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围再次平静下来,苏矩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茫茫的星空之中。
这片星空十分安静,仿佛只有他和眼前的高渐离二人。
苏矩有些好奇的四处打量着,那些闪烁的繁星看似触手可及,他伸出手却如何也触碰不到。
高渐离站在虚空之中,微笑的看着苏矩,极有耐心的在等待他的决定。
苏矩玩了一会儿,便停下了手脚,突然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不愿。”
高渐离仿佛早已猜到他的回答,但好似仍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你可知我是谁?”
苏矩心想,我哪里知道你是谁。
他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道:
“对不起,仙师,我已经有师傅了。”
“那个臭师傅,他叫荆轲。”
高渐离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笑声突然一敛,双袖一挥,背到身后,沉声说道:
“你真不愿?”
“即使我连清溪,是荆轲的师尊,你也不愿?”
连清溪身上散发出一股仿佛连天地都要战栗的恢宏气势,压迫着苏矩。
整片星空的星辰突然都闭上了眼。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苏矩内心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只因为连清溪这个名字,他在雪爷爷的故事里听到了太多次了。
“你……你是青云山的小师叔祖?”
苏矩被这个名字震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据说他刚出生的时候,便有天外霞光掠来,化作一柄剑落在他的床头。而后被闻讯而来的青云宗的祖师爷,连蝉之,收为最后一个关门弟子,赐名连清溪。
他天生聪慧,资质妖孽,修行者的诸多境界桎梏,他视如无物,一路修行,势如破竹,打破了九重天无数的记录。
九重天百年一度的茶会论道上,一柄青钩折服天下群雄,为青云山打下了红尘天第一宗门的名头。
离夜天叛乱,他孤身深入敌域,杀上离夜天的神都,和叛王兀颜烈鏖战了三天三夜,甚至打得离夜天的壁垒破碎,星河倒灌。
时至今日,他常挂在口头的那句,“剑有不平则鸣!”,已被九重天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年轻弟子,奉为了金科玉律!
这是一位连上三天都不敢招惹的神人。
而关于他的故事,苏矩和青云山上的小孩子,早已听得耳朵生茧,烂熟于心了。
连清溪略有些惊讶的看着苏矩,说道:
“没想到我连清溪有这么大的名头,连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都知道。”
苏矩颇有些兴奋的说道:
“何止是知道,简直是仰慕你!”
连清溪微微一笑,说道:
“既然你唤我小师叔祖,想必你也是青云山的人。既如此,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做我连清溪的弟子?”
“你要知道,我连清溪此生只收过两个弟子,其中一个,便是教你剑的荆轲。”
苏矩闻言,情绪突然低落下去。
他仍旧说道:
“我有师傅了,他叫荆轲。”
“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你都将是我一辈子的,唯一的偶像。”
连清溪有些好奇,还有些好笑的问道:
“那现在呢,我不是了吗?”
苏矩眼睛眨了眨,说道:
“现在,两个都是。”
“哈哈哈哈……有意思,”
连清溪开怀大笑,他说道:
“若非荆轲那小子先抢了你,我定要争一争。不过师傅跟徒弟抢徒弟,这种事传出去太跌份了,我连清溪没那脸皮做这种事,也不会做这种事。”
“这九重天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入我门下,你当真不后悔?”
苏矩摇了摇头,说道:“苏矩不悔。”
连清溪不再坚持,摆了摆手,说道:
“也罢,我那荆轲徒儿虽剑术平平,不过做你的师傅,也不算埋没了你。”
苏矩不敢说话。
这世上怕也只有眼前这人,敢说他的师傅是“剑术平平”了。
连清溪见苏矩欲言又止,便说道:
“我知晓你心中有千般疑问,万般不解,你不用着急,我为你一一道来。”
“这片星空,就是在须弥的肚子里。”
连清溪看到苏矩不解的眼神,解释道:
“须弥是我的坐兽的名字,还记得吞你进来的那个小家伙吗,那就是它。”
它可一点都不小。
苏矩暗暗想道。
说起来,他有些怀念起青云山上的日子,还有雪爷爷和他的地瓜干了。
一晃都过去半年了啊。
连清溪没等苏矩开口,接着说道:
“高渐离是我的化名,当年我云游天下,来到一个凡人国度的时候,发现了荆轲这很对我胃口的小子,便化身高渐离接近了他,和他亦师亦友,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荆轲死后,我收拢了他的魂魄,为他重塑躯壳,赋他新生。从此世上少了燕国第一剑客,九重天却多了一名剑修。”
“荆轲刺秦。据说这件事被文人骚客写成了故事,在那个国度流传了数千年,激励了一代代的武人剑士……狗屁!”
“我那傻徒儿的委屈,岂是区区纸笔能写出来的。”
说到这,连清溪怒哼了一声,仿佛很是不平。
他继续说道:
“你在须弥肚子里经历过的一切,见过的人和事,这个燕国,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的师傅,荆轲,都只是我们编织出来的一个梦。”
苏矩张大了嘴,他不知说什么好。
连清溪看着苏矩,眼神复杂的说道:
“其实,我不是连清溪,你的师傅也并不是真正的荆轲,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的下一句话,让苏矩如遭雷击。
“连清溪与荆轲已死,我们只是他们的一道残魂。”
死了?
身影存在于九重天无数个传说里的小师叔竟然陨落了?
还有那个整天吹嘘着自己是天下第一,其实脾气又差,说话特不靠谱,还喜欢臭屁的酒鬼师傅,竟然真的死了?
突然他感到头顶有些温暖,抬头一看,
一道有些透明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正轻抚着苏矩的头顶,含笑看着他。
“师傅!”
苏矩惊呼一声,伸出手想环抱这道身影,手却直接从身影上穿过去,扑了个空。
“傻小子,没了须弥的黄粱之术给我们塑形,我和师尊都只是一道虚幻的残魂,你如何能触碰到”
苏矩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眼眶不禁又湿润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强忍住泪水问道:“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连你和小师叔祖都陨落了,难道天底下还有你们更厉害的人吗?”
荆轲走到连青溪身边,向他行了一礼,再转头对苏矩苦笑着说道:
“若非残魂难以在九重天逗留太久,我和师尊何必苟且在须弥的体内,弄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得降低标准找你小子来做传人?”
他见苏矩想要反驳的样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师傅没有挖苦你的意思,你灵根资质确实只是中庸,不算上佳。难得的是你对于剑有种天生的灵觉,为人也机警聪慧,所以对各种剑法上手很顺畅,剑心的凝炼也极为迅速。”
“只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句话,能存在就是有它的道理的。你剑心初成,境界尚低,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境界。而不是追根究底,想着为我们报仇。提前知道这些隐秘不但对你无好处,甚至可能成为你心中修行路上的魔障。”
“因为见过了那座高山,你就很难再有勇气去攀登了。”
荆轲似乎想起了往事,望着远处的虚空,长长的叹息。
苏矩拳头紧攥,抿着嘴巴,仍似有不服。
荆轲看到苏矩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还记得我教你的呼吸吐纳之法吗,现在施展出来,试着用你的心去感受感受小腹的那处地方。”
苏矩依言,闭上了双眼。
一片黑暗。
苏矩说道:“师傅,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不是用眼,用心!”
荆轲扶额,有些哭笑不得。
苏矩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将意识渐渐沉浸到身体里。
有一道光!
苏矩惊讶的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虚无的空间,而且他明明闭上了双眼,却在空间的中央“看”到了一个光团。
“凑近看看?”
他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想法,那个光团便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苏矩将意识的触角探入到这个光团里。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苏矩意识外面的身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坚定而清澈,并且不再有任何一丝困惑。
荆轲和连青溪二人含笑看着苏矩,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
苏矩点了点头。
当他的意识进入那个光团的时候,关于这个光团的所有信息他都已知晓。
就好像婴儿天生便会下意识的吮乳和哭泣一样,这种刻在骨髓里的记忆,不需要别人去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而这个光团,便是师傅他们口中的“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