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个大概十三岁，面黄肌瘦的矮小男孩，他正抱着五个番茄往森林里狂奔，而他后面，两三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正举着木棍不停地追赶他。
“凯特！你这臭小鬼！”
“快给我停下！”
但是那个叫凯特的男孩根本不打算停下步伐，他的身手极其灵活，那些男人根本追不上。而很快，凯特也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神树。
他熟练地把番茄用衣服包起来，再用嘴巴咬住衣角，空出双手之后，像猴子一样窜上了树。
“可恶…臭…小偷！”
那些追着他的男人已经跑到了树下，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特在树上朝着他们吐舌头。
一个愤怒的男人举起手中的木棍往凯特的脸上扔，但凯特根本不需要躲，因为他们害怕打中神树，根本不敢用力。
“略略略！”
“快下来！你这个小偷！”
“不要！”
“呿…”
男人们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很快，其中一个男人打了退堂鼓，他拍了拍同伴们的肩膀。
“走吧，别白费力气了。”
站在高处的凯特确认了那三个男人确实回村子里之后，他爬下了树，但饥肠辘辘的他并没有马上享受这五个拳头大的番茄，而是悄悄地从森林的小路，回到村子。
……
天已经黑了。
饥荒已经持续两年了，而凯特也在村子里偷了整整一年的食物。他很清楚，如果被村里人发现，他会怎样。
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人在周围之后，他灵活地翻过墙壁，跳进一个院子里。
“咚咚…咚。”
凯特以两短一长的频率敲击着房子的窗沿，这是他的信号。
“是我。”
“凯特哥哥！”
虽然看不见，但光听声音就能知道，那五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孩子靠了过来。
“我饿…”
“吃的吃的！”
“小声点！”
作为孩子中最大的那个，凯特很有威严，他一句话就让那些争先恐后的孩子闭上了嘴。
“温妮。”
“嗯嗯！”
听到凯特叫着她的名字，温妮迅速把手伸出窗外。
“给你的，下一个，简。”
“我在我在！”
“下一个…”
…
很快，孩子们都领到了食物，没一会儿，他们就吃了个精光。
“凯特哥哥…”
孩子们还意犹未尽，这是当然的，这几个番茄只能维持他们的生命，不能补充多少能量。
“温妮，最近孤儿院给你们吃的是啥？”
“唔…南瓜叶做的粥…”
“连小麦粥都没有了吗…”
饥荒还在继续，想必再过几周，南瓜叶都没得吃了，但凯特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他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
一片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双双渴望的双眼。
“你们想吃什么？”
“我想吃甜玉米！”
“我也是！”
“我我！”
“嘘，安静点，别吵醒罗曼先生。”
“嗯…”
“我去想办法，你们乖乖听罗曼先生的话，不要乱跑，知道没有！”
“嗯！”
正当凯特准备离开的时候，温妮叫住了他。
“凯特哥哥，这个给你。”
“什么？”
“伸出手来。”
他疑惑地伸出手，很快他就拿到了一个比小孩拳头小一点的，圆圆的东西。仔细感受的话，这上面有像是草秆折起来之后的触感。
“这是？”
“是萤火虫笼哦，罗曼先生说，萤火虫出现之后，我们就都能吃饱啦。”
凯特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很荒谬。
“小傻瓜。”
“是真的啦！罗曼先生说，下雨之后就会出现萤火虫，只要下雨，田里的菜就都会长出来！”
“呜！”
凯特一时间有些语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还是收下了。
“好啦好啦，我去给你们找玉米。”
…………
凯特还饿着，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走到村子外的田地里，准备继续偷些什么。但是一如既往，有许多村民拿着棍棒坐在田边，不只是防凯特这个惯犯，也是为了防止老鼠和獾之类的，不过，更加要提防的是邻居。
“真严密…”
而白天田里的防守要宽松的多，所以凯特一般是在那时候行窃。
但是现在是黑夜，村民们的警惕性比白天更高。凯特不敢贸然靠近。
“咕噜…”
他肚子这一下声音真够大的，不过还好离得够远，没人听见，正好旁边有一把新鲜砍下的玉米杆，凯特熟练地抓起来，像是老鼠一样咬开外面的硬皮，嚼内部的芯。
玉米杆芯有股淡淡的甜味，虽然嚼起来有时候会让他牙龈出血，不过这不影响凯特对它的爱。
稍微补充了水分和糖分，他溜回田边，但村民还在守着，根本无从下手，不过这次他的目的也不是田里的蔬菜，而是刚刚他嘴巴里的那些玉米杆的根。
玉米杆里的水分还很足，一定有谁家今天收割了玉米。
很快，凯特就锁定了目标，回到村子。
与田间不同，村子里非常的安静，没有人想浪费体力，他们都会早早的睡去。而他们的食物也都会放在床边之类的地方，尽可能的保护着，偷起来也很困难。
悄悄地翻过墙壁，来到了目的地。
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儿子和他的老母亲。凯特是通过被她的儿子追打记住这家人的。
现在儿子在田里，老人在家，不过她也已经年老体衰，可追不上凯特。
凯特从窗口翻了进去，因为他又瘦又轻，落地声应该不会吵醒她，但凯特却有些害怕，因为从里面的房间传出了持续不断的痛苦呻吟。
该不会是吵醒了老人吧？虽然凯特知道对方肯定追不上自己，但还是心有余悸，就像捉迷藏要被发现的时候，会产生憋尿感一样。
不过声音一直持续着，似乎只是梦话，凯特大胆了起来，他走进厨房，借着月光极其小心地摸索着食物的位置。
很明显，厨房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走进了传出呻吟声的房间。
“呃…啊...儿子……啊……在哪…”
除了这几个单词，凯特听不出她嘴里其他迷糊不清的声音，不过他也完全没有在意就是了。
月光正好从窗外照了进来，凯特立刻就发现床边的一个白色的大袋子，他有点急不可耐地靠了上去，摸了一下袋子外面，很明显的可以感觉到，里面满满的都是那凹凸不平且饱满的玉米棒。
“哼哼~”
凯特没忍住得意了起来，这下不只是孤儿院的五个孩子，连他自己也可以好好饱餐一顿了。
他试着解开绑住袋口的绳索，但是连牙齿都用上了，也还是解不开。不过他明显感觉马上就要成功了，就差最后一口气。
“唔嗯…”
啪的一声，绳子终于解开了，但同时，这一下用力过猛，以至于他直接摔了个跟头，袋子也打翻了，玉米咕噜咕噜地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儿子…是你吗…”
老人惊醒了，完蛋了！
但是惊恐只持续了一会儿，现在正是黑夜，她也看不到自己是谁，凯特迅速地用衣服包起五六个玉米棒，转身翻墙就跑。
“...是孤儿院的孩子吗？”
大概是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老人没有去追究，她闭上了眼睛。
……
把玉米分给孩子们之后，凯特自己也吃得饱饱的，他躺在神树宽大的分枝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他不知道，当他睡醒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嘭！咚！”
有谁在往神树上扔东西，凯特转过身，看了一眼树下，但只是一眼，他就惊醒了。
大半个村的村民都来了，两百多个拿着锄头或者草叉的人把凯特团团围住。而在村民后面，温妮和简她们五个人被麻绳捆住了双手，正无助地看着凯特。
“喂！”
与平时不同，往往看到凯特躲在树上之后，他们都会离开，但是这次他们直接往神树的树干上扔东西。
村民们真的生气了。
凯特害怕得不敢出声。
“还躲？！”
似乎有人拉扯了一下捆住温妮她们的绳子，孩子们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呜…”
“凯特哥哥…”
“呜哇哇……”
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凯特还是露面了。
“你们想干什么？！”
“看看这个是什么！”
领头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个用草杆编制而成的圆圆的东西。看到之后，凯特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不在。
那男人手上的就是温妮给自己的萤火虫笼。
“那是什么！我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
领头的男人愤怒地走到后面，抓住捆着孩子双手的绳子，极其粗暴地把她们拖了过来。
“你还不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凯特有力量，他一定会下去跟那男人拼命，但那些村民已经全副武装了起来，如果跳下去，他一定会像偷瓜的獾一样被刺死。
他双腿发软，无法动弹。
“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你做的事情都给说出来！”
“我…我只是偷了点…玉米…”
“就光是偷东西？！”
领头男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只是偷了些食物啊！”
领头男人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他突然用力一扯那根绳子，孩子们又倒在地上，而她们的手腕因为粗糙麻绳的摩擦，渗出了血来
“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你不肯说，那就我来说！昨天晚上，你进入伯恩大婶家，把她掐死！然后偷走了玉米，但是却把这个落下了！”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有掐死大婶！”
“别狡辩了！这笼子是罗曼先生教这些小混蛋们做的！你的小共犯们都招了！孤儿院里还有他们吃剩下的玉米棒呢！！”
“温妮？简！”
“凯特哥哥…我…”
“一年前我还在想你为什么离开孤儿院，原来是罗曼那家伙派你出来，偷东西养这些小混蛋！哈？！伯恩大婶一直以来对你们这些小混蛋都不错吧？！她宁可自己少吃两口也要留给你们！！”
“大婶…呜…”
温妮她们强忍着哭声，她们虽然相信一直关照着自己的凯特，但此时，她们也听到被领头的男人的话。
“都…都是我的…错！是我…要…吃玉米的…”
“大婶…呜啊…”
孩子们开始懊悔地哭喊，村民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什么解释都没用了。
凯特其实早就料想到会这一天，他很清楚，偷东西是不对的。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跟温妮她们无关！是我干的！！”
凯特用尽力气大声地喊了出来。
“不只是这样…这些小混蛋…不，小恶魔们…”
村民堆里，一个老人走了出来，是村长，他指着神树上的凯特。
“就是这个他，因为他玷污了神树，才会让饥荒一直持续！”
此时，所有人的怨气都被引燃了。
“抓住他！”
“抓住他！！”
凯特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凯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不只是他，树下所有的村民也是一样，他们也听不到凯特的呼喊。
凯特像是腐烂的番茄一样，瘫软地坐在树干上。
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底下的人看到了凯特那空洞无神的双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纷纷退后。
被绑住了的孩子们抬着头，看着仿佛心死一般的凯特，然后，他像是落叶一般，从树枝上滑落。
本就干瘦的身体落地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甚至大家都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他们听到更多的是，在凯特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仍然在说着的那句。
“我没有…”
………
……
“最后，他们被判定为小偷，玷污神树的恶魔，被埋在了神树之下。”
听完大婶的讲述，艾什和特莉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残酷的故事。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没有流传下来…
那些孩子应该是带着恨意死去，才会化身幽灵，但他们同样还怀抱着愧疚与悔恨，所以没有攻击村民。
而神树包容了孩子们的灵魂，这也是它们保护森林的原因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艾什发问。
“因为罗曼先生记录了这个故事，我看过了他的手记。”
他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去记录的，艾什不敢去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特莉丝，她十指交叉，做着祈祷，脸上，泪水浸湿了蒙眼布。
“特莉丝…”
特莉丝能看穿他人的情绪，一直看着沉痛的讲述者，自己的感情也会完全代入进去。
艾什现在能做的就是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这样也许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但是…
他发现了一个疑点，以至于让他原本的哀伤情绪消失了大半。
看特莉丝的反应，对方绝对不是撒谎，但这个大婶却说，她是看到了卢曼留下的手记知道的这件事，也就是说，她识字。
当然也有可能是大婶找到之后，让识字的人说给她听的。
艾什决定试探一下。
“您还在罗曼先生的手记里看到关于那些孩子的其他事情吗？”
大婶摇了摇头。
“手记上写着，罗曼先生在孩子们死去之后就准备离开了，只是把手记留了下来。”
“是吗…”
艾什低下了头，沉思着。
“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朋友…他摔落悬崖而死，后来，我收到了他的父亲寄来的信，墨水跟眼泪都混合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不知道罗曼先生是否也是那样…他一定把那些孤儿当做自己的孩子了吧…”
这不算瞎掰，艾什曾经也想过，自己坠落到凯博的护城河，被别人认为已经死亡之后，他的父母会怎样。
“嗯…后面有许多字迹都被泪水打湿得模糊了，我也很难读懂，罗曼先生面对那些村民的时候，一定很想要去袒护孩子们吧…”
看来艾什猜的确实没错，这有点不寻常。
正当他准备进一步询问对方的时候，特莉丝却突然振作了起来。
“我明白了，请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您了。”。
大婶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正当艾什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却被特莉丝拉住。
“要进行净化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