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被推了一个麻烦的任务，不过艾什并没有觉得不快，反正他暂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真正让他不快的是这个房子。
这大概是那些穿着深蓝色大衣的城镇警卫的办事处，墙上挂着许多刑具，还有锯子之类的解剖工具。旁边放着许多的椅子，但是都积灰了不少。
艾什看了一眼门外，那几个警卫离得比较远。大概是不太愿意待在这个阴森森的房子里。
“怎么？”
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好像叫斯凯普，是这里的警长。
他脱下的帽子，头发很短，看起来似乎比艾什还要年轻，不过却相当的盛气凌人。
虽然傲气很高，但他意外的没让人感到讨厌。
二十不到，面对尸体面不改色，而最可敬的，还是艾什手上拿着的，他那栩栩如生的画作。
好像这么说不太对，这是画的是尸体，跟“生”没有任何关系。
“连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吗？”
艾什举起手上的一张斯凯普的画，上面画的是死者的左手。
“连指甲垢里是什么都没放过。”
他有些轻蔑，似乎在说，你懂什么？
那其实可以下结论了，这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案件。
但是却总让人觉得有些许疑点，
毕竟斯凯普确实是专业的，艾什想先听听对方的意见。
“你觉得这是一起怎么样的案件？”
“哼嗯~那你呢，你又能看出些什么？”
斯凯普语气很冲，不过这也正常，艾什的到来徒增了他的工作量，本来他已经打算休息了。
“首先，先说说情况吧，受害人的名字叫波布，四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一，体重九十八公斤，在上层东街的杂货铺工作。”
这些是斯凯普的画旁边写着的一些尸体信息。
“死亡时间大概是深夜十一点，尸体早上六点左右被发现，地点是波布常去的一家酒吧的门口，周围没有血迹，尸体也没有被搬运过的痕迹...”
听着艾什着画上的记录，斯凯普似乎有点不耐烦，大概是觉得说的都是些废话。
他直接说出来了他的结论。
“尸体的口袋都被人翻开了，这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案。”
“酒吧最晚的营业时间你们调查过了吗？”
“十一点，波布是在酒吧关门的时候出来，然后遇害的。”
“如果是这个时间点，那波布没有一点挣扎和呼救？”
艾什提出疑问的时候，斯凯普说话不再带刺。
“你什么意思？”
“假设他是在回家的时候遇害的，那仅仅相隔五米不到的酒吧里会没人发现吗？”
“他处于醉酒状态，不一定会呼救。”
斯凯普的想法也在艾什的意料之中，他拿起一把镊子，敲了敲一旁的被打碎的玻璃瓶，玻璃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你的画上也记录了酒吧老板的证词吧，他十一点十分关门收拾，然后从后门回家睡觉，期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你的意思是，波布离开了酒吧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老板关门之后还留在门口？”
“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玻璃瓶并不是波布带着的瓶子。”
“你意思是别人提前打破了别的瓶子，再作为凶器杀死了波布？”
“对。”
“确实...”
斯凯普似乎立刻理解了艾什的想法。
“那还有一个可能呢，他离开酒吧之后为什么没有马上回家？”
“正常人在喝醉酒离开酒吧之后，如果不是马上回家，会怎样？”
艾什的反问似乎难住了斯凯普，看起来他并没有过类似的醉酒经历，但是艾什也没有，不过在莱恩，半夜喝醉的醉鬼他见得多了。
斯凯普答不出来，他只能自问自答。
“通常这些醉汉都会在原地休息，路边也好，路面也好，甚至一醉到天亮的都有。”
“这多危险啊。”
“喝醉的人并不会在乎这些。”
“哼，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如果醉倒在路边，那更加容易被人抢劫......抢劫...唔嗯！！！”
斯凯普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如果真的是醉倒在路边，那确实容易被抢劫，但是，凶手的目的是抢劫的话，有必要对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醉汉痛下杀手吗？”
这就是这个案件最大的疑点。
“唔！！那...那也有可能，是在抢钱包的时候，波布刚好醒了？歹徒一慌张，就杀死了他？”
“这样也很奇怪，现场并没有争斗的痕迹。”
艾什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斯凯普在开始调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定了这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
他站了起来，看一眼还在沉思的斯凯普。
“去里间看看尸体。”
......
斯凯普的办事处里间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但是四面不透风，非常的阴暗，而仅有的几张长满铁锈的铁架床，那肯定不是给人睡的。
本来还以为会有很浓重的恶臭，但是事实上并没有，只是有少许的血液臭味。
“你想看什么？”
斯凯普揭开了白布，下面是本应该结束调查准备安葬事宜的波布的尸体。
艾什戴上了手套，先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尸体的后脑，似乎发现了什么之后，又解开了尸体的衣物，露出了左侧下腹一个圆形伤口。
“唔...”
斯凯普似乎注意到了艾什毫不在意的神情。
一般来说，就算是他们这些城镇警卫，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许抗拒。
而且艾什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修道者，但他的态度像是对死者没有半点的敬畏之心。
他当然不知道，艾什还在莱恩的时候，跟着骑士见习时，就已经见识过了各种各样死相凄惨的尸体。
艾什用镊子翻看尸体伤口的时候，斯凯普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头，倒不是因为觉得恶心，而是他不太会用这些尸检工具，生涩的动作让他有点着急。
艾什也注意到了对方的视线，这些小工具用着确实不顺手。
“我可以用剑或者匕首之类的吗？”
“啊？你是古代人吗！”
“啊？”
“让开，我来。”
他一把夺过了工具。
“你想检查什么？”
“形状和深度。”
“唔...就是玻璃瓶的锋利缺口刺穿的呈圆形伤痕，深度大概二到六公分左右。”
“六公分吗？”
“嗯。”
艾什拿起一只长针，从尸体身上最大的那个伤口位置，慢慢地推入。
“你干什么？”
“六公分的伤口根本不能致死。”
艾什一边说一边探试伤口，有了全新的发现。
长针大概毫无阻拦地刺进了尸体腹腔大概十五公分，而且，是以一个自下而上，大概二十度的角度切入的。
一般来说，刺击都是以垂直或者上下偏移三十度左右插入的。
艾什拔出了针，又把针放在尸体身上对比，长针能试探到伤口最深的位置，恰好是波布的心脏位置。
“唔！！！”
不需要艾什说明，正常人都能看明白了。
“之所以没有反抗，是一击毙命吗！”
“嗯，加害者肯定对人体结构有相当的认识，在夜晚十一点，一击毙命，正常人根本做不到。”
斯凯普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对方不像是专业的杀手，这个手法太拙劣了。”
但是骗骗你是足够了的。
艾什本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算了。
“那犯人的目的是什么？”
斯凯普无法理解，艾什也无法理解。
如果真的就像斯凯普的画上写的情报一样，波布只是一个小小杂货铺的员工。
“你们去搜索过了吗？他的家，还有调查他最近跟谁有过过节之类的。”
“他家里什么都没有，他老婆前几年就受不了他老是喝酒，回娘家了。”
斯凯普沉思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设想。
“也许是他离开酒吧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杀手，然后起了冲突，在波布反抗之前，杀手就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然后伪装了现场？”
“这也太多此一举了，你应该见过把杀人现场伪装成自杀现场吧？那你见过把杀人现场伪装成杀人现场吗？如果有，那只有一种可能...”
“栽赃...”
艾什和斯凯普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唔！”
“到这里其实就很清楚了，尸体上不合理的地方，都是为了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正如艾什所说，那些许粘在衣服和口袋上的灰黑色的泥印，大概就是为了指向栽赃对象。
只要能找到对象，大概就能把幕后凶手推论出来。
而且，那些泥印似乎有些熟悉。
“栽赃对象吗...”
“嗯，以此为切入点，开始调查吧。”
艾什擦了擦粘在手上的血，看了一眼旁边的斯凯普，但是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他表情十分的古怪，时而皱紧眉头紧闭着眼，时而睁开眼睛盯着天空，时而侧头看向门外，时而盯着艾什的双手。
“还不开始吗...”
“你指挥谁呢！”
斯凯普的语气一变，变回了居高临下的态度，而且带着敌意。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为什么你一个区区的教士，居然对尸体毫无畏惧。”
“你想说什么？”
听到他咄咄逼人的声音，艾什后退了两步。
“而且，我从未听过特莉丝修女除了夏妮之外还有什么侍从。”
“...！”
“你的目的，就是让我认为，现在我在找的凶手其实不是凶手，是被人栽赃的吧！但是我并没有错，现在我在找的就是凶手！”
“什么！”
艾什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勾搭上特莉丝修女的，但是马上她就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了！”
“可恶...”
他掏出警棍，做好了进攻架势。
如果这个时候反抗，那就等于是默认了斯凯普说的话是真的了。
“嘁...”
斯凯普已经喊了卫兵进来，艾什只能半跪在地上认栽。
...
“搞什么啊！我才没有抢劫杀人啊！放开我！”
这是巴隆的声音，他被丢进艾什所在的房间的隔壁。
关门声响起，警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昏暗的监狱。
“喂！！”
巴隆继续徒劳地喊叫着。
“巴隆，别喊了。”
“这个声音...艾森！你也被抓进来了？！”
在被抓进来的时候，艾什就想起了，波布尸体身上的灰黑色物质，是下层街污水渠里的污泥。
很明显，对方的目的就是嫁祸给贫民街的人，所以巴隆入狱让艾什一点也不意外。
“巴隆，他们就抓了你一个吗？”
“艾森！你怎么进来了！”
“冷静点。”
“到底怎么回事！艾森！”
他似乎站了起来，用镣铐敲击的厚实的墙壁。
“我不知道。”
“呿...”
但是，艾什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其他人怎么样了，巴隆。”
“现在被关在教堂那边了。”
“是吗...巴隆，你之前有得罪过谁没有？”
“我...”
巴隆并没有一口否认自己没得罪过别人，这是心虚的表现。
“说吧。”
“以前我确实...确实偷过别人家东西...不过！现在特莉丝大人正在为我们努力，我也下决心要好好做人了啊！我真的没有抢东西！！”
“冷静点！我知道不是你。”
他歇斯底里的大叫让人脑子疼。
“唔...”
想想就知道了，这几天贫民街那边的人工作归来都会去把身体和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怎么可能会有人半夜十一点，带着一身泥巴到街上杀人。
“怎么办啊...艾森...”
“喂？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唔...”
巴隆那边传出了轻微的抽泣声。
“别哭了，现在不是还没有宣判吗？”
“吵死了！吵吵吵吵什么吵！”
艾什对面房间的一个囚犯站了起来，直接拿起鞋子对着艾什的方向丢，不过打在了栅栏上。
似乎是因为艾什并不想理他，他反而来劲了，他把另一个鞋子丢了过来，这一次丢了进来，但是被他躲了过去。
“哎哟呵。”
他这次又捡起一个啃了一半的腐烂植物根茎往艾什这扔，但是依然没有什么用。
“喂！”
艾什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
“那你来打我啊！”
对面的囚犯十分滑稽地对他挑衅，他动作活像个小丑，反而让艾什失去了教训他的兴趣。他继续面向巴隆所在房间的墙壁。
“巴隆，别怕，等宣判的时候我会帮你的。”
“哼，关了进来就等死吧~”
对面房间的囚犯嘲笑了一句，艾什并没有在他的话，但巴隆却好像吓得一激灵。
“你什么意思？！”
“哼，不告诉你。”
面对巴隆的疑问，对面完全没打算说，他只是继续嘲讽的动作。
看来还是得艾什亲自发问。
“你的意思是说，关了进来就没有出去的机会了吗？”
“对的~好好想想你们得罪了谁吧！”
对面的似乎知道一些与监狱相关的事。
“巴隆，你以前偷了谁的东西？”
“我确实偷过别人的钱和衣服之类的...但是已经两年没有偷过东西了。”
巴隆似乎也不是在说谎，而且，只是单纯偷东西的话，也不应该用这么麻烦的手段来陷害他。
怎么回事？
“对面的，我看你穿的这一身衣服，你该不会是教会的人吧？”
对面的囚犯似乎注意到了艾什的衣服。
“怎么？”
“呼呼~”
对面似乎笑了起来，不对，是捧腹大笑，甚至可以说是狂笑。
“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啊哈哈啊哈啊...咳...哈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
“像你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他的眼神变得轻蔑起来，态度完全就是幸灾乐祸。
“教会怎么了？”
“哎？艾森什么时候加入...”
“巴隆！你先不要说话。”
艾什打断了巴隆的发言。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对面那家伙似乎也感觉有点奇怪，他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又变成了想明白了的表情。
“不对，如果是教会的那些坏家伙，才不会在这里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哼，没什么！”
对面的家伙很明显知道什么，但是态度十分的恶劣。
说实话，艾什并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你知道什么吧，过来一起聊聊吧。”
“铛铛”
艾什说完，用手敲了敲手边的铁栅栏。
“哼。”
他站了起来，稍微转动一下身体，舒展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分别抓住铁栅栏上的两根相邻的铁条。
“哼嗯...”
只用了一秒钟，栅栏就完全被撑开到普通人可以轻松侧身走出的程度。
“......”
“艾森？你那边怎...！！”
监狱里包括巴隆在内的所有人全部都没法不感到震惊。
艾什就这样轻松地走了出来。
“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聊~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
“事情我都了解了。”
这里是教堂的告解室，坐着的是蒙着眼的特莉丝，而站着，摸着他自己的长胡子的白发老人。
他是利奥这里教堂的主教。
“特莉丝啊。”
“温德姆主教大人...”
“你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坏人利用。”
温德姆主教叹了口气。
“现在出现了这种事，你说，我该怎么对居民们交代呀。”
“这是误解。”
特莉丝的语气特别的冷淡。
仿佛看穿了他人的心思一般，现在的她与平时很不一样，平时的特莉丝像是温柔聪慧的大小姐，而此时的她却像是失去感情的人偶娃娃。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特莉丝，但是现在，已经从那个贫民身上搜查到了被抢走的钱包，那个叫巴隆的小伙子确实犯下了杀人罪。即使你是预备圣女，也不能为这种罪人做辩护。”
周围没有人在看着，主教的表情逐渐变得放肆而狰狞，但特莉丝却似乎看见了他的表情变化，她的表情也变得愈发的冷淡。
“这是一起冤案，主教大人。”
特莉丝露出冰冷的微笑。
“我知道你难以接受，那是自己辛苦救治的人，却没有将他引上正途，你一定很自责吧？”
温德姆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出现了这种事情，错不在你，神会把爱平等的分给每一个人，你也只是照着神的旨意在行动。但那受害人的灵魂是不会原谅你的，因为是你救了那个罪人，才会导致波布失去生命，特莉丝，人是自私的，你的爱与纵容成就了他人的恶啊...”
烦死了！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老色驴！
“什么声音？！谁？！谁在那？！”
但是告解室里只有特莉丝一个人在，那声音绝非是她的声音。
特莉丝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依然冷冷地微笑着。
“怎么了？”
“唔...咳哼，没什么，总之，你就先待在这里吧，那些贫民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这个杀人案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摆平的。”
“我很愿意听您的教导，我确实是太年轻了。”
但时特莉丝这番话里完全没有求学的意思。
“那你好好的反省一下吧，我要去处理后续了。”
“请您慢走。”
随着门被关上，告解室也只剩下特莉丝一个人了...吧？
“请不要随意的出声...”。
特莉丝轻抚着自己的右手。
“艾什先生...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