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一窜,夜不长,林岚川,黑心肠,让我拆开骨头尝一尝。”
黑泥脚的孩童舔着沿下的鼻水,憨傻地胡乱喊唱,根本没有节奏可言,尽剩下吵闹了。
原本宰牛的活路两个熟手便可轻易完成,可寨里壮年的男人们几乎都来了,勒绳的勒绳,摁角的摁角,来晚了没插上手的只好围在一旁嚷嚷指挥,本来是迎风的院子,人多了今天也倒是没人说冷,直钩钩等先生主持完杀生仪式将祭牛放倒。
“差不多得了,酒都凉了,肉还没熟。”
院里唯一清闲的男子摇摆着从竹凳上起来吼道。
“喝你的酒,别话多。”男子的老婆程美凤一把拉下了上头丈夫,丢了一小盘干背蚂蚱到他碗里,就拿着晒干的南瓜子招呼邻里去了。
“今天谁还吃着破烂货。”男子本想摔了碗,可看到程美凤斜锁起的眉头就没敢动,手摸了几个蚂蚱就送嘴里了。大家只是轻笑一几声,也就没奚落他,反正重要的是分肉,再说杀的也是程美凤家的牛,管他那么多呢。
分完吃的,礼信做完,程美凤又转身回屋帮厨去了。男子坐长了,身子抻着疼,就摇晃着酒重的双腿晃出外面。转了一圈,没人愿意搭理他,只好自说自话地准备回屋睡觉,刚一转身忽然想起什么,扣了一把地上的稀泥,攒成团用力一挥正好落在咋呼乱叫的孩童头上。
“别吵吵吵的,疯丫头呢?”男子喊道。
“疯丫头跑喽,牛白杀喽。”孩子们冲着男子边吐口水边跑开。
“这群死孩子,看我不敲烂你们的头。”男子脱了鞋子就要追,被看热闹的年轻人扯住袖子“三爷,我进来时见丫头往南山去了。”
男子停住了脚,左右一晃甩开人,嘟囔一句“脏庙?”
旁边人只是相互对了下眼不好说什么,揪着自己孩子给了几棍子,让老实回家待着。
“三爷,要不我们几个人出去找找看,毕竟这牛是丫头的……”几个外侄有些担心。
“找个屁,爱死哪死哪。”男子一甩手回去了。
噗嗤一声,随着凄厉的嘶吼,祭牛被放倒了,众人一阵欢呼,先生长喘了口气,笑了。
疯丫头自己也搞不清楚寨里的人都觉得她疯是为什么,疯丫头从小高出同辈的孩童大一截,现在要到出嫁年岁了竟然比壮年的汉子高出了一个头来。姨妈怕她嫁不出去,教她弯些腰走路,丫头不听,说是背疼,打断了几根条子后姨妈也就不再想管了。姨父觉得是丫头吃肉厉害所以长得凶,所以家里肉汤都不给丫头喝,孩子饿急了就上山单独行猎,收了猎自己在山上吃好了才下山。不在的时候姨父绕着园子骂脏话,发狠要砸了丫头的弓弩,可每次丫头下山都给他带的小壶酒和背好的干肉,姨父也每次随便骂几句就咕嘟酒去了。
可能是寨子里的孩子和她同辈的都躲着她,小点的孩子想亲近又怕挨揍。原本家里是有个弟弟的,可就在丫头9岁的时候弟弟被接走了,就留了她一个人在姨妈家寄养,弟弟走的那天丫头几乎是见人就咬,最后连一指粗细的绳索都被咬开了,寨子里的人找到丫头的时候,丫头已经昏死在了断子坡,脸早已经被她自己扇得红肿,一嘴的血渣。先生用了药、叫了一夜的魂才把丫头救了回来,人是活过来了,可魂却丢了一半,人也哑巴了,头几年还在半夜跑出去在寨头哭,瘆得人不敢出门,后来倒是没听见哭声了,可人也几乎见不着了。
寨里的人说丫头疯了,家里人也说丫头疯了,疯丫头扯开大人梳理了一早上的盘头,赤着脚往树棚子里钻,往山坡上奔。舞祭才能穿的衣服早就是泥巴和草汁了,潦草的头发被对头风刮得张狂飞扬。
当跟着歌声爬上山的叫花张看见疯丫头歌唱疯笑的模样,吓得几乎是滚着下的山,连放的羊都没顾上。
“我倒是觉得蛮好听的,我老远听见,就知道是你来了。”
“可你没见叫花张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疯丫头一边作脸一边从挎包里掏东西。
“给我带的东西?”
“你看。”疯丫头嬉笑着从背后掏出一大包捆好的叶包。
“嚯,好大一包。”
“嘻嘻,我的聘礼。”疯丫头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小心地拆包。
“这?聘礼?鸡蛋?”
“已经是熟的了,昨天夜里才煮的,来的时候跑成那样也没压到几个。”疯丫头在石板上铺开叶子,小心地摆弄着,不肯让任何一个掉地上。
“就这?”
“当然不只这些,还给了一头大白牛,不过那是给姨妈他们家的,我的就这些,不,也不只这些,我只是没全拿,留给姨妈他们了,大白牛祭祀以后要先给县太爷家里送去一半,再分给寨子里一些,其实家里剩不了多少肉,所以大部分留给姨妈了。”疯丫头用指甲尖一点一点的扣开。
“饿了吗?”
“恩,我想着带过来和你一起吃,路上没舍得动。”疯丫头从蛋尖开始慢慢地啃咬。
“你要嫁人了?”
“恩,寨头张罗的,姨妈也点头了,要我给你剥吗?”疯丫头已经吃完一个,在一堆蛋里挑来挑去。
“……”
“我进来前冲过手了,不脏。”疯丫头伸开手指解释说。
“还是我自己来吧。”
疯丫头抖抖胳膊,抓着袖口将残败的井口认真擦拭几遍。井边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间不断溢出了如同黑夜一般深沉的污泥,这些翻滚着的泥浆翻滚出透亮的筋腱,不可名状的物体在不断地跳动、翻涌、扭曲、最后汇集成了一只鸡爪般的类似人手一样的东西,夕阳最后的薄暮让其透出最后一丝光亮,剩下的就是存粹的黑,深渊一般的污黑。
“知道嫁过去要做什么吗?”黑手问。
“当然,就是帮婆家烧火做饭,给自己的丈夫生孩子。”疯丫头非常笃定。
“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疯丫头反问。
“我说说,我知道的婚事吧,想听吗?”黑手问。
“想听。”
“婚事是两个人相互认识彼此,是真正的认识,没有秘密,没有包袱,甚至都没有羞耻。即便两个人无法认同对方,但都愿意包容和理解彼此,愿意不计代价付出所有来满足对方任何无理的要求,这样的两个人相互纠缠撕扯,哪怕是恨,也能守到对方死去。”
“我就想你能看着我死。”疯丫头笑说。
“我说的是你未来的丈夫。”
“我连我丈夫是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把我也卖了,这就是我的婚事。”
“恨他们吗?”黑手将蛋整个拉进井里,再次伸出来时将蛋壳整齐地归拢在一起。
“你是说姨父?还是寨子?”疯丫头偏头看了眼黑手。
“都有。”
“当然,他们就是一群臭烘烘的猪猡,我连撒尿都不愿意冲着他们站的地方。”疯丫头咬着牙说。
“但你可是他们养大的。”
“是,所以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总也长不大,明明恨不得他们一夜之间全死光光,却又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向他们讨饭吃。”疯丫头已经将手里的鸡蛋捏得稀碎。
“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有时候看着他们为着几粒粮食,亲兄弟都能动刀子。我就忍不住发笑,我倒想看看他们兄弟相残最后的粮食到底落谁嘴里,可不想我一笑,他们反而不吵了,看来谁都怕疯子对吧?”
“不,有意思的是你。难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么?”
“当然,我是疯的,你忘了。”疯丫头冲着天狂笑起来。
“你不疯。”黑手说得很肯定。
疯丫头吐出嘴里的蛋黄沫一把抓住黑手的黑手。
“别,我很脏。”黑手急着抽手却被疯丫头扣得死死的。
“先生说我是疯得厉害了才会看见你,你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我脑子里跑出来的东西,很多疯子都会自己和自己说话。”疯丫头仔细地抚摸着黑手的黑手。
“你和寨子里的老神棍说到我了?”
“不可能,在寨子里我是哑巴,是叫花张看到了,跑去和先生说看到我在脏庙的后院一个人和一口废井说话。”
“他都吓傻了吧。”黑手轻笑。
“据说在床上窝了好几天,最后被他老婆骂得没法了才出来放羊。”疯丫头抿了下嘴接着说“其实哪怕是假的都好,即便你是从我脑子里跑出来的,我也不在乎,要不是有你在,我可能真疯了,要不就是真哑了。”
“现在觉得呢?”不知何时另一只黑手从井里伸了出来轻轻地盖在疯丫头的手背上。
“有点些冰。”疯丫头一笑,眼泪被挤了回去。
“我是和他们是不一样,弟弟还小,没什么,可我已经5岁了,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寨子里的人,知道大山以外那没有陡坡的世界,听过外面奔流的河水,吃过干干净净不掺杂其他的米饭,我不属于这里。”疯丫头将没能吃完的鸡蛋又包回去,抽出新的竹篾重新捆一遍。
“所以你是打算在出嫁的路上逃跑?”黑手问。
疯丫头楞了一下,只是笑没说话。
“所以今天是来和我道别的?”
“不,其实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
“可我走不了。”
“你不愿意?”
“不,是我走不了。”
“嘻嘻。”
“怎么了?”
“我早就想到了,你看。”疯丫头从挎包里翻出用鸡头骨和羽毛精捆的匕首。
“这是什么?”黑手不明白疯丫头想做什么。
“祛鬼杵,先生今天祭祀,家里没人,我就偷来了。”
“然后呢?”黑手还是不明白。
“先生说过一些怨气很深的鬼会黏在其生前依赖的地方,无法离开,也不得转世,日经月累就会被束缚在某个东西上用不超生。而祛鬼杵能超度所有的灵魂,即使是再厉害的厉鬼,也都可以超度。”疯丫头拍胸脯保证。
“我又没死。”黑手说。
“……”
“……”
“那你怎么走不了?”疯丫头失望地将祛鬼杵收回包里。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你不想和我说?”
“是怕你听不懂。”黑手在井边不断敲着手指。
“你可以试试。”
“……”
“……”
“你看,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庙宇是在这座山的半山腰,庙后的山体基本都是石块。”黑手理了下思路,尝试和疯丫头说明。
“是,后山陡峭都是石头地连玉米都种不了,所以寨子里的人很少上到这里。”
“恩,可是呢。”
“可是?”
“可是,你们喝的水是在山顶的凹处凝聚并从山体中的岩缝中汇集而下,长时间的冲刷,虽然这个井已经不能再出水了,可地下水的通道就从这里经过,近年来天干物燥,加上前几年的山火,水流已不像从前那样充沛,所以现在下面到处是空洞,你应该有听到过山体咕咕做响吧。”
“难怪寨子里有人传说夜猎的时候会听见大山在哭。”
“你夜猎的时候没听到过?”
“没有,夜猎时候我只放绊子,不寻猎,天黑定前肯定跑这里来睡。”疯丫头指了指破败的墙壁角落简易搭建的棚子。
“嘿嘿,知道了。”黑手似乎很开心。
“我又不是猫头鹰眼,夜里我可看不清楚,你到底想说什么?”疯丫头觉得黑手在敷衍自己。
“……,我在房下种了一些花,种了很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好看的花,可毕竟陪了很多年,突然离开的话,这些花会干瘪的死去,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你有不舍得的东西。”疯丫头说。
“只是习惯而已,或许离开后,枯死的不是花,而是我。”黑手说。
“你说的花是他们吧。”疯丫头指向山下火光点点的寨子。。
“其实你看得很透,我不可能和你去的,我在你出生前,不,甚至更早得时候,我就在这里了,我原先没走,现在更没有走出这里的理由。”黑手淡淡的说。
疯丫头走后很久,黑手从井里拉出来了整个身子,破碎得就像是一块抹布,漆黑得就像是个影子,颤颤巍巍地勾爪着井边的树杈,远远地望着村落里纷起的火光,那应该是为丫头送亲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