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兢他们来到天堂后就住在大海边的别墅里。别墅依山傍水,雕梁画栋。里面不但有草坪和大花园,还有一个碧蓝碧蓝的游泳池。游泳池水平如镜,清澈见底。岸边除有躺椅和毛毯外,还竖立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大阳伞。小彤彤不会游泳,小兢就教会了她;小彤彤不识字,小青每天都教她。他们三个人几乎成了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小兢很勤快,不但喜欢打理花园里的花草树木,还常常喜欢自己种蔬菜。这里的土地肥沃松软,气候温暖湿润,植物一年四季绿郁葱葱。每当黄昏或傍晚时,小兢还喜欢跟小青和小彤彤一起玩游戏。游戏是小兢戴一顶稻草做的空心帽──扮演一只大老虎,小青和小彤彤戴一顶柳枝做的小藤帽──扮演两只小山羊。他们三个人各行其是,说好如果“老虎”在花园里找到“小山羊”,老虎就赢了,赢了就要把小山羊抛进游泳池。如果抓不到小山羊老虎则要在游泳池里游三圈。于是,小兢扮演的大老虎走出屋子找啊找──小青和小彤彤早已在花园里躲起来。她们俩一个躲在树丛下,一个藏在假山后。小青身子前倾,两手撑地,像俯卧撑一样趴在树丛下。小兢在花园里转了两圈没找着──当然,他也是漫不经心,故意磨磨蹭蹭。突然,他发现了小彤彤,但他没去抓,而是径直找到小青。他看见小青趴在树丛下,屁股翘得很高很高,便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小青赶紧转身:“你──你赖皮的。”
小兢说:“我没赖皮啊。”
“你先看到小彤彤。”
“我看到一只小山羊跪在地上吃草呢。”
“谁吃草了,你才吃草呢。”
“那你怎么趴在地上像狗熊。”
“你才狗熊,你才狗熊呢。”小青一边说一边踢打小兢。
然而,小兢把小青抱得更紧了,并在她脸上亲了亲。
小青一把推开小兢:“我输了,你真的要我下水去?”
小兢摇摇头:“我舍不得。”
这时候,小彤彤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你们不跟我玩了吗?”
小兢赶紧说:“玩玩,我们跟你一起玩。”
小兢说完,和小青对视了一下。从那以后,他们每个礼拜都玩捉迷藏。其他三个人,乔尼、拉法啼和惠子也都住在他们的别墅里。别墅很大,阳光充足。屋内还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小餐厅。
吃饭的时候,他们六个人正襟危坐,然后仆人依次把饭菜端上来。小兢和小青坐一块,乔尼和惠子坐一块,而在小青的边上是小彤彤和拉法啼。天堂里的东西好吃,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每隔两三天,或一星期左右,上帝还会派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送来食物。这些食物新鲜又可口,包括牛排、龙虾、鸡腿和鱼子酱,还有好多好多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应有尽有。只要他们想吃,这个欧洲人都会送。乔尼喜欢喝香宾酒,每天就有仆人送过来。并且,拉法啼和惠子还专门有人照顾。照顾拉法啼的是一个摩洛哥姑娘,叫萨玛。萨玛是一个自杀者,在地狱已经呆了三年,她不愿意回到人间,上帝就让她照顾以色列人。而照料惠子的则是一个菲律宾人,叫嗨尼。嗨尼个子瘦小,皮肤又黑又糙。惠子问她:“你为什么会在天堂做仆人?”菲律宾仆人就说:“我贩毒被击毙,在地狱里呆了四年,上帝看我表现好,就让我来天堂做仆人。”
原来,所有仆人,都是从地狱挑选而来。包括那些杀人犯(间接杀人犯),贪污犯和自杀者,他们都有机会来天堂。但享受不了像小兢他们一样的待遇。
一日三餐,都是仆人们料理,小兢他们无需自己做饭,也无需自己打扫卫生,因为上帝把所有一切都交给了仆人。
小青喜欢吃牛排,小兢就把自己饭碗里的一大块牛排挟到了小青的饭碗里,小青一边吃一边还向小兢做鬼脸。小彤彤则左手拿着烤虾,右手抓着大海蟹,向惠子和拉法啼撒起娇来。
她问她们两个:“奶奶,你们怎么不吃大海蟹呀?”
惠子说:“我们年纪大了,咬不动啊。”
“那我给你们剥。”
小靑马上接上说:“我来剥。”
小兢也随声附和:“我们一起剥。”
拉法啼说:“真是乖孩子,但愿上帝, 让你们早一点回人间。”
惠子摸了摸小彤彤,又看了看小兢和小青:“要是在人间,我有你们这样的孩子那该有多好啊。”
天堂里人来人往,不但有黑眼睛黄皮肤,还有许许多多的蓝眼睛和黑皮肤。
此刻正是中午,他们在二楼平台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小憩。窗外,天空万里无云,一棵茂盛的菩提树干云蔽日,草莓沿着一楼的砖墙一直爬到二楼的凉台。不远处,大海波涛汹涌,许多海鸥在浪花中穿梭。他们一会儿翻腾,一会儿俯冲,一会儿又直冲云霄。隐隐约约,一艘游轮在移动,还袅袅冒着炊烟。
小青问惠子:“奶奶,您在人间一个人?”
“是啊,”惠子说,“生不逢时,命薄缘悭。”
“奶奶,您能给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好吗?”
惠子朝小兢看看,又朝小青和拉法啼看看,拉法啼就对惠子说:“那你就讲给他们听吧。”
惠子又朝乔尼看看。乔尼拿着香槟酒转身而去。
于是惠子就开始叹气:“唉,我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啊。”
“奶奶,您喝一口水。”小兢把一杯水递到惠子的手心里。
惠子喝了一口,接着说:“因为战争,我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所有亲人。我大半辈子,都是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你们知道吗,一个人失去亲人,尤其是小时候看到那样惊悚和恐怖的场景,不要说人类,就是野兽,它也会镂骨铭心啊。我曾记得,“小男孩”光顾的当日,也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它们有的断腿少肢,有的血流如注,还有的仰天哀叫。在废墟里转圈子比比皆是。有一只小狗,头已经变形,毛发全无,趴在地上一直“呜呜”地叫,在它边上,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它的母亲一瘸一拐向它走来,没想,母亲一口咬死了它,它自己也叫着流着泪跳进了火海……”
“奶奶,”小彤彤走到惠子跟前,“您不要哭,您不要哭嘛。”
惠子抹了一下泪,又继续说:“我没有恋爱过,也没有生育过。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不结婚?唉,那场深铭肺腑的浩劫,谁能忘得了啊!就像你们中国人,至今对我们耿耿于怀。众所周知,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也只有一个地球,如果大家都要瓜分,都要独霸,那人类还会延续到今天吗?你们没有经历过劫难不知道──当然,我说的是“小男孩”。它比任何自然灾害都可怕啊。尤其是后果。它不但毁灭江山,毒害河流,灭绝人类及几百年土地不能耕耘,更可怕的是摧毁活着的人的意志。许多人致癌没法医治,受害人家属撕心裂肺。包括肌肉萎缩、脱发、失明和畸形,还有大量的罕见脑瘤,根本无法医治。他们终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女人更痛苦。乳癌、染色体畸变、卵巢癌、不孕不育,既使生育了孩子也是迟钝。我就是一个慢性骨髓细胞白血病的患者啊。”
说到这里,惠子叹了一口气,并把眼睛朝窗外看了看:“我曾几次,想一了百了,但一看到那些断胳膊少腿,被“小男孩”灼瞎眼睛的人还活看,我就没有了勇气和毅力。我本来以为,战后换一个环境,或随着时间的推移创伤就会抚平,但实际并不是。时间越往后退,我就越痛苦。因为我的父母和兄妹常常在我的梦境里。所以,我虽然大难不死,却与痛苦终身为伴。我不能和健康的人结为伴侣,是因为我不愿意让我的痛苦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里。”
大家屏住呼吸,目不转晴。这时候乔尼走了进来。乔尼冷不丁说了一句:“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惠子没理他。最后说:“讲心里话,我曾经也爱过一个人。我爱他,他也爱我。他还鼓励我写传记。但我不能生育,我不能毁了他的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