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黑亮他们在地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祷告。山脚下有一块绵延空地──也就是一整排茅草屋的后面,有一个矍铄老人每天都双膝下跪两眼紧闭,面对半山腰一个像耶稣一样的石头念念有词。老人鹤发童颜,声似洪钟。他的祷词几乎一成不变:“我在天上的父啊!我敞开我的心扉感谢你,感谢你眷顾我们,赐给我们一切,如同母亲赐给刚降生的婴儿的乳汁。主啊!犯罪的是我们,受苦的却是你;可你仍然像慈爱的父亲一样惦念我们。我们今天来到你的面前,承认我们都是有过的人;我们报答你赦罪之恩,是因为你接纳我们让我们走上天人相通之路,使我们心灵不再流浪。主啊!愿今后你与我们同在,把你天上的平安和福份赐给我们,赐给我们的家人和我们的后代。阿门!”
祷告完毕,他还要唱一首歌。黑亮他们听到的第一首歌是这样的:
亲爱的主啊,我来到你面前,
跪在你的脚下,望着你的双眼,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
我享受甘甜!我享受甘甜!
我渴望、我激动、我泪如雨下。
亲爱的主啊,我来到你的面前,
温暖的双手抚摸着我的额头,
亲切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
多么温馨的时刻!
我享受爱怜!我享受爱怜!
听完老头的吟唱,他们便开始下跪,然后再接受老人的教诲。最后是忏悔自己罪孽。等到这一切全部结束,他们便又开始了一天的劳动。
刚开始,黑亮他们很是惶恐。因为这里聚集着从人间来的所有平庸者。包括暴殒轻生的自杀者,趾高气扬的贪婪者,以及好逸恶劳和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并且,这些先前来到地狱的平庸者多半都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有的脸上和手上还流着殷红殷红的鲜血。所有的这些人都被上帝称为罪人。更为恐怖的是,橡树林和毛竹林冷不丁还会窜出老虎来。而他们所栖息的地方则是一间间长满苔藓的茅草屋──这些茅草屋阴暗潮湿,冥室椟棺,又像是一座座荒凉芜秽的坟墓。后来有人对他们说,时间长了,慢慢会习惯的。他们这才硬着头皮钻进了茅草屋。
茅草屋没有灯,只有蜡烛。一开始是分门别类,自杀者归自杀者住,贪污犯和贪污犯一起住,杀人犯和强奸犯一起住。后来从人间来的人多了,上帝就不再分门别类,干脆让男男女女混合住。
这里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严寒和酷暑。冬天冷得要命,夏天骄阳似火。黑亮他们被上帝发配到这里的时候正是盛夏季节,几千号人像奴隶一样在水田里行进着。
他们看到,水田的边上还站着好几个武士。这些武士凶神恶煞,不但头上戴着奇异的钢盔,手里还拿着一根根长长的鞭子。这些鞭子又粗又硬,好几次水田里的人被抽得皮开肉绽。后来才知道,武士只对那些偷懒的人动鞭子。
黑亮对珍怩说:“算你倒霉,也跟我们一样来到这里。”
“是啊,”翎花说,“珍怩是自杀,上帝为什么也要让她受难呢?”
方杖说:“都是人间的判逆者,上帝不会污人清白。”
珍怩没说话,一直闭着眼睛。
有两个女人,在边上叨叨念念。其中一个膝盖跪地,双手合十:“主啊,生儿育女是我的错,我被雷劈是你的错。但愿来世无牵无挂,痛苦只降临我一个人。”
第二天,黑亮他们四个被分配到水田里插秧:他们先把秧苗拨起捆扎,然后再丢进箩筐挑去水田插播。一往无际的水田,多半还没有秧苗。他们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跟着密密麻麻的男人和女人在酷暑之下鱼尾雁行。好几次,蚂蝗吸附他们的小腿,他们一边插秧一边拍打。
快到中午,太阳把水田晒得滚烫滚烫,有几个人昏厥了,“扑通”一下倒在了水田。武士走过去,用鞭子一抽,他们又醒过来,继续插秧。突然,水田里有两行男人打起架来。靠南边一行的男人把秧苗一个劲地砸向靠山脚的另一行男人,而靠山脚的另一行男人又把水田里的泥巴砸向靠南边的另一行男人。两行男人怒不可遏,他们的身上和脸上都是泥巴。有的还在水田里扭打起来。其中有六、七个男人掐住另两个男人的脖子使命踢他们的下身。在他们边上,另两个女人也扭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还大喊大叫。一个瘦瘦的女人抓住胖胖女人的头发,而胖胖女人则掐住瘦瘦女人的脖子。她们从南边水田一直打到北边水田,又从北边水田打到南边水田,最后一路跌跌撞撞打到了沼泽地。沼泽地杂草丛生,不时有巨蟒和毒鼠出没。两个女人也顾不上了,又一阵扭打,结果双双倒在了沼泽地。只见沼泽地污泥四溅,杂草歪斜,很快便有几条毒蛇游过来。其中一条吐着信子,脑袋和尾巴高昂,才几秒钟就游到了瘦瘦女人的身边,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她的脖子。顿时,瘦瘦女人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整个下半身陷入了沼泽地。一见这情况,胖胖女人想跑,可她怎么也出不来。她的下半身被淤泥吞噬,腰和沼泽地齐平,她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这个女人只乘下两条臂膀和一个头。这时候,一条更凶悍的蟒蛇向她游过来。这条蟒蛇足足有十米长,身子粗壮,两侧还各有一条金黄色的豹纹斑。只见这条蟒蛇忽高忽低、匍匐前行,快接近胖胖女人时瞬间一个前扑,只几秒钟就把胖胖女人的头颅给裹住了。胖胖女人没挣扎,眨了眨眼睛就歪斜了。
群殴了大约半小时,两帮人不但皮开肉绽,有的还直接被抛到了沼泽地。他们有的断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被咬去耳朵挖了眼,还有的鼻子和下巴也扭曲了。其中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趴在水田里痛苦哀叫,两只碗口一样大小的“东西”泡在水田地任由蚂蝗叮咬。
一开始,所有人都是云端看厮杀,黑亮他们也是袖手旁观。更奇怪的是,那些拿着鞭子的武士也从壁上观。他们甚至还站在水田里幸灾乐祸。并对那些扭打的人冷嘲热骂。不过到了后来,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吧,武士这才对那些闹得最凶、打得最厉害的几个头领开始了呵斥。他们把他们押到东边,一边吼一边皮鞭抽打。还在水田的两旁叫出一些人来观赏。
被打的人有十几个,个个灰头土脸。叫出来的人,包括黑亮和方杖、翎花和珍怩,以及南边的也有十几个人。他们全都一字儿排开,站在被鞭打人的后面,其余水田里的人则都看他们。鞭打开始时,武士挑出黑亮和方杖,及翎花和珍怩让他们把所有鞭打者的衣服和裤子全扒掉----当然,男的扒男的,女的扒女的,并让他们转过身去朝山脚。一开始,方杖有点颤颤巍巍,珍怩也有点踯躅不前。黑亮和翎花则毫不犹豫,上去就扒了前面六个人的衣裤。一看他们这么利索,方杖也动手了。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只几秒钟就把两个男人的裤子扒了。
武士问珍怩:“你作恶的胆量哪里去了?”
珍怩说:“我没杀过人,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谁可以证明你?”
“上帝,你可以证明我吧。”珍怩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只见天空瞬间出现了一朵游云。
上帝说:“这是一个受了伤的平庸女人,你们就对她心慈手软吧。”
上帝的话音一落,突然,黑亮他们前面一个还没被脱去裤子的男人跋脚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叫:
“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我不想在地狱再受难。”
他一开始从东边的水田往沼泽地跑,后又往山脚跑,中间还一个趔趄,差一点才没摔倒。等到他跑到山脚,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武士赶到时,先给他飞身一脚,后又重重一鞭,没想这个被打者竟大吼一声并径直朝武士冲去,还用头猛力撞击武士肚子。奇怪的是,武士不但不恐慌,还纹丝不动狞笑着。接下来的场景这个男人倒霉了。他们先是把他捆绑暴晒,由十几个武士轮流鞭打,再就是把他绑在一棵树上,由观赏者轮流抽他巴掌。完了,武士又是一阵鞭打。似乎还不解气,又从树上放下来踢打,打了一阵又用鞭子抽,直到这个男人全身浮肿一动不动。最后,武士又命令黑亮他们四个把尸体扔进了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