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戒慈是个缅甸华侨，家里做生意的，但是全家死得只剩下她和一个半大的儿子雷宝。他们穿得干干净净，像个体面人，脚下却是一具失去多时的老人尸体。
“过路君子，谁能帮我葬了我公公？”她一遍遍重复，却无人理睬。
苏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话，却被龙文章拉了一下，贱巴兮兮凑上来，问道：“看上了？”
苏州小伙子变了脸色，连忙摇头。
“看上了也成，长得不错，就是临阵娶妻，杀无赦。”死啦死啦在苏城背后，呼吸碰触柔软的脖子上，并以手为刀划拉一下。
“这叫同情，大家都是同胞。”苏城已经能面不改色对待这疯子一切挑衅举动。
“那你就是同情心过剩，日本人在后面追着呢，听着炮声没有？炮兵五公里，步兵两公里，斥候更近。”龙文章挡住苏城顺势而为的肘击，冷笑道：“袭击长官，该当何罪？”
“您误会了，我就是松松筋骨，没成想打着你，您怎么在我身后呢？”苏城一脸无辜。
“你个小兔崽子。”龙文章笑着拍他脑瓜子，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带着苏城继续往前急行军，一路上还踹了好几个新兵屁股。
因为这一路上拉了一千多人，队伍被拉得很长，直到后面部队传来喧闹声，龙文章这才被引过去，还是那个女人待着的地方，但老人尸体已经被安放在了临时组成的棺材里。
而迷龙正逗弄着孩子，逗他叫自己“爸爸”。
得勒，看来苏城没能临阵娶妻，倒让迷龙给娶了。龙文章眯了眯眼睛，身上透着一股阴狠气，他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大概他脸上表情不似玩笑，大家都不吭声了，小太爷更是变了脸色，想上前为迷龙解释，却被龙文章给制止了，他回头看阿译：“林营长，你来说说？”
“迷龙给这个女人的公公做了一口棺材人，让这个女人嫁给他。”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这种说法足以判迷龙死刑。
阿译没想害迷龙，但这娃儿大概天生不会说人话。
“不是，不是他说的那样……”孟凡了一瘸一拐地要上前。
龙文章根本不给他机会，对几个后加入的新兵道：“绑起来，毙了。”
那东北汉子还不知好歹地嚷嚷着：“你凭什么毙了我啊？我们是什么交情，是从哪里一路走过来的，你为了什么非要毙了我啊？我做错啥啦？”
一千人的散兵游勇，一个临时的团长，最怕不过是动摇军心。
龙文章或许不想杀迷龙，不然当初就不会手把手教他用机.枪，可迷龙从未将他当做团长。军令如山，不容私情，更不容许下属对长官说一个“不”字！
不然他这一千人就别想带了！
这个道理，这一群老兵油子谁人不懂？所以也无话可劝。何况死啦死啦难得拿出团长的威严来，这个时候谁敢挡着谁死。
若迷龙机灵服软求个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立威立威，也不一定要用血来立。迷龙跪倒服从了，再哭他个凄凄惨惨，发誓将功补过，兄弟们帮着求个情，无外乎一两百军棍的问题。
可东北大爷他就是不开窍！
龙文章面色冷硬，孟凡了等人追着迷龙去行刑的地方，唯有之前他收服的云南兵董刀和苏城没走，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苏城刚张了张嘴，龙文章就呵道：“闭嘴！”
苏城急得团团转，给董刀使眼色，后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他是半路加入的，本来和迷龙等人也不熟，再说你劝都不管用，他劝有个屁用？
“大哥，大哥，你好歹说两句啊。”苏城拉董刀。
“团长连你都不理，可见今天真要杀人。”董刀是个老实人，直言不讳。
“团座宠你，你可不是咱们的刀神？又和我们不是一帮的，你开口劝劝，他舍不得杀你。”苏城央求道：“算老弟求求你。”
董刀犹豫了，摸了摸后脑勺：“可全团他不是最宠你？”
他是不爱说话，但他又不是没眼睛。龙文章对自己只是爱才，对孟凡了是对知己的欣赏，但对苏城可是放心窝子里疼，昨儿还把自己的肉干都分苏城吃了。
不过董刀吐槽归吐槽，还是犹犹豫豫走上去，求着龙文章道：“团座，您要不……再听他们解释解释？”
“不听！”龙文章狠狠瞪他，依旧不看苏城。
众人无计可施之际，上官戒慈终于动了。
所谓女人发了疯，多半是谁都挡不住的，尤其是一个知书达礼，受过高等教育却又几乎失去一切的女人。
她面露狠色，将儿子雷宝带到苏城面前，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睛盯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请帮我看着孩子，若是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你就抬抬手，把雷宝也送下去吧。”
苏城大惊，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龙文章似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不详的味道，他具有一切野生动物应有的天性，抱着自己手里的枪，机智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挺了挺胸膛。
上官戒慈一步一步走到死啦死啦面前，跪了下去，慢慢说道：“我求求您，长官，求您发发慈悲，放了我丈夫。”
这便叫上丈夫了？即便知道上官戒慈是为了救迷龙，苏城还是惊讶这个年代中，女人们能取能伸能忍的气度。
龙文章的腮帮子颤了颤，愣是没动声色，只又喊了一遍：“临阵娶妻，胁迫同胞姐妹，自然是军法从事，法不容情！”
“他没有胁迫我。”上官戒慈有条不乱地反驳，有理有据到让人找不出错来：“我今日苦苦哀求，您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一眼，是迷龙做了棺材，让我公公得以入土为安，我得此恩情，自然愿意嫁给他，何谈胁迫？”
“您今日若杀了他，便是断了我们母子的活路。”女人发狠道，“您真要我们全家死在这里？这便是您说的同胞姐妹吗？”
龙文章瞪了一眼看热闹的苏城，有些结巴地驳斥：“即便迷龙死了，我照样把你们母子带回禅达，怎么叫不给你们活路。”
这话却是有些狡辩，乱世之中，没有男人的保护，孤儿寡母即便到了禅达小城，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龙文章护得了她们一时，又怎么可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再者说，等到了禅达……龙文章能不能活到那时，还是个问题。
“好，您是当真不给我们母子活命。”上官戒慈点了点头，背过头去，死啦死啦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那女人抡起树边的斧子，转身劈过去。
龙文章让了开去，他一个团长自然不能够拿枪打一个女人，同理，董刀和苏城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啦死啦被上官戒慈追着砍。
“你，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龙文章没什么底气地吼，下一刻斧子就劈到眼前，他像猴子似的“嗷嗷”叫起来，抱着树就往上爬。
这事俨然变成一出闹剧。
而闹剧在迷龙高高兴兴回来后，更是变成一场悲剧。那群老兵终归舍不得让同伴死，人放回来后便想逼宫求情。
董刀看不过去，劈手夺了上官戒慈的斧子。
龙文章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看见迷龙冲过去和新老婆抱在一起，雷宝从苏城手中挣扎出来，跑向他的母亲，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他眼中的光剧烈的收缩，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哟！”孟凡了以为死啦死啦又在发羊癫疯，毕竟他没事就爱装个死，也是家常便饭了，便笑着去推他一下：“团座，这事吧，您得这么看啊——”
苏城是第一个觉出这事不对，他知道龙文章已经几天几夜没喝过眼了，那人就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可这样的人突然倒下却最可怕。
他推开迷龙冲了上去，手指颤抖着试探龙文章的鼻息，竟感觉不到一丝气流。
死啦死啦这回可真死了。
苏城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一口气也没上来，整个人像吓得没魂似的僵住了，直到小太爷不停推他，才像溺水者般大口喘息，听上去如破了洞的风箱。
那心脏上长大的肿瘤，终于爆了裂了，滚出生疼的脓浆来。
他隐约感到小太爷吼了一声，不顾自己的伤腿，扑上去就揍迷龙，隐约听见他怪迷龙娶了上官戒慈，害死了龙文章……但到底是谁害死了团座呢？
原来，那衰人竟然真的会死啊。
团长死了，一千人的队伍说散就散，除了从一开始就跟着龙文章的老兵，再加一个董刀，竟然无人在身旁守着这具尸体。可在这个世道中，又有什么良心和道理可讲？
人人都想活，跟着死啦死啦是想活，抛弃死啦死啦的尸体也是想活。日本人的斥候就快追上来了，甚至连炮声都越来越清晰。
苏城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那首经常唱给龙文章听的苏州小调在脑中盘旋，就像谁一直调大音量，隆隆作响得都要耳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怀中的“尸体”蓦然睁开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