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突然提起宣府,让帐篷原本轻松暧昧的画风为之一变,像是给平静的湖水投下一枚石子,让伯颜帖木儿心中惊起片片涟漪。
伯颜帖木儿眼神微凝,左手食指习惯性的在腿上轻轻抖动。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解开大同城的疑惑,探听朱祁镇的虚实。此番话从朱祁镇口中说出,伯颜帖木儿面色一沉,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大明朝廷恐有惊变之虞。
讽刺的是,与大明朝堂中的汹涌相比,瓦剌人似乎比更愿意让朱祁镇坐在那个位置上。不为别的,只因为在瓦剌人看来,朱祁镇是那个可以予取予求的软柿子。
也不知朱祁镇知道伯颜所想之后,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伯颜帖木儿这边眉头紧锁,年富眼中却有一丝精光闪过,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心中对朱祁镇的评价又高了一线。
“陛下被俘的这段时间,虽然性情愈发跳脱难测,但心性韬略倒是增长了许多,万幸万幸……”
年富眼中流露出的那丝赞赏,被朱祁镇敏锐的察觉,趁伯颜帖木儿不备,得意洋洋的眨着眼向年富送去阵阵秋波,想一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期待年富的认可。
原本看着伯颜帖木儿抚须微笑的年富,感受到朱祁镇的异样,转头一脸黑线,差点被口水呛着。
“陛下还年轻,跳脱些未必不是好事……”
年富有意避开朱祁镇热烈的眼神,若有所思的低下头,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和朱祁镇的密谈。
年富认为,朱祁镇最大的威胁,可不仅仅只是明面上的瓦刺,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背后已经有一股力量在慢慢积蓄。
至少王文在年富离京前,就曾经旁敲侧击的说起,国不可一日无君之类的妄言,被刚正不阿的年富严辞打断后,两人不欢而散。
原本门可罗雀的郕王府邸,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门庭若市起来,虽然朝中柱国之臣并未对郕王表现的太过热络,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郕王朱祁钰仗着监国的身份,逐渐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
王直和胡荧的不足开始显现,两人都是历经数朝的元老,身居朝堂多年,之所以之前迟迟没有更进一步,与他们多谋寡断的性格息息相关。
两人虽然对郕王的打算洞若观火,却不约而同的选择明哲保身。只要郕王做的没有太出格,王直这个内阁首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朱祁钰一步步蚕食朱祁镇原本赋予内阁权力,甚至不经内阁直接向六部发号施令。
陈循更为过分,朱祁镇的破格提拔,并未收获他的无条件忠诚,资历不足的他,进了内阁就变成朱祁钰的应声虫,彻底成为政治上的骑墙派。
若不是高谷和苗衷这两个刚烈的阁臣顶着,严格按照朱祁镇血诏要求,大事必禀太后而后行之,内阁就要变成和从前一样,只不过从皇帝的秘书署,变成监国朱祁钰掌控朝政的工具。
离开大同前,郭登的书房里,当时仅有两人在场,年富除了传达朱祁镇的一番旨意,还见到了郕王的密信,是郭登主动交给他的。
内容和内阁此前的急报大抵一致,都是重申朱祁镇之前的血诏,要求郭登不得擅自打开城门。蹊跷的是,书信隐晦的提及,郭登不得擅自冒险迎驾,声言朱祁镇自有部署,要郭登放任皇帝被裹挟而去,不能自做主张。
明成祖朱棣时,有鉴于自己夺位不正,严令藩王不得干涉地方政治军事事务,不得擅自离开封地、结交地方官员。郕王朱祁钰此举,虽然有监国的身份掩护,但也犯了大忌。
乱象还不止于此,代王封地就在大同,朱祁镇圣驾抵达时,本该在城下迎接,可前日起就称病府中闭门谢客,无论是郭登还是年富,派去送信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幸好朱祁镇是穿越者,清楚历史的走向,能够预知朱祁钰的险恶用心。提前布置以图自保,朝堂之中虽然微妙,但距离朱祁钰迈出那最终的一步,条件还不够成熟。
是故当年富忧心忡忡的讲述所忧之事时,朱祁镇虽然心中起了波澜,但尚能保持镇定自若。两人商议良久,年富给出的意见和朱祁镇不谋而合,那就是尽快回到京城以正视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就会不攻自破。
奈何主动权在也先之手,朱祁镇一方完全处于被动局面,按照目前的形势,也先还要迂回宣府,如果任由事态迁延,归途将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喜宁,不能再留了。”朱祁镇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袁彬还在错愕,迅速反应过来的年富忍不住击节叫好。
袁彬依然不明就里,不过也深感自己地位受到了威胁,虽然不知道朱祁镇用意何在,却也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咬着后槽牙,满脸都是狰狞的杀意:
“耶耶,此獠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我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可是他狡诈异常,长伴也先身旁,,若是想要取他姓命,可不太好办……”
袁彬本来是以朱祁镇的保镖兼智囊自居的,虽然从未提出过什么靠谱的主意,可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铲除郭林时就体现出这一点。
“铲除此人势在必行,只是必须要有万全之策,而且事成之后,要确保不能牵扯到陛下的身上才行。”
年富紧跟着沉声说道。
看到众人并未反对,朱祁镇不由得暗暗点头,看样子,这喜宁的所作所为已经成功引起众怒。
“朕心中倒是有一策,但要得一人相助才行,老袁,你可否愿意再帮朕一次。先不要急着回答,此计颇为凶险,稍有不慎一步踏错就会有性命之忧。你若没有把握,我们可以另想它策……”
朱祁镇的目光越过熊熊的炉火,落在凝神苦思的袁彬身上。
袁彬轰然站起,单膝跪倒在朱祁镇身前。
“耶耶只管吩咐,只要能除掉喜宁这个祸患,老袁我何惜此身!”
“老袁快起来,不用你亲自动手,朕要让那喜宁自己走向绝路……”
朱祁镇扶起袁彬沉声说道。
“明日,朕要去见见也先。鉴于大同之旅颇为不顺,打算联合瓦剌派出使节,先到宣府,再去京城,前去商议赎金一事。老袁,由你代表朕去,你看如何?”
袁彬本来准备的慷慨激昂,听到只是出使,眼神愈发迷茫。
朱祁镇笑了笑,将头转向若有所思的年富,打算找他验证一下。
“年爱卿,你说也先会派何人出使?”
“喜宁!也先会派喜宁,因为他的身边,只有喜宁最了解大明情况,也先只有这一个选择。陛下是想借这次出使除掉喜宁,妙,实在是妙啊……”
年富不愧是智谋过人,稍作提示答案就脱口而出。朱祁镇脸上赞许的笑容更甚:
“老袁,抵达宣府之前,你要给朕把尾巴夹紧,不要触怒喜宁,那厮可不是易于之辈。到了宣府之后,你如此如此……”
帐篷里的声音逐渐变得微不可闻,袭杀喜宁的计划,也在几人的讨论之下一步步成型……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