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颜帖木儿思索良久,眼含深意的看向朱祁镇,仿佛要将朱祁镇心中隐藏的秘密看穿一样。而此时的朱祁镇眼中,清澈透明,展现在伯颜帖木儿眼前的,只有深深的忧虑。
“陛下,宣府有罗公和杨王镇守,防御更甚于大同。”
伯颜帖木儿也不避讳,直接说出了心中想法,在他看来,如今的朱祁镇和瓦剌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瓦剌人即将面对倾国之力迎战的大明,而朱祁镇想要尽快回归,不仅有也先的羁绊,还将面临国内的掣肘。
伯颜帖木儿苦笑一声,将面前的奶茶一饮而尽,面带苦涩的说道。
“土木之战时,边城军民逃散无数,罗公亨信以七十三岁高龄,拔剑坐于宣府城墙之上,声言与城共存亡,军民之心始定,让我等无功而返。
总兵官杨洪,镇守宣府四十载,立下功勋无数,从百户升至总兵,威名声震岭北,迤北诸部对他十分畏惧,皆尊称其为杨王。
我部虽兵强马壮,有这两人在,不敢妄称必胜。”
蒙古人以强者为尊,虽然是生死仇敌,说起这两人时,伯颜帖木儿脸上充满尊敬。
朱祁镇微微有些诧异,没有想到这两人威名如此显赫,让瓦剌人畏惧如斯,不必他再绞尽脑汁的渲染,省却了许多麻烦。
“伯颜兄对我大明边镇竟如此了解,那喜先生还真是言无不尽啊……”
朱祁镇特意提及喜宁,观察伯颜帖木儿如何反应。伯颜帖木儿面不改色,如今瓦剌上下恃胜而骄不可一世,盲目的认为大明不堪一击,让伯颜帖木儿十分忧虑。至于喜宁,不过是一个没卵子的阉人,伯颜帖木儿并未过多在意。
伯颜帖木儿一直看不透朱祁镇,别人眼中昏庸的皇帝,在他看来却深不可测。每一次面临危机,朱祁镇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逢凶化吉,似乎能预见未来一样。
此行不仅为了摸清虚实,更是想为瓦剌留下一条后路,盛极必衰的道理,伯颜帖木儿给也先提了多次,奈何他的兄长已经完全被**蒙蔽。随即面带歉意的说道:
“陛下,喜宁头生反骨,臣也十分不齿他的作为,但两军对垒,此人目前还有大用,不得不用而已。”
“伯颜兄误解了,两军交战最终靠的还是实力,那喜宁今日能叛我大明,明日保不齐再反出瓦剌,二五仔而已,不必提他了。”
信用这个东西是一次性的,一旦丢了再想找回来是不可能的了,从伯颜帖木儿反应来看,这喜宁的价值估计也差不多被榨干了,否则大同城下也先也不会那么随意,丝毫不顾及喜宁的脸面。
“朕差点忘了,还没请教伯颜兄为何事而来?”
朱祁镇像是突然想起来,看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伯颜帖木儿脸色一正,目光闪烁,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伯颜兄不必顾忌,年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陪朕,你但说无妨,再说年大人脑子可比朕好使多了,有什么事刚好可以参详一二。”
伯颜帖木儿对着年富拱手赧然一笑,“年大人高义,伯颜佩服!”顺手一记马屁奉上,倒也缓解了尴尬。
年富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陛下,年大人,实不相瞒,伯颜此来实为心中有惑,想求陛下开解。”
说着在年富惊讶的目光中,跪倒在朱祁镇面前,伏地不起。
朱祁镇却好似早就知道,并没有理会一动不动跪着的伯颜帖木儿,不紧不慢起身,先得意的撇了年富一眼,接着垂头丧气的说道。
“伯颜兄何必如此,朕一介囚徒,身家性命都在你方一念之间,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给别人解惑?”
见伯颜帖木儿依旧不为所动,静静地跪在地上,朱祁镇无奈的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罢了,伯颜兄待我甚厚,若不是伯颜兄仗义执言,土木当晚朕怕就死在乃公那些人刀下。你且起来说话,伯颜兄尽管说,朕必然言无不尽,但有所请,朕这里一并答应了,你看如何?”
“微臣,谢过陛下!”
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伯颜帖木儿才起身站起,将心中忧虑娓娓道出,听完之后朱祁镇年富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得狂喜,目光灼灼的看向伯颜帖木儿,看得他心虚不已,以为被朱祁镇看穿了真实的想法。
原来伯颜帖木儿见微知著,大同一行官员的异常反应被他记在心中,加上京城之中内应回报,反复琢磨之后,伯颜帖木儿觉得大明另立新君的可能极大。
一旦大明新军甫立,不仅眼前的朱祁镇将沦为毫无用处的空质,大明皇帝有个传统,人人都想效仿朱元璋朱棣马上立功,放眼大明周边,都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瓦剌势必成为征伐的对象。
如果瓦剌遁入大漠倒也罢了,可如今把精锐都摆在大明面前,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明生变,一场大战将不可避免,伯颜帖木儿看不到瓦剌胜利的希望。
大明在失去朱祁镇之后,励精图治精诚团结,举国上下焕然一新,他不知道这里面朱祁镇血诏的功劳,全部归结到监国郕王朱祁钰身上,如果朱祁钰上位,后果是什么伯颜帖木儿不敢去想。
更加严重的是,蒙古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顺风顺水时也先还能够凭借实力,将各部落暂时压服,一旦瓦剌惨败,到时候不用大明出手,草原上的各方势力就会让他们尸骨无存。
所以,伯颜帖木儿认为朱祁镇这个皇帝还得继续当,只有面对他执掌的大明,瓦剌才有延续下去的希望。他来的目的,就是劝服朱祁镇,让他背弃对也先的承诺,不再去宣府,直接向南由紫荆关入京。
伯颜帖木儿承诺只要届时京城拿出足够的赎金,他去说服也先,让朱祁镇尽快正位。不得不说,除了赎金之外,伯颜帖木儿的想法,和朱祁镇年富君臣居然不谋而合。
摸清了伯颜帖木儿的底牌,朱祁镇倒拿捏了起来,故作愤愤的说道。
“伯颜兄,经过此难,忠奸善恶朕心中已经有了底数。朕也想早日回到京城,将郭登这样的奸臣全数收拾了。还有你说的什么杨王,朕看那杨洪也是奸臣一个,土木一战时,若他能出兵救驾,朕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伯颜帖木儿尴尬的挤出一丝微笑,点头附和,心中却十分不以为然,土木一战完全是朱祁镇自己作死,二十万大军尚且不能自保,若杨洪弃城救援,不过是白送一座宣府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年富眉头一动,表情十分为难,出言相劝朱祁镇。
“陛下,您金口玉言已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况且也先已在大同尝到甜头,未必答应啊……”
说完向伯颜帖木儿告了个罪,“伯颜知院此来,想必太师并不知情吧?”
伯颜帖木儿苦涩一笑,算是默认了。若是也先同意,就不用他在这里费口舌,直接带着朱祁镇就走了,哪里用商量什么。
朱祁镇知道年富必然胸有成竹,故作深沉的默不作声。果然,在伯颜帖木儿失望的眼神中,年富紧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伯颜平章所言也是臣心中所想,迟则生变,不怕陛下责怪,臣离京时市井之间对陛下颇多微词,不乏许多大不敬的言论广为流传……”
说完,年富装作十分为难的偷偷看向朱祁镇,吞吞吐吐不敢接着说下去。
朱祁镇知道这是该他出场了,换上一张惊愤莫名的脸,说话间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快……快说,到底是什么妄言……”
“这……事已至此,臣只好如实禀告,还请陛下恕罪。”
“快说!”
“坊间盛传,陛下本不是先帝血脉,窃据高位……终遭天谴,如今天命归于郕王……”
朱祁镇勃然大怒,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翻。
“大胆!朕要杀了他们……要……”
最终却无力的重重坐下,面若死灰一般。
朱祁镇身世一事,本就是一桩无头公案。伯颜帖木儿却是第一次听说,眼中充满了骇然。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