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是？”
“我叫尤娜。”
“我叫乌利尔。”
那是在河畔中，某两人相识的场景。
一个是衣着光鲜的贵族少年，一个是衣着平凡的美丽少女。
而艾什站在小河的对岸。
“这又是我的梦么？不对。”
对梦境这种东西，他已经很熟练了。
这是某人灌进自己脑中的记忆。
眼前那个叫尤娜的少女，就是在之前在无限梦境中的那个青蓝色头发的少女。
她蹲在河边，手捧着一束刚采摘到的淡黄色的花，大概是菜花吧？艾什有些印象，似乎以前自己也吃过这玩意儿。
不过，原来她是这么美的人吗？虽然她穿着有些旧，但是丝毫没有遮掩她的美。那一头艾什完全没有见过青蓝色的秀发，水蓝色的眼睛，像是天空与高山湖泊交汇一般清澈美丽，此时，她用手撩动了一下侧脸长发，动作是那么的优雅迷人，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普通农家少女。
虽然比起凛还差得远。
不对。
艾什用力地皱了一下眉头，让自己被凛迷晕了的脑袋清醒点。
怎么能对比女孩子的样貌呢，太失礼了！
还是认真点看看这个梦境记录了什么吧。
重新回到眼前的少男少女初遇的浪漫场景，艾什马上就注意到了，那个自称乌利尔的男人太煞风景了，因为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他微笑中的恶意。
两个人站起来，又不知道聊了什么就分别了，但是那男人并没有走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尤娜的背影，邪恶地笑着。
这是尤娜的梦境吗？那个怨灵的梦境？
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怨灵扯上关系？
艾什踩在小河的浅水面上，往尤娜离开的方向走，但是没走几步，周围就起了浓雾，景色也开始消散。
“唔？是要到下一个场景了吗？”
艾什站在原地，仿佛看透了梦境的本质一般等待着。
...
“尤娜...对不起...”
浓雾还没完全散去，就响起了老人空灵的哭声。
眼前是一个花店，不知道为何，这些花都是青蓝色的，有点像莲花。
艾什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不过好像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打理它们了，这些花没有朝气，似乎随时会枯萎。
发出哭声是一个白发斑斑的老人，他旁边的女孩就是尤娜，毕竟那青蓝色的头发太过显眼了。
“这样下去，我们家的生意就完全做不成了...”
“父亲...乌利尔的那棵树根本不值得两千金币，而且父亲也只是按照要求给他修剪的树梢啊！”
“没有用的...法官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什...么......”
尤娜崩溃地瘫坐在地上。
大概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要求天价赔偿吧，那个叫乌利尔的人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雾气又集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雾气散去，这次是一个装修得特别豪华的大厅，大厅中间还挂着许多的画像。
“真是个大贵族啊。”
艾什不禁感叹，因为自己在凯尔家工作，对比凯尔，这一家就太过豪华了，真皮沙发，丝绸窗帘，檀木茶几，纯银茶壶等等等等。
而在自己不远处，走过来的是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尤娜，但是不知为什么，对比在河边那时穿着旧衣服的她，现在的她一点也不美丽。
尤娜走到艾什的跟前，他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此时他才看到，尤娜面黄肌瘦的脸和她手上被绳子紧紧绑住后留下的红色印记。
那不是正常人的脸，虽然尤娜面无表情，但是艾什还是能看出，那是一张病态的脸，疲惫，恐惧，痛苦，全部集成在这之上。
“我娶你回来可不是看你这哭丧的脸的！”
乌利尔骂完之后，直接把尤娜刚倒的茶泼到她的脸上。但是除了下意识的闭上眼之外，尤娜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习以为常了一般。
“哼！”
尤娜依旧面无表情，她只是默默地用手上的毛巾去擦撒在桌子上的茶水。
一旁的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真是让人作呕。
但是这些只是某人的记忆，艾什也无可奈何。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尤娜？你能听得到吧？”
艾什面向天花板询问着，但是在这个空间中，并没有人给自己回答。
要我继续看下去吗？
他继续站在原地，等待记忆点的变换。
这一次变得很快，又回到了花店，但这次是乌利尔和尤娜的父亲在店里说话。
但是与之前的不同，花店周围的景象非常的骇人，花茎长满针刺，花朵扭曲干枯，而眼前的两人都没有脸，活像那地狱之门里的怪物一样。
只是这次艾什并没有被吓到。
这样的景象，是尤娜想象中的记忆吗？她并不在这...
这些花，代表这尤娜的痛苦？
艾什冷静分析的时候，眼前的怪物开口了。
“你的女儿不值两千金币，不管是打还是骂，她根本就不听我的话！”
那声音尖利而刺耳，简直就是恶魔的咆哮。
“你也知道尤娜的性格就是那样，谁叫你非要让她当你的小妾！一开始光明正大的娶了尤娜，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反抗啦！”
而尤娜的“父亲”声音如打鼓一般沉闷，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可是贵族，怎么可能名正言顺把一个农家女娶回家！”
“那我想想，嗯，有了，我有办法，不过嘛！”
“你这只赌鬼，又输钱了吧！”
“哎呀，被您看出来了。”
“哼，我还不清楚你这样的人渣在想什么？”
那衣着华丽的怪物拿出一大堆金币，放在另一个衣着破旧的怪物的手上，同时，另一边也像是事先准备好了一样，拿出一个小瓶子。
“嘿嘿嘿，来，给您。”
那铜锈色的瓶子上浮现出一大堆狰狞的人脸，仔细一看，全部都是尤娜的模样。
哭泣，愤怒，悲叹，痛苦...
是这样吗...
原来一开始，尤娜的父亲就在骗她。
这并不是常见的事，至少在现在的莱恩不是。
眼前的景象静止了，大概又要换地方了吧。
艾什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段回忆，不会是他所想象的结局。
但是事与愿违。
这次，他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什么都看不到，就在此时，门突然打开了。
“哼哼，该吃饭啦。”
随着门打开，外面的光透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景象，艾什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如同牢房一般的房间，潮湿阴暗，地上有好几具女性尸体，她们的手脚都被绑着，身体好几处都有老鼠啃食过的痕迹，尸体也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
唯独还有一个人活着，那就是弓着身子，坐在稻草上，抱着自己双膝，不停发抖的尤娜。
她的脸已经不成人形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巴干裂，漂亮的青蓝色的长发也散乱干枯。
“哼哼，真恶心啊，我才出去两周，就都死光了？”
看到是乌利尔之后，已经站不起来的尤娜跪着爬到乌利尔的脚边，用干哑的嗓子艰难地发声。
“给...给我药...”
“哼，拿去！”
他把那个铜锈色的小瓶子丢到地上，砰，瓶子碎裂开来，但是已经完全发疯的尤娜丝却毫不在意地舔着撒在地上，与尸水混合在一起了的药。
“哼哼，真是可笑，啊，玩腻了，跟旧家具一起处理掉算了...”
艾什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堵上耳朵，但是做不到，那些声音和景象还是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没有持续多久，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发生了变化。
“冷静点艾什，只是尤娜的记忆，都是过去的事情！”
他暗示自己。
身边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他看了看周围，黑色的巨大太阳斜挂在血红色天空之上，地上是一条棕黑色的路，而佝偻着背的尤娜双手戴着镣铐，镣铐上有一条锁链，连接在一辆慢慢行走的骷髅马车后面。
如果这真的是尤娜记忆中的景象，那么，这个时候的她，心灵已经扭曲了。
她赤着脚，在有许多石头的地上走的时候，摔倒了。
马车没有因此停下，尤娜放弃了一切的挣扎，任由马车慢慢拖行...
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喂！停车！”
艾什冲到车前，然而马从自己的身体穿了过去。
这只是尤娜的记忆。是已存在的过去，艾什只是旁观者。
大概是因为在青蓝色的深渊里，她的思维与自己连接在一起，才会有这些景象吧…
他什么都做不了。
“话说，那女人该怎么办？”
“随便，那女人好像又聋又哑，脑子也有点问题了，随便找个老头丢给他换几个钱算了。”
“听到了没！马上你就又有一个疼你的‘丈夫’啦...哦，我忘了你好像聋了。”
“最后，今晚就让咱们再...”
“嘿，你这家伙。”
马车上的两个男人在策划什么，不言而喻。
“尤娜！快逃！”
但是不管艾什怎么叫喊，她都听不到了。
“呿！”
艾什闭着眼，低着头，无能地紧握拳头，力量大到指甲都快要刺穿他的掌心了。
“啊啊！”
突然两声男人的惨叫，他不由得抬起头，才一瞬间，天已经黑了，橙红色的满月挂在天上，照得地上像是铺上了一层鲜血一般。
“你这疯女人！”
双手被绑着的尤娜用尽全力，从压着自己的男人的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奋力刺进对方的心脏。
“唔...哇！”
发觉事态不对的另一个男人拔出了短斧。
“放下武器！”
但是尤娜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颤抖着抬起手，把匕首对准另一个男人。
“疯女人！给我死！”
男人抬起武器就往尤娜的肩膀劈了过去。
......
“尤娜...”
尤娜躺在地上，肩头上被开了一个大口子，但这十几公分的伤口中，却没有多少血液流出...
她的血和她的心都已经干枯了。
但她眼睛还睁开着。
“诅咒...你们...”
“所有...人...”
“丈夫...诅咒......”
艾什跪在地上，看着她将死时仍旧睁开着的双眼。
“尤娜...”
纵使是记忆，但也是真实过发生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在尤娜手边，刚刚反击时用的匕首。
上面的血液凝结，变成了青蓝的铜锈色。
锈青之毒
“这就是把我留在无限梦境中，无限体验内心恐惧的源头吗？”
艾什并不知道自己何时与尤娜的怨灵纠缠上，他之所以会这样认为，是因为尤娜的怨灵曾与自己的心链接在一起。
刚刚的红色天空似乎在艾什的某个梦境遇见过，那是在遇到约拿老师之前，被凯尔刺杀的梦境，回想起来，根本不是黄昏的橙色天空，那就是血色的天空。
明明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怪罪尤娜的意思了。
他轻轻触碰着她的手掌，虽然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随着尤娜的意识逐渐消散，周围的空间也在逐渐崩坏。
尤娜...
......
“咳咳...”
艾什睁开了眼睛，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眼皮这样轻松过。他想站起身，但是一种睡太久才会有的腰酸背痛涌了上来，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手臂，肩膀，整个后背都传来嘎啦嘎啦的骨头响声。
“喔...嗯？！”
之前自己起床的时候，身体都会跟不上意识。甚至要很久才能动起来。
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该不会又是梦吧？
艾什这样想着，看了一眼周围。
这是个完全没有印象的房间，墙壁是烧制的砖头制成的，而周围的桌子上放了很多书。
《你不能不看的伊戈尔家常面点做法！》
《母亲必备，如何读懂婴儿的十三种哭闹。》
很明显，自己现在就在伊戈尔，其一是因为第一本书带着伊戈尔两个字，二是因为莱恩很少有这种给家常女性看的书，因为莱恩的普通女性大多不识字。
不过，这些书有必要设计得这么厚吗？
最薄的一本也有足足有二十多公分厚，这一本读完得要多久啊。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艾什隐约还记得之前，自己倒在路边。
难道是那个白发少女救了自己吗？
艾什走到门边，想到外面确认一下，不等他拉开门，门先被打开了。
“您醒了？”
推开门的是应该就是在青蓝色深渊里的那个白发少女，她穿着白色的高阶修女服，很是漂亮。
不过，与那时候不同，眼前的少女眼睛被一张白布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而且现在艾什能更加清楚的看到她稍微有些瘦的矮小身材。
怎么说呢，气质好像有些不搭。
还记得在她刚刚进入梦境的时候，吟唱奇迹的词语很是奇怪。
应该说...俏皮？
而眼前的少女，散发着的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息，甚至可以说，太过神圣，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是那个琥珀色眼眸的女孩？”
“......啊？”
她似乎非常惊讶。
“您居然记得。”
这意思是，一般被她救助的人会忘记那个过程吗？
“不，只是想起了跟你稍微有点像的女孩，看来是我多心了。”
只要确定是对方就行了，此外，最好不要让自己显的太过特殊。
“嗯呀，我明白了。”
她露出好似看穿了一切的微笑。
“不过，您的心结似乎解开了，灵魂从浑浊的灰色，变得稍微通透了一些。”
“灵魂的颜色？”
“嘘。”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个代表安静的动作。
“这是秘密。”
艾什并没有听进去，他此时在乎的是对方的右手。
在梦境中，她的整条右臂都被地狱之门流出的尸水侵蚀而溃烂了。
而现实中，她的右臂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是艾什很明显的能感觉到，在那手臂的皮肤之下，有某个东西在蠕动。
“唔！”
她蒙着眼，却又似乎看穿了艾什的此时的视线，她若无其事的背过手去。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脏了吗？抱歉，我看不到。”
她的语气像是在强调“我看不到。”这几个字上。
对身有残疾的少女，也许不该多问。
“应该就是你救了我吧？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
“请不要这样说，这是望启教会的职责。”
这里是望启教会？现在应该在伊戈尔才对，不过他对伊戈尔不甚了解，他并不知道教会在这里也有设立教堂。
当然，重点并不在这，重点是，如果她真的是教会人员，那么，她是怎么进入梦境的？
艾什知道，在学院的时候，自己曾经被牧师拔除过一些关于菲尼克斯的记忆，在无限梦境的时候，他回想了起来。
那时候牧师就是进入自己的意识里对记忆进行直接拔除。
这是非常高阶的奇迹，甚至接近禁忌的黑奇迹了，因为熟练的施术者可以用这个奇迹轻易的操纵他人，而不熟练的施术者会随时被对方翻腾的意识淹没而死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不对，因为艾什确信自己对奇迹拥有抗性，现在，奇迹对自己应该是无效的。
“先生？你还在吗？”
被沉思的艾什冷落在一旁的白发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摸索着，不过动作有些许刻意的感觉。
“抱歉，我在。”
“那...请你好好休息吧，你受了很重的伤呢。”
“诶诶！！等一下！”
门外突然冲出一个身影，那是有着偏橘色的金色马尾长发的小女孩，五官很是精致。不过身材非常矮小，甚至不及艾什的腰。
像个玩具娃娃。
“你都装睡了快三天了！该不会还想睡吧！！”
她声音有些许聒噪，看起来精力过剩的样子。
“夏妮，不要这么大声。”
“我没有装睡...”
“唔？”
她带着疑惑打量了艾什好一会儿。
“特莉丝大人的奇...咳哼，特莉丝大人的奇妙治疗可是瞬间起效的！别骗我！”
瞬间起效，那说的肯定就是奇迹了，但是很明显，艾什受到的治疗类似奇迹，但又跟奇迹有区别。
也许正因为有别于奇迹，自己才需要休息这么长时间吧。
要不要问一下？但是听那个叫夏妮的小女孩刚刚说的话，她应该知道奇迹，却又改了口。
毕竟这里不是莱恩，艾什需要遵从他们的生活习惯。
他决定暂时不问。
而他眼前的白发少女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只要能活着，一切都好。”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艾什没有听清。
“唔...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喂！你这家伙，听我说话啊！！”
听到一旁的小女孩的大声喊叫，艾什确信自己的耳朵没问题。
“我听到了，我没有继续睡觉的意思，我的命是你们给的，请你们随意使用。”
这是发自真心的想法。虽然这样让他感觉有些许对不起约拿，毕竟约拿也救了自己，而自己并没有帮到约拿什么忙，甚至信还在自己的口袋里，没有送到卡特琳的手上。
不过，现在自己已经到了伊戈尔，送信也已经没什么阻隔，先报答眼前的恩人并且熟悉一下环境，再开始想办法比较稳妥。
毕竟他可是真正的流民，身份证明和熟人，一个都没有。
攀附上教会的这一层关系，对之后的行动很有帮助，与教会相关的身份就是一个最好的通行证。
至少在莱恩是这样。
“我知道了，夏妮，你来帮这位先生找些事情做吧，这样您就能安心了吧？”
很奇怪，艾什的想法似乎被直接看穿了，之前还让自己休息的白发少女突然顺应了他的想法。
“不用叫我先生，叫我...艾森吧。”
“艾森先生吗？我的名字是特莉丝，特莉丝·安瓦，门外的是夏妮，我的侍女。”
都说了不用叫先生了，但是她还是擅自加了上去，不过随她喜欢吧。
“说完了就赶紧开始工作啊！”
“等一下。”
特莉丝摸索着腰间的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戒指。
“这是您的戒指。”
那是约拿老师给他的药草藤蔓编制的戒指，这种编制方法只有约拿老师会。。
但是有些许不同，这戒指的藤蔓上有好几个极其细小的绿色嫩芽。
不过艾什并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