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恢复之后，即使是粗糙的硬面包，吃着也是那么的有滋有味。
早饭时间结束，艾什跟着夏妮和许多衣着破烂的男人，往贫民街西区去了。
从这些男人聊天的内容来看，他们大概是贫民街的居民吧。
很奇怪，这些人是从利奥的教堂出来的，艾什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教堂的大厅上放着一大堆毛毯和被子，在这之上，还有许多的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小孩。
他们应该是本地居民才对，而且也不像乞丐的样子。
但是到了贫民街，艾什就想明白了。
贫民街在城市的下层，利奥与德尔塔不同，虽然同样靠着高山，但是德尔塔在很久之前就被骑士用奇迹削去大片山头，现在已平地为主。而利奥这一头，房子基本都是依附在山坡上。这就导致了下层的贫民街经常被从上层居民街来的污水和垃圾弄的臭气熏天。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是神诞日的原因，在节日后，垃圾骤增，这里的街道上，有一层浅浅的污水。
根本就没法住人。
“这里要赶紧清理干净。”
夏妮像是工头一样指着破旧的砖房，不过男人们都相当有干劲。
“嚯！兄弟们！开始了！”
疏通污水渠，清理垃圾，拆除危房和乱建的房子。
而夏妮给艾什分配的工作就是最脏最累的清理污水渠。
这条两米宽，一米五深的水沟里，有整整一米深的污泥，而污泥之上，漂浮着结块的食物残渣，油污，甚至还有狗的尸体。
不过，对比那地狱之门中的景象，这还是差了点意思。艾什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严重了才开始清理？
特莉丝应该不是那种会让事情变得那么严重才会开始处理的人，如果说是因为失明才没有注意到，那也不对，因为有夏妮在，如果是夏妮讨厌这种环境，不愿意把这些麻烦事告诉特莉丝，那也不太准确，至少到达现场进行指挥的夏妮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情绪。
而且还有一点比较奇怪，艾什并没有看到类似主教之类的人，如果特莉丝真的只是一个修女，她作为行动的总指挥有些奇怪。
艾什一边思考，一边抓着一把比其他人用的大得多的铲子工作。
......
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其他人都累趴下休息的时候，艾什表情依旧轻松愉悦。
“哟！”
还在工作的他，肩头被一个男人用力地拍了下，他肩膀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泥印。
“什么事？”
“休息一下吧！”
大冬天的，拍艾什肩头的男人因为满身大汗，脱掉了上衣。艾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身上有许多已经脱皮的小印记。那印记比皮肤的颜色要白的多，可能是某种疥疮治愈后的痕迹。
而周围许多人的身上，都有这种疥疮治愈后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他似乎有些许印象。
“没事，我还能继续。”
“哦...哦！那我也不能输！”
对方似乎很累了。但是听到艾什的话，斗志也被激发了出来，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跟艾什在体力上的差距。
“不过现在我也有点累了，我们去休息下吧。”
艾什装模作样的伸了个懒腰，听到这句话，对方笑了下，似乎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
“话说，你恢复的挺慢啊。”
“什么意思？”
对方把铁水壶递给艾什。
“我叫巴隆，嘛，不用记住也没关系。”
“我叫艾森。”
艾什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有些铁锈味，大概是壶嘴有些许生锈了。
“你不记得了么？是我在街上把你捡回来扛到教会的啊。”
他对昏厥之后的事情毫无印象，但巴隆的眼神非常的诚挚，那绝不是骗人的。
如果不是他把自己带到教堂，即使战胜梦境里尤娜的怨灵，那自己还是会死。
“谢谢你。”
艾什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真的...非常感谢。”
“你应该感谢特莉丝大人，大家都是因为她才得救的。”
大家指的是这里的这些贫民街的居民吧。因为特莉丝而得救，是因为特莉丝治愈了他们身上的疥疮吗？
艾什指了指对方身上刚刚痊愈不久的痕迹。
“得救指的是这些吗？”
“嗯，在注意过来的时候，大家身上都长满了这些可怕的玩意儿了。”
按照巴隆的说法，艾什确信了，这是一种极其致命的传染病...
羊毛疮。
正常来说，即使治愈，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去恢复。
而他们身上的疤痕还很新，这只有奇迹能做到。
“奇迹啊...”
“是啊！简直就是奇迹！我都觉得我要死了，特莉丝大人不知怎么，一下就把我治好了。”
这也是奇迹最初的意思。两个人所说的奇迹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巴隆并不知道他所说的奇迹是什么。
看到沉思的艾什，巴隆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但是，在特莉丝大人到利奥之前，因为这个病，陆陆续续死了很多人...一定是上面居民街看我们不顺眼，往水里投毒！”
那果然没错，之前特莉丝并不在利奥，毕竟奇迹的力量艾什很清楚，有那么强的力量，不可能会出现重病致死的人。
“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什么意思？”
艾什简单的分析了一下。
“你们自己看吧，污水渠的水都溢出来了，因为不能很好的排水，污水慢慢渗入地下，水源肯定都被污染了。”
“你意思是我们喝水得病的吗？”
“不，但是这是诱因之一。”
“所以这就是特莉丝大人让我们清理这里的原因么？”
巴隆摸着下巴，闭上眼努力思考着。
“不只是这样，这里的污水渠完全堵塞了，如果下暴雨的话，这条街就会被完全淹没。”
艾什指着不远处，一栋正在拆除中的破房子，房子的墙下半段，砖石被水流腐蚀的很厉害。
“这根本就不是人住的环境。”
“原来如此..”
“难道你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他很是惊诧，这种环境根本不是人住的。
“之前镇长要求我们清理过一次来着。不过没两天就又满了...”
“那是你们没有深挖。”
艾什在挖泥的时候就发现了，中间层和底层都有老淤泥，如果经常清理的话，底部应该都是石头，中间层则是沙子为主。
“唔...没有工资，白干苦力我们才不要去搬底下那些又臭又硬的石头，而且，这些全都是那些上层街的有钱人丢的垃圾，凭什么要我们来做。”
巴隆有些愤怒，但是却也在情理之中。
无偿劳动这种事情，即使是在道德为行事准则的莱恩也是很少见的事。
而且在挖掘污泥的时候，可以看到底下有许多一整只像是猫狗的动物骸骨。
这些多半不是来自贫民街，他们没有条件去饲养这些动物，而如果是用它们充饥，那肯定不会有这么完整的骸骨。
动物尸体随意丢弃，上层街的糜烂生活可见一斑。
“你们在干什么啊！快点起来了！”
这聒噪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
“夏妮大人！我马上去干活！”
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称呼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为“大人”，怪怪的，大概是因为她是特莉丝的侍女，而特莉丝是这些人的恩人吧。
不过夏妮确实很有小大人的样子。
“还有你，那个叫...艾森的！”
“唔？”
艾什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刚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赶紧了。”
“夏妮，我能问个问题吗？”
“干什么？”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艾什指了下刚刚挖泥的地方。
“这样做没有太大的意义，上面的垃圾还是会顺着水流冲下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啊！要问就去找特莉丝大人咯。”
“等一下。”
她这么一说，艾什才注意到一件事。
“特莉丝没人陪着吗？她可什么都看不到。”
“没关系的啦！”
“唉！工头！”
不远处有谁在叫夏妮，她应了一声就往那边去了。
真的没关系吗？不过这是特莉丝的侍女说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
“啪...”
艾什把最后一块沾着恶臭淤泥的巨大石头扔到板车上。
“这样就完事了吧。”
“真厉害啊...”
他一个人干了五人份的活。
一起到西区的男人加上艾什在内，一共十一人，这样算，艾什一个人就干了三分之一的工程，一天就把三十多米长的污水渠挖空了。
“托你的福！这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啦！”
巴隆与其他的人欢呼着，想要过来紧紧抱着艾什，但是被避开了。
一群沾满恶臭泥巴的人相拥在一起，那场面实在太可怕了。
“诶？别这么不领情嘛！”
“就是哎！”
“太晚了，先回去吧！”
艾什背着一把大铲子跑了起来，但是巴隆他们并没有放弃。
“等等我啊艾森！”
......
穿着黑色雨披，拿着提灯的老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浑身淤泥的青年们，他们越走越远，而老人越来越愤怒。
“这样下去，她就要在利奥呼风唤雨了...”
“大人...”
在黑雨披老人旁边，钻出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雨披的矮子走了出来。
“这下怎么办？”
“你还好意思问我？！不都是你的馊主意，非要说出那些穷鬼得病的事情！”
老人啪的一脚把矮子踢倒在地。
“呜呜...不是大人您说的，都交给特莉丝去办的嘛！”
“你？！好你个家伙，居然敢顶嘴！”
“我知错了！饶命啊！”
“哈啊...我也确实没想到，那个‘奇迹’居然是真的...”
老人背过手去。
“哼...内斗也没用...赶紧起来，想想怎么把那女人赶走...”
...
从昏暗的贫民街回到上层街的教会，一路上，艾什他们可没少被人白眼。
当然，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
那不只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臭味而投来的白眼，更多的是对这些底层贫民本质上的鄙夷。
回到大厅，好几个人立即就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累死啦！”
“巴隆？吉鲁？是你们吗？”
从教会侧厅传出来的是特莉丝的声音。
“噢！特莉丝大人！”
“饭已经做好了哦，小伙子们！”
一个略微肥胖的妇人从侧厅探出头来，她应该是教会的厨师吧。
“吃饭！”
巴隆他们齐声高喊着。
“等一下！”
“你们该不会想就这样吃饭吧？”
厨师指了指旁边的往外冒着雾气的房间。不过艾什已经先进去了。
......
久违的清洗自己的身体，真的让人感觉相当的愉快。
上一次洗澡大概是一个月之前了。
现在已经是一月份了。
洗完澡之后，还有新鲜的饭菜可以吃。
抱着面包和一碗浓汤，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再在面包上涂抹些许带着些许肉末的浓汤，放进嘴里，幸福感油然而生。
...
平淡的工作日子过了几天，下层贫民街的几个街区已经焕然一新了。
......
又是一天工作归来，艾什坐在椅子上，他喜欢一个人清净地吃饭，而巴隆他们也似乎很明事理，不会来打扰。
这样的日子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枯燥和无聊，至少现在是这样。
“艾森先生，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艾什太过专注于品尝食物的味道，没有注意到摸索着靠近的特莉丝。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判断出眼前的人是谁吗？
“嗯，已经恢复了。”
“那就好...”
已经说过让特莉丝不要尊称自己，但是想了想，还是由她去了。
大概是找不到话题，艾什安静的坐着，也没有在意那么多。
“夏妮那孩子，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听完，艾什看了一眼在前面的长凳边上派发着食物的夏妮，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她立刻不怀好意的别过脸去。
“除了声音有点吵之外，没有。”
“现在人手不够，连夏妮这样的小孩也要工作呢...”
特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能工作的话...”
为什么她要说这种话，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了...
“说吧，你治好了多少人？”
艾什打断了她的话。
“诶？”
“我已经了解过了，那些人身上的痕迹应该是‘羊毛疮’留下的。”
这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传染病，在潮湿肮脏的环境特别容易诱发这种皮肤病，症状就是病人的皮肤会长满羊毛一样的絮状脓包，而病人会因为痒把脓包抓破，然后皮肤迅速坏死，而且这种病的病原还会存留在环境中许久，即使治愈，再次沾染上病原依旧可能会生病。
在莱恩曾经出现过这种病，但是因为有奇迹的治愈，并没有蔓延开来，圣典上是这样写的。
“触碰这些病人本身就极其危险，你已经救了许多人，对你来说，已经很足够了，不要再说什么能不能工作的话。”
艾什低着头，回忆着那天晚上，在梦境中，她救自己时的景象。
为了救自己，她差点也被拖进地狱之门之中。
似乎这一番话让特莉丝十分感动。
“对我来说..吗？”
她手指交叉祈祷着。
“并不是我，这是神的力量在保护大家。”
但是艾什知道，没有什么所谓的神。
“准确的说，是‘奇迹’吧......即使你不认为是你自己的功劳，但是，这是你去学习，你去祈祷，你去使用奇迹，才救助了他们，没有你，奇迹也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艾森先生居然知道奇迹...”
说漏嘴了...
不过，从她的反应看来，她对有人知道奇迹的存在感到惊讶，如果是莱恩，这应该是很平常的事。
“我，我不是本地人，以前跟爷爷住在山里，爷爷知道一点关于奇迹的事情，常常给我讲圣典里的故事。”
“是这样吗？”
又来了，她又露出了仿佛看穿艾什谎言的微笑，明明他自我感觉自己的撒谎技术越来越好了。
“我也不是本地人，这样看，我们也挺像的。”
即使特莉丝不说，他也已经分析到了。
当地人并不了解奇迹，从这几天跟巴隆他们的聊天内容来看，他们对奇迹一无所知。
特莉丝应该来自奥吾教宗国，这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同时，它也是莱恩帝国的附属国。艾什并没有到过那里，他只知道凯尔的妹妹奥莉薇亚在那里进修，那是治愈奇迹的发源地。
而最重要的一点，奥吾并没有像莱恩一样闭塞，他们需要到其他国家传教和布道，脚下这间教堂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样，问题就来了，在这之前，这里的地主和主教都在做些什么...
似乎是艾什思考太久，让特莉丝误以为他睡着了。
她把脸凑近了许多。
嘴唇就离艾什的耳朵不到五公分。
“艾森？”
明明声音很轻，但是艾什还是吓了一跳，而他吓一跳的样子也把特莉丝吓了一跳。
“啊？！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说到奇迹的事。”
“嗯...”
回到关于奇迹的话题，艾什压低了声音。
“在你到这里来之前，这里的负责人在做什么？”
“主教大人吗？他很忙。”
“忙到一天到晚都不见踪影？”
“是，这一段时间由我全权负责。”
艾什隐约感觉这教堂的负责人不会是什么善茬，至少他没有尽职尽责。
两个人继续有的没的闲聊，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
......
现在已经是深夜。
没有人在乎教堂里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那些商铺，居民楼，都关上了大门，熄灭了一楼的油灯，即使地方只有到夜晚才会变得热闹的场所也不例外。
“呕呕...”
穿着有点旧的肥胖男人摇摇晃晃地从酒吧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酒瓶。
“真...难喝！”
他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往自己嘴里灌着便宜而低劣的啤酒。
大概是遇到什么失意的事情吧，例如老婆跟人出轨了，或者丢了工作什么的。。
但是已经不会有人再在乎他怎样了。
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在无人的夜空下留下一抹深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