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试炼红尘 > 正文 正文 零叁捌 欺诈
    龙神历一二一零年,九月十五日,圆月高照,夜风清冷。

    东岭山崖边,李鱼斜坐青石上,怔怔望着月下幽幽镜湖水。

    “哥哥,妈妈要我叫你回去,暖馨妹妹在家里等你。”郭敦厚在李鱼身后等了很久,见李鱼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又问:“哥哥还在想那个女人的事······?”

    李鱼扭头,老成地叹一口气:“想有什么用,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妈妈也说就见过那人一次。样貌和你讲的倒是一样,其他也都不知道了······”

    “都是我不好······”胖子愧疚之心又起。

    “说什么呢,当时哪能想许多,不怪你的······走吧,回去。”李鱼起身,准备回家。

    明月当头,小路蜿蜒,身后传来敦厚低低的安慰之声:“哥哥不要忧心,她来看你一次,一定会有二次。”

    终究还是歉疚。从小一起长大,李鱼很容易就能从胖子的语气中听出来。

    李鱼回头安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是因为记不起之前的事!之前的任何事!”

    “以前能有什么事?多久以前,你不会是说妈妈捡到你以前吧?那你刚出生,当然不记得,难不成还让你记起出生之前······”小胖子觉得奇怪,李鱼的想法极其可笑,可忽然想起那白衣女人说的话,想起李鱼的奇怪身世,顿时意识到真正让哥哥烦恼的,可不就是这让人觉得可笑又奇怪之处?

    一个迷离不解的奇异身世,还有比这更困扰人的么?

    郭敦厚笑不出来了,连话也说不出来。

    李鱼回头,拉过胖子,攀着肩膀,轻声笑道:“嘿,不想啦,回家回家!”

    兄弟俩才动步,忽然路边的树影里传来一声冷哼。

    李鱼和郭敦厚都是一惊,只见一个瘦高人影从阴影中慢慢行出,一双凌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李鱼。

    李鱼心里生怯,唯恐在这偏远处遇到什么凶人。待来人出现在月光之下,才看清原来是见过的。来人灰发束得一丝不苟,一绺花白山羊胡子整齐有序,正是挑战赛时观礼台上坐在秦长老身边的老者。

    月光下老者须发随风轻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李鱼不禁心安许多,顿生好感,正要上前行礼,却见老者神情威严,殊无半点亲近之意。

    “哼!”老者又哼一声,甚是不满:“堂堂镜湖剑院,何时溜进这等妖邪物事!”

    老者眼神凌厉,直指李鱼。李鱼不识来人,见他此等威仪,又曾与秦长老同坐,只当他是内院不出世的尊长,哪敢不敬?何况刚刚听得那声哼,犹自震得耳鼓嗡嗡做响,搅得心绪纷乱。

    他莫不是在说我?老者此问,正好触及心头隐痛,小李鱼一时呐呐不能言语。

    老者咄咄逼人,跨前两步,李鱼顿觉自己成了他掌上之物。

    “哼!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过来满嘴放屁!”郭敦厚忽然插话,李鱼和老者俱都是一惊。

    老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李鱼身上,而胖子此时响亮而忤逆的话强有力地提醒了他的存在。

    李鱼听得弟弟抱不平,头脑忽然清醒许多。不过想到对方可能是内院尊长,敦厚总是没大没小的,只怕又要惹恼尊长,生怕他立时就要吃苦头。

    果然,老者眉毛一扬,一脸正气又声色俱厉:“好小鬼,你可知你身边站的是何等邪物?且到一边,看老夫今天降妖镇邪······”

    “前辈且慢动手!”李鱼一把拉过郭敦厚,又恭敬对正欲扬手的老者,“前辈,小子不是什么奸邪,小子自小长在剑院门外白家,白玉就是我的妈妈······”

    “一派胡言!若非奸恶妖邪,怎能须臾间就生肉补骨?上品仙丹也不致有此等功效!”老者颜色未曾稍敛,犹自不信。

    “那是你的仙丹太次!”小胖子实在看这老头不顺眼,忍不住出言不逊。

    “小鬼欠打!”老者作势扬手。李鱼上前一步,微微张开双手,作势阻拦。

    就算以前不知自己有多奇特,经历了上次重伤,李鱼怎么可能依然懵懂?

    “前辈,敢问前辈尊号?”李鱼正色问道,神色里显露坚毅。

    “管他是谁,哥哥,不要跟他说话!”郭敦厚急道。

    然而李鱼并不理他。

    李鱼神情,老者看在眼里,也不作答,只是抬头望月,默然片刻,再回望李鱼,颜色已经和缓许多。

    “朗月清辉,岁月如水。求问仙道五十载,修元易,结丹难,到老来化神在望,一步难成。敢问尊号是谁?我是谁呢?”老者满面感怀,悠悠自问。

    李鱼似有所感,而郭敦厚茫然,只觉这老头莫不是脑子有毛病,想写首诗?

    却见老者忽然收起哀容,正色道:“莫问我是谁?我谁都不是。但叫你是奸邪,我必诛灭······”稍顿,神情正气凛然,徐而有力吐出四个字:“绝不容情!”

    郭敦厚一时间被这堂堂正气震慑,不能做声。

    李鱼也是听得肃然起敬。

    李鱼又上前一步,躬身而拜:“前辈真是误会了,小子所言,真实不虚。”

    当下李鱼再无保留,将所知身世原原本本告知老者。

    李鱼所知其实非常有限,除了身具奇异的自我愈合能力之外,被白狐咬伤算一件,还有一件就是白衣女子赠“麒麟丹”并自称是自己亲人。可李鱼望了一眼小胖子,“麒麟丹”的事情终究没有再提。

    所以李鱼讲完被白狐咬伤之后,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妈妈如何将自己养大,听得老者很不耐烦。

    “你说你是被遗弃在井边的弃婴?”老者问。

    “是。”

    “为何遗弃?”

    李鱼愕然。

    “喂,老头!”这算什么问题,郭敦厚早就想发飙了。

    老者也知道问的不对,赶紧换一个:“那白狐为什么要吸你的血?”

    “她受了重伤。”

    “吸了你的血之后伤就好了?”

    “没过多久就好了。”

    “还有其他情况没?”

    李鱼想起白狐化身小女孩的诡异情境,只怕前辈难以相信,反倒横添烦扰。抬眼望到老者审视的眼神,答道:“不知道。我晕过去了,还是敦厚背我回家的。”

    “嗯。”郭敦厚赞赏地点了点头。

    李鱼的坦诚让老者所得有限,显然令老者很不满意。老者转过脸,让两小子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哼,你们两个小鬼,说话不尽不实,必然有些地方不妥······”

    郭敦厚以为这老东西必然要找李鱼麻烦,顿时甚为紧张。

    却不料老者一改从前,转过头来,语气和缓说道:“可是看你们这般聪慧,就是有点什么不好,后生晚辈,那也由得你们了。天道无情,人若也如斯无情,那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后来,语气慈悲动人。郭敦厚听老头夸赞聪慧,心里欢喜无尽。

    老人转身,背对两个小子,明月照背,两小子以为他要走,心里还有些可惜。

    老者却回头,怜惜地望着李鱼,和蔼地微笑道:“孩子,老头子看你体内确有玄异,单听你说,也弄不清楚玄窍,唯有取你一滴血,探验探验,或许能有眉目。”

    李鱼登时警觉,迟疑不应。

    老者洒然笑笑:“万事万物,必有来由。哪里有比血缘更能探明一个人的来历的呢?哈哈,若是不愿,就此罢了。”

    这一回真作势要走。

    “前辈,你是说能通过血脉来探明我的身世?”李鱼惊喜问道。

    老者两眼一亮,诚恳答道:“未必探明,多少总能有几分收获。”

    “吹的吧?黄长老研究几年都没弄出个道道来······”郭敦厚很怀疑。

    老者闻言,忽然哈哈大笑,对小子的怀疑甚是不屑:“黄三两么?他还是这么没出息啊。”

    黄长老在两小子是身份尊崇的长辈,可听这老者语气,似乎黄长老在他面前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子。

    之前他说“修元易,结丹难,化神在望,一步难成”,敢情这前辈竟然是即将化神的仙长。

    李鱼尚未回过味,见老者已经抬腿欲走,急忙道:“等一等!前辈,我愿意的。”

    郭敦厚一直在一旁不做声,这老头就上次见过,让他他直觉事情有点不妥,又不知道哪里不妥。李鱼指尖挤出的血都快装满小瓷瓶了,看得一旁的郭敦厚直肉疼。

    “行了行了,说好一滴,这都七八十滴了!够了够了······”郭敦厚说着,去拉李鱼的手。

    老者在李鱼指尖开的口子有点大,十指连心,李鱼纵然强忍,也还是觉得疼痛难当。而老者眼见着伤口越来越小,小到再挤不出血,才收起瓶子。

    再看李鱼指尖,已经了无痕迹。

    老者两眼异彩涟涟,将瓷瓶密封收好,嘴里说道:“尽胡说,哪里有七八十滴,最多十来滴。诶,小胖子,别发火,少是少了点,勉强也够了。”

    郭敦厚见老头眉开眼笑,收好瓷瓶时还四下张望,灵机一动,随口说道:“这瓶子看上去次得很,顶多存个十天半个月,可别坏掉了。”

    老者正得意,两眼望着李鱼,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听胖子搭话,呵呵一笑:“够了够了,能保十天半月足够了。”

    说者无意,听者心惊。郭敦厚如遭冰砭,小脸煞白。

    好在老者满腹心思都落在李鱼身上。李鱼关心身世,正满心期待询问:“前辈,未知何时方可探明结果?”

    老者呵呵笑道:“不急不急,一有结果,老夫肯定第一个找你。”

    老者满面慈和,俯身过来扶了扶李鱼胳膊。“第一个找你”五个字说得余韵绵长,内有怪味。

    郭敦厚年幼,可既然生了猜疑之心,这话就被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内里满含的阴险和得意也全收进他耳力。

    这老头有坏心眼!这是小胖子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这奸贼老头有几分能量,他不清楚,但是很显然,无声无息收拾掉他们两个小孩肯定是绰绰有余。

    他为什么要李鱼哥哥的血?为什么他不强来,却要巧言令色来欺骗?为什么······

    初始怀疑,胖子心里并不害怕,可想得多了,就越发觉得这老鬼心怀歹念,让人悚然。

    郭胖子还从未如此恐惧过,眼前这老者越是面容慈和在他看来越是恐怖更胜恶鬼。怎么办?怎么办?郭敦厚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疑问,压不住的恐惧在心内狂窜。

    这人不是剑院的,因为之前他跟秦长老一起,看上去很客套,完全不像自己人那般随意。他既然没立时翻脸,就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不要怕不要怕。

    郭敦厚想让自己冷静点,可他毕竟是十来岁的孩子。脸色在月光下不明显,可手还是忍不住抖得厉害。他有一只手一直握着李鱼的手,李鱼被他捏的生痛,立时发现他的异样。

    “敦厚!你怎么了?”李鱼关心地问。

    “啊?没事!没事!”郭敦厚仿佛被突然吓了一跳,慌乱掩饰,“龙听风在你家了,叫我来寻你,如果不快些回去,他就要自己来了。”

    小胖子随口胡诌,印象中没人比龙听风名头更大。这样说能不能稳住他?老家伙不会乱来吧?他拿到血是不是该走了?呀,他刚才眼睛乱转,不会是想看看周边有没有人吧?他想把李鱼哥哥抓走?那会把我怎么办······?

    小胖子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神魂激荡,忍不住两眼也四下溜转。

    “啊?中秋叔叔?”中秋叔叔已经有两三年没来了,李鱼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老者不意这小小肥仔竟然会有这等心机,对于李鱼的意外也没在意。方才敷衍完李鱼的期盼,本有打算,此时听得起龙听风就要过来,便觉不妥。

    龙听风此人据说是镜湖剑院的绝世奇才,虽然俗世中没太大名头,想来也不是易于的。

    老者心里沉吟,见小胖子两眼乱翻,虽未察觉这小鬼异常,反倒顿悟自己正身处镜湖剑院,虽然偏僻,也随时可能有人前来。不觉间也两眼四下张望。

    老者双眼远比郭敦厚犀利,体察剑院方向,并未有人前来,正要松口气,却发觉东天的月下,一点人影御剑飞来。

    来人尚远,老者的眼光,却已经可以看清。

    “又是这个吊脚鬼!”老者暗骂一声。

    两个小鬼察觉老者异样,顺着发现月下东边一个黑点飞来。看得出有人在御剑飞行,却不知那是谁,正要回头问老者。

    不料老者哈哈一笑:“小子,家里人寻你,就快快回去吧,也免得亲人担心。”

    不待两个小子答话,转身就向北边山麓掠去。

    “前辈!那我的身世怎么办?”李鱼不料这前辈说走就走,急忙问道。

    “下次见面,必见分晓······”话未说完,余音已杳,身影消失在北边山岭之后。

    李鱼失望,情急欲追呼,却被郭敦厚双手拉住。李鱼回头,只见小胖子两眼恐惧,额角冒汗。

    而此时月愈明,风愈冷,东天来的人影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