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赶到长青山庄时,局面已经平静。
还是以前李鱼住过的那个房间,还是曾经那些人,除了多出风燃几个。
李鱼沉睡了,面色惨白,眉头紧皱。白玉检视儿子,发现衣服已经剪掉,身体也擦洗干净,伤口已经止血结痂,心里安定不少。
既然李鱼伤情稳定,睡下又不是一时就醒,大家守了一阵就散去了。
连伍暖馨也跟着柳柔芝回去了,唯有郭敦厚怎样都不肯离去,留下来陪白玉。
夜深,花花检查完李鱼离去。白玉见郭敦厚趴在床沿,以为胖子睡着了。想要把他移到床上,掰过来一看,却见胖子两眼泪花。
“敦厚,你这是怎么了?”联想到白天胖子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吃错东西,身上还痛?”
“姨娘,我已经好了。”胖子哽咽答道。
“那你是担心哥哥的伤咯?”白玉心下感动,搂住孩子,好生安慰,“傻小子,哥哥没事了,多睡一会就好了。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唉,不哭了,不哭了······”
胖子终究什么都没说,被姨娘拍着拍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早饭过后风燃几个就过来看李鱼,顺道带来了竞技赛的奖品。麦凌云被冰封住,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时,李鱼虽然受伤,却还能动,理所应当被判定为胜出。
李鱼还没醒,气色已经好许多。几个人家伙围坐床边,拿着装洗髓玄丹的瓷瓶把玩。
稍后,伍进轩夫妇和郭飞夫妇也都来了,小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李鱼翻了个身,风燃挤开郭敦厚和伍暖馨,揭开被子一角,看到李鱼胸口两片血痂一角松动欲脱,伤口已经完全好 。那血痂翘起处新生肌肤只隐有粉红印迹。
“小鱼,小鱼。”风燃唤两声。
李鱼果然醒来了,睁开眼。众人一阵欣喜。
“小李鱼,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风燃开心地把小瓷瓶举在李鱼面前晃动。
李鱼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半坐。看样子他确实恢复得很不错。
“这是你打倒麦凌云的奖励,洗髓玄丹。”风燃举着瓶子摇来摇去,就是不肯递给李鱼,“挨了两刀捅,才换来这么个东西,你看看你这生意做得,真正蠢死了。”
房里众人听风燃开玩笑,都一阵笑。
李鱼抢过玄丹,扒开瓶塞闻一闻,一脸欢喜表情,塞上瓶塞,拉过床边的郭敦厚,把瓶子塞到胖子手里。
“敦厚,送给你了。”李鱼早慧,毕竟还是孩子,若非早有主意,像玄丹这样的珍贵东西,怎么可能转眼送出。
李鱼的举动引起众人一怔,小胖子看着手里瓷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风燃爽然一笑,打破沉默:“哈哈,小鱼,早几天我也有你这份心思,洗髓玄丹舒经拓脉,给胖子最好不过。不过现在你自己留着更好,你不晓得,昨天晋级考······”
众人皆以为胖子必然非常高兴,却不想听得风燃的话,郭敦厚脸色大变,一把塞回瓷瓶,大声说道:“我不要你的臭丹药!”
不顾众人反应,挤开人群冲出院子。
本是相亲相爱的大好场面,忽然演这么一出,众大人皆是一头雾水。两个孩子也摸不清头脑。
李鱼本就昏睡刚醒,不明白敦厚为何忽然大发脾气,惊讶茫然不已。胖子一向都笑嘻嘻,少有真生气的时候,可方才······
李鱼望向妹妹,伍暖馨也是茫然不解。
郭夫人转身去追儿子,却被郭飞一把拉住。
“让我去。”
郭飞出来,在溪边的柳树下找到儿子。郭敦厚正伏在柳树的树节上哭得伤心。
郭飞并非外在那般粗豪,对于儿子,他关心并不比夫人少。儿子成日里嘻嘻哈哈,即便被夫人狠揍时鬼哭狼嚎,那也全都是装的。像今天这般伤心,还是头一回。
郭飞不语,来到儿子身后。
郭敦厚忽然转身,紧紧抱住老爹的粗腰,哭得更加伤心。
郭飞轻抚儿子的头,并不劝慰。
郭敦厚哭够了,抬头起头来,老爹两眼柔和沉静,疑惑中带有三分心疼。
郭敦厚情难自禁,再次伤心地哭出声:“我把哥哥的丹药吃了,呜呜,我把哥哥的丹药吃了······”
原来是这样。
联想到两天前儿子深夜归家时的异样,郭飞当时问不出半句话,现在终于大致明白。
郭飞让儿子在树下青石上坐,自己在一边挨着,父子两望着悠悠溪水,静默不语。
郭敦厚收起哭腔,将李鱼生日那晚,奇怪女人送来礼物,误将自己认作李鱼的事断断续续说来。
郭飞安静听着,并不打岔,儿子的心思他终于完全明了。
儿子五灵阻滞,修行道法无望,偏偏身边尽是资质卓越的良才美质,见得伙伴们个个进展飞速,心急焦虑之下,昧了李鱼的重宝。
儿子跟李鱼哥哥一同长大,亲近更胜兄弟,一时贪图,昧了哥哥的重宝,内心的挣扎纠结可想而知。今日忽然发现李鱼哥哥冒险挑战,身受重伤得来洗髓玄丹,竟然全是为了自己······这等事情,发生在大人身上,也难免要受良心谴责折磨。何况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郭飞默然听完儿子述说,心里感叹,也为儿子觉得难受。
“儿子,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郭飞和声问道。
“爹爹······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呢,吃了的东西也还不回去了啊?
“你知道自己错了吗?”父亲问。
“我······错了。”儿子说。
“做错了事不能逃避,要勇于承担,不拖不欠才算好汉子,磊落坦荡方是真英雄。这些事,还涉及你李鱼哥哥的身世,你一定要原原本本告诉李鱼哥哥才是。”父亲说道。
“那丹药呢?”儿子黯然问道。
“儿子。”父亲并不直接回答,“你看看,剑院内外,人口近万,这么多的人,真正对你好的总只有有限的那么几个。所以别人对你一番情义,才更加难能可贵,绝不可辜负了。谁不会做错事呢?做错了事要弥补,欠人的东西要还,现在还不起,将来还,总有一天你会还得起的。这样的事情,放在心里不要忘了,有一天你十倍百倍的还给他,心里这段难受,也就平了。”
“我怎么还得起?”胖子的一颗心沉下去。那可是仙丹!
郭飞忍不住抚摸儿子的头,说道:“男子汉怎可如此没志气?不过是一颗丹药,还能还不起?若说难还,人间最难还莫过于情义二字。儿子,李鱼哥哥待你这份心意,可比这仙丹要珍贵多了。”
若非感受到这沉甸甸的情义,小胖子怎会如此难受?可真要说起这份感受,郭敦厚毕竟年幼,又不能细说分明,心里想的,只是该怎样还上丹药。
“爹爹,你有仙丹吗?”
郭飞被儿子问得一愣:“呵呵,我哪里会有仙丹?你要诚心想还,将来自己本事了,加倍还给你李鱼哥哥好了。若是一直都没有,那就想别的法子,比如平日里多多照顾小鱼和暖馨丫头······”
“李鱼哥哥怎么会要我照顾?”小胖子一阵失望。
“现在不需要,谁敢说将来就不需要?谁没个危难的时候?你李鱼哥哥······”郭飞顿了一顿,感叹道,“你李鱼哥哥,天生就与众不同,说不定哪一天,他会非常需要你的······”
郭敦厚不太相信。
郭飞温柔一笑,最后说道:“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准备好,有一天李鱼哥哥需要你的时候,你要让自己帮得上忙。知不知道?”
郭敦厚其实不太懂,可老爹今天与往日的大大咧咧相比显得格外不同,郭敦厚不愿忤逆,只好记下父亲的话,说:“知道了。”
“好吧。现在我们回去吧,李鱼的身世事现在不适合说,回头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间,细细告诉李鱼哥哥好了。”郭飞起身,领着儿子往回走。
郭飞在前,郭敦厚在后。父亲壮实的身材,坚毅的步伐,让小胖子觉得一阵心安。
郭飞忽然站住,转头看儿子一眼,又继续往前,粗哑的声音继续说道:“儿子,爹爹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才不忍责怪。但是,你心里一定要知道,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知错认错不过是改过的开始,千万不能把知错当成改错,更不能把认错当成逃避责任和自我安慰方式。你要知道,认个错就当事情已经完结,是最没有诚意的懦弱行为。”
郭飞忽然转身,凝视儿子:“真正的担当,是弥补······”
父亲的话语,沉静而严肃。郭敦厚心头的轻松感觉顿失,却也让他心里更加坚定。
这时候,伍进轩迎面走来。
“老郭,秦长老派人来说,今日外宾陆续离去,但是他们显然疑惑未解,为防有心人暗探究竟,闹出变故,秦长老要我们安排人手,私下护送外宾返家。秦长老特意提到云渊阁的黎羊,嘱咐要你特别留心······”
伍叔叔并没有回避郭敦厚,所以小胖子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爹爹意外问道:“虽说有些玄异,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吧?这些人身为坐上嘉宾,在我们剑院,竟敢胡来?”
伍进轩呵呵一笑:“想来也是不敢,但不甘心却是有的,这可不只是有些的玄异!谁不想弄个究竟?秦长老看人向来很准,我身法不如你,黎羊那边就交由你费心了?”
“没有问题。”郭飞爽快答应,又问,“小鱼怎样了?”
伍进轩眉毛一扬,开心说道:“哪还有什么事,都下地走路了。所以······玄异绝对不只是一点······我们小心一点总没有错。”
说着,转眼看郭敦厚,皱起眉头责怪胖子一眼。
郭敦厚机灵,当然知道伍叔叔责备自己无理推拒李鱼哥哥的事,当然也看得出来伍叔叔此时心情正好,并没有几分深责自己的意思,听得李鱼大好了,顿时开心异常。又想起自己蛮横退回玄丹的事,颇不好意思,干笑两声,转过脸去。
两个大人哈哈大笑,郭敦厚趁其不备,迅速溜进小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