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里的修士们,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人专注打磨强悍的肉身,被称为蛮修。另一类人是专修灵海和术法,以图掌控天地灵气化为己用。
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无一不是为了体悟天地,修得长生。
因此他们划分境界的方法仍是大体一致的。
九重天里,低阶修行境如凡世的官场,亦分九品。
九品境内,品级与品级之间实力悬殊,极难越级挑战。九重天绝大部分的修士都是身处其中,他们是组成这偌大的九重天里最底层的那一部分。
倘若能突破那道坎,品境之后便是无垢境。
若说九品境内还可以凭借某些天材地宝实现越级挑战,但到了无垢之境后,除了青云山那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叔祖,九重天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一起以品境修为击败无垢修士的例子。
无垢之后,更有那等神秘莫测的天人三境,他们谈笑间挪山川海河为棋盘,摘星光作棋子。术法玄奥之极,堪称神迹。
这便是九重天修士的漫漫大道。
但剑心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它的修炼之法,不同于九重天的任何一种已知的修炼体系!
它不是一门完整的修炼功法,更像是一种可以与九重天的修炼体系相互兼容,互不冲突的辅助功法。
其他的修行者可凭借功法一蹴而就,短短数月变从普通人修炼成最低级的九品修士,甚至有那等资质上佳的天才,短短数个时辰便能臻至九品,跨入修行界的大门。
到达九品境界后,轻而易举便可拥有能开碑裂石的巨力,或施展简单的术法。
这等实力若放在凡人的世界,便是有资格开山立宗的武林高手。
更遑论九品之上,还有整整八个境界。
由此可见仙凡殊别,如同天壑,难以逾越。
但剑心的修炼者,却必须从最底层的凡间剑术修炼起,将诸般剑法融会贯通,再配合独特的呼吸吐纳之法,从而体内产生一缕缕神奇的气。
而荆轲当初不授他修行之法,只是日夜习剑,正是这个道理。
否则以苏矩的资质,以这半年的功夫晋入九品轻而易举,八品甚至七品也不是不可能。
连青溪早年间云游九重天,在一个秘境里遭遇了一只数千年前便该灭绝的虎狰兽,他经过一番厮杀,破开兽腹后,在兽腹里发现了一块残缺的石碑,而石碑上便记载着古剑气的修炼之法。
石碑上记载着,世间再变化无穷的剑术,将动作拆分开来,都是源自人学习最古老的飞禽走兽之间的搏击之法,而在这些古老的动作里,藏有大玄机。
因此他将这种气称之为“古气”。
在连青溪的猜想里,不止是这剑术能修出古气,上古的刀枪剑戟,法宝或肉身,皆能修习古气,只是不知为何,他从未在九重天发现其他的古气修炼者。
习古气者,便是古修。
修炼至一定境界后,若能悟到契机,古气便可凝聚成剑心,这才算真正踏入了古修的门槛。
而苏矩的契机,便是荆轲前往刺秦时的气概与悲壮感染了他。
所谓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
剑心只是存在于他身体内无限小的一个点,但在这个无限小的点里,却蕴含着无穷的神妙。
只是现在身处须弥界中,无法一一施展开来,苏矩不得不按捺住那颗难以平静的心。
这时荆轲开口说道:
“这个幻境便是我和师尊所造,用来考验符合我们要求的传人。”
“心性,资质还有机缘,缺一不可。”
“不过,便是早知你天资聪颖,我和师尊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到达剑心境。这修炼速度,实在是难得。”
说到这,荆轲苦笑了一声,说道:
“至少我是不如你的。孕育这颗剑心,我花了整整十八年。”
苏矩顿时洋洋得意起来。
荆轲见他这副尾巴要翘上天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但师尊的剑心,只花了三息。”
苏矩看着连清溪,颇为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他实在对这个小师叔祖无言以对了。
不愧是九重天的记录第一人。
连清溪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毋需再提,毋需再提。我和荆轲现在连这个须弥界都出不去,这些旧事再重提又有何用。”
连清溪说完,荆轲和苏矩都沉默了下来,
苏矩这才想起,二人早已陨落,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两个苟延残喘的亡魂。
连清溪见二人如此模样,便说道:
“好了,勿要学那等妇人之态,这世间众生,谁又能逃得出生死二字?便是九重天那位最长寿的第一座尊,窝在龟甲里活了三千多个年月,还不是一样魂归如意天。”
荆轲洒然一笑,又恢复了过去那个狂放不羁的他。
荆轲对苏矩招了招手,说道:
“臭小子,你过来。”
苏矩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抱着头苦脸向他走去,说道:
“师傅,你又要揍我。”
荆轲哑然失笑,说道:
“傻小子,我便是想,现在也揍不了你。这几十年来,为了延续我和师尊的残魂,须弥的气力早已濒临竭尽,这个界怕是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灵力给我来塑形。”
苏矩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须弥一死,那师傅你们……你们……”
“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
荆轲语气轻松的替他说了出来,仿佛即将魂飞魄散的人不是他。
荆轲将手轻轻按在苏矩的头顶,分明是虚幻之影,苏矩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双大手熟悉的粗糙感。
突然,他感觉脑海里好像多了些记忆。
荆轲解释道:“这是我们古修一脉的后续修炼功法,以及我和师尊的一些感悟,想必对你日后的修炼会有所帮助。”
苏矩越听越感觉师傅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内心更是黯然。
苏矩低头良久,然后猛地抬起头,开口问道:
“师傅,您和师祖还剩多少时间?”
荆轲岂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本不想告诉苏矩,更不想苏矩被牵涉进来,可看到苏矩那双瞪得通圆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二十年……须弥的寿命,还有二十年。”
“我知道了。”
苏矩不再多言,也无需多言。
一切都在不言中。
连清溪看着这对师徒,想起了他的师尊,连禅之。
他想起了师傅也是这般严厉且认真,眼中却蕴含着关怀的目光,
师傅在他幼时曾对他说,“清溪吾儿,吾替你取名清溪,就是希望你为人清澈如溪,莫要为恶。”
“师傅啊,你替我取名清溪,可你知道吗?这九重天里活的最好的,反而是那浊水里的鱼。”
连清溪似乎想起了某些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夹杂着些许后悔和矛盾的神色,但荆轲和苏矩却都没注意到。
待重新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个白衣若仙的逍遥模样,他看向星空之中的某处地方,洒然一笑,大喊了一句:
“青钩何在?”
一道强烈刺眼的青光出现在那处地方,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星空,化作千万个光点,汇入漫天星辰之中。
随后青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天际,仿佛将这片青色的星空一分为二。
追随着这道青光,无数的光点汇聚而来,而终点便是连清溪的那只右手。
待得青光散尽,一柄外形古朴,非金非木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上散发着一股悠悠的古老气息,苏矩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与世无敌的恢宏气魄。
只是在剑柄往下三寸的地方,却有一道突兀的裂痕!
连清溪低头慢慢抚拭着那道裂痕。
青钩已然通灵,明白他之所想,轻轻的震荡发出一阵低鸣。
忽然,连清溪猛地一挥青钩,一道锋利无匹的剑气出现在星空之中。
剑气并未射向远方,而是萦绕在连清溪的身遭,舞动雀跃着。
连清溪再次用力一挥。
一道厚重如山的巍峨剑气压在了这星空之上。
连清溪最后一挥。
一道约莫只有巴掌大小的剑气漂浮在苏矩眼前,灰蒙蒙的,丝毫不起眼。
但挥出这道剑气,连清溪却是脸色一白,连身躯都变得透明了几分。
荆轲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连清溪轻声说道:
“苏矩,你既身为我连清溪门下一脉,师祖本该亲自教导你成材。但苦于师祖一介残魂,实在有心无力。”
苏矩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股莫名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嘴巴,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连清溪继续说道:
“吾今日送你三道剑气,可保你周全。一曰破军,一曰山沉,最后一道名为……”
他想了想,说道:
“青钩。”
三道剑气化作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苏矩的穴窍之中。
送出这三道剑气后,连清溪原本丰神俊朗的外相,瞬间苍老了很多。
他轻声说道:
“此间事了,你也该回去了。”
苏矩身旁的星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中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青葱的绿意和潺潺的流水声,明显已不是苏矩当年从青云后山进来的那个断崖,却是不知通向何方。
苏矩脚步不肯挪动。
他深深的看着荆轲和连清溪,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脑海的最深处。
荆轲背过身去,他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佝偻了许多。
“去吧,痴儿……”
连清溪叹了口气,袖袍一卷,一股力量将苏矩轻轻推向那条裂缝。
“我一定会救你们俩出来的。”
苏矩低着头,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双拳紧握,眼神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还会找到那个人,那个把你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人。
他默默的心想。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