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决定跟着龙文章走，暂时不回禅达了，等多打几场胜仗再回去。一路上还遇到了要麻，要麻和他们不是一架飞机，那架飞机幸运地没坠毁，他领到了所有衣服装备，并带着更多的散兵游勇加入龙文章所谓的“川军团”。
苏城现在的职务还是给团座唱曲的，本来他以为自己对龙文章下了黑手，那个小人怎么也要废了他身上一点什么部件。但死啦死啦只字未提，只是隔三差五让他唱个小曲。
他最爱听的还是那首《采薇》，唱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时候，这个神经兮兮的疯子会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很远之外的东西。
“你叫苏城，对吧？”死啦死啦突然睁开眼睛，活像是诈尸。
苏城点点头，忍住想操起一块石头砸死他的想法。
不仅因为龙文章是他们的团座，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真能带他们走出日军的包围。尽管没人愿意承认，但大家确实越来越相信他的判断和指挥。
“苏州人，你家混梨园的？”他眯着眼睛问道。
“梨园世家，祖上唱昆曲□□了，就世世代代靠这门手艺吃饭。”苏城想起了自家爷爷说的话，说也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好一些，当年清末民初，唱戏的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再红的角儿在达官贵人眼里也就是个取乐的。
想到这里，苏城连应付龙文章的心情都没了，他知道死啦死啦怎么想的，无非和那些“贵客”一样，觉得自己出身戏子世家，和粉头也没啥区别，只是放在掌中取乐的玩物。
或许这才是他内心深处不想唱戏的原因，因为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家的门楣。
“唱戏也没啥不好，不过太平日子才有戏唱，乱世之中，做个丘八更容易些。”龙文章郑重道，看着他，没有一点取笑的意思，“就这种世道，他们上九流的又好到哪里去？”
“听您这意思，是也没把自己当上九流看？”苏城嘲讽道。
龙文章笑了起来，那张黑黢黢的脸难得明朗起来，他伸手搂住苏城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热气源源不断地冲入耳朵里，“我算哪个牌面上的爷啊？我和你一样一样的，咱们都是下九流，谁也真别看不起谁。”
苏城耳朵发烫发痒，却挣不脱龙文章的束缚，那疯子硬要自己叫他一声孙子。
妈的，这人什么毛病啊？到处认爷爷？
没多久，死啦死啦又认了一个爷爷，这回是英国爷爷。哪怕第一次见面，英国爷爷们打着小白旗，敲着小军鼓来他们面前是为了投降。
龙文章什么货色？那是没绳子也要往上爬的主儿，更甭提你还给了他一根棍子，那不就更就打蛇上棍，死缠着英国爷爷要物资要衣服要武器，还想要炮火支援，死都不带撒手的。
他们守着英军的机场，一次又一次打退了日军，收编投靠而来的中国军人。龙文章教迷龙用机枪，给孟凡了找英国医生治腿，给每个人都要了足够的弹药和体面的军装。
他坐在土丘上，看着手下的兵搭建工事，苏城打了两三次小仗，终于看到对面枪口不至于闭眼抱头等死了。死啦死啦始终不让他冲第一排，揪在身边。
苏城问他为什么，那位爷连眼眸都不抬地回答道：“你死了谁还会唱曲儿？你让迷龙给我唱二人转吗？”
又是侮辱人的话，但苏城已经学会不和死啦死啦一般计较，这个人脑子多半有病。何况他并非不尊重唱戏的，龙文章说这话时态度敞亮，仿佛就是为了多听苏城唱几句。
直到很久以后，苏城才明白为什么。龙文章说：拿破仑让识字的和驴走在队伍中间，咱们养一个书生的银钱可以养几百个粗人，等有一天仗打完了，难道指望他们这些个丘八造出个繁荣盛世？当然还是要靠读过书的人啊！
孟凡了是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那也是龙文章心里的宝贝疙瘩，至于苏城看不出什么路数，但那举止气度就是个文化人，一口英语说得和英国佬一样地道，还会德语和日语。
没有强大的军队，灭亡的是一个国家；可要是没有这些看似娘们兮兮，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读书人，灭亡的就将是一整个民族。
读书人是□□的希望。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团座，实则脑子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的苏城什么都不懂，他带着一股子愤怒，或是无计可施的恼羞成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就要和这群瘪犊子一起战死在异国他乡。
“您能看见死人？”苏城问躺在山坡上的龙文章。
后者抬眸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当然，他们都在天上云里飘着呢。”
“死了会去哪里？”苏城又问。
龙文章眼神缥缈，不像个活人，连声音都发虚：“去那一边呢，谁都要去那一边的，早走晚走而已——你们先去一步，哥哥我一会儿就来！”
这个神经病说到最后一句，又开始扯着嗓子乱吼，听得苏城捂耳朵。
“小兔崽子，你怕死？”龙文章眯着眼睛，一针见血，噎得苏城无地自容。
“我，我……我怕再也见不到我爹娘。”他硬着头皮找借口。
龙文章嗤笑一声，抓了一把土就往他脸上扔，调笑道：“小曲儿，你甭怕，指不定王母娘娘也想招你上去给她唱曲呢，你上去了就直接位列仙班啦！”
班你个头！苏城翻白眼。
死啦死啦勾住苏城的脖子，望着远处滚滚的硝烟，慢慢道：“死谁不怕，但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这世上远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苏城逐渐放弃挣扎，他窝在龙文章的怀里，感受这个妖孽和常人无异的体温，突然意识到死啦死啦其实就是个人而已，两个眼睛一只鼻子，被打伤了也会流出红色的血。
他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向这世间的时候，是不是看到的也和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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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和他的英国爷爷们很快闹翻了，原因无他，英国人揭了他的老底，还把他的兵当苦力使唤。英国长官说的话只有苏城和孟凡了听得懂，但后两者奇迹般地保持一致沉默。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叫龙文章的川军团团长，而冒领这样的身份是要枪毙的。
孟凡了不敢说出去，一是怕动摇军心，二是怕死啦死啦真死了的话，他这份治腿的恩情没地方还了。他问苏城为什么不说，这小子英语比他这三脚猫功夫好太多。
“没办法，欠他的太多。”苏城将偷来的英国饼干往兜里塞，神色第一次如此平静，“就算把命卖给他，都还不清了。”
小木屋杀了四个日军解围，他们欠了一条命。
用裤衩打赢第一场仗，救李乌拉，他们欠了一份义。
靠着认孙子吃用上英军物资，他们承了一份情。
更别提龙文章千方百计给孟凡了治腿，在战场上保护新兵蛋子苏城。谁都可以算计他害他，唯独他们两个没这个脸做出卖他的事情！
死啦死啦带着兵跑了，让英国人向日军摇小白旗投降去吧，他的兵是要打仗的。
可众人归心似箭，刚刚点燃的那点子激情都烟消云散，他们只想回家，回那座被老百姓嫌弃的禅达小城。不是他们不够英勇，而是吃败仗吃得太多，早就忘记了赢的可能。
中国怎么可能赢过日本呢？这才几年，大半个中国都沦陷了！
“赢个屁！”他们在一座山头歇息的时候，孟凡了骂道，他身旁只有龙文章和苏城，苏城低头喝水，龙文章闭眼不语。
小太爷只觉得心口火起，凑近了死啦死啦，咬牙切齿道：“团座，我的团座哟！算我求求您了，成不？求求您……”
求什么呢？
龙文章睁眼盯着他，像在审视他不甘不愿的灵魂，那疯子笑了。
小太爷气势瞬间低下去，哀声轻叹道：“求您了，别给我们希望。”
我们不怕死，可我们还想赢；我们总是输，可我们还想赢。求求你别给我们能赢的假象和希望，再狠狠地摔碎！孟凡了的心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大败仗中摔了个稀巴烂，迷龙的魂早就丢在了被张少帅拱手相让的东四省中，他们就是一群没魂的行尸走肉，禁不起再摔一次了。
他们赢不了了，中国输定了。这是日本人用一颗颗子.弹，一具具尸体教会这群散兵游勇的残酷事实。
而龙文章却妄想打破这个事实。
往后的日子，一天天都在逃命和被迫反击中度过，苏城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是否已过了半辈子？抬眼只有同伴们黑到分不清你我的脸，还有死啦死啦过分洁白的大牙。
龙文章，龙文章……他默念这个名字，像咀嚼一块多汁筋道的生牛肉，咬牙切齿又眷恋悱恻，而这甚至不是死啦死啦的真名。
他似乎成了一棵救命稻草，在每个于丛林地狱醒来的日日夜夜，陪伴在身旁，又似一颗长在滚烫心脏上的肿瘤，暖着他，也在杀他。
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了边境，要麻死了，死在日军“噶韭菜”之下。那群喜欢盘踞在树林上的日军小队，隐藏身形，居高临下地扫射着，仿佛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敌人，他们四处逃窜，一批又一批的同伴倒下，这就叫“噶韭菜”。
大概日本人也在纳闷，为什么这些中国韭菜永远都割不完。
然而，他们终于到了，家乡就在江对岸，翻过这座叫南天门的山，就到了怒江脚下。而他们在那里，碰到了来缅甸以后的第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