非像是定位导航那样子功效,无所谓咯,走了!”

    林秀平静地望着眼前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是不是都如他那般,言不由衷大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