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寄生于禾生良 > 正文 第一章 换个活法
    陆争铭晌午都没吃就已经等在大门外了,枣红的大门年前刚过的漆,可经不住花岐县春后的辣阳,厚脂的表面烫得直渗泡,或许是怕弄到衣服又或许是怕蹭坏门漆,身材胖硕的汉子硬是缩卷在护门石像的后面拼命挤着那一点点移走的凉阴。

    “陆大,您吃点东西吧。”朱哩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干肉,弓腰递到陆争铭手里。

    陆争铭抬抬眼皮看了看这位院里的南仆长畏畏缩缩的样子,心理舒服多了,却也只是简单翻了翻肉干,总觉得有股子臊味,又就给放回去了。

    “先收着,晚上再说。”

    朱哩连忙点头,赶紧小心将肉干包好揣了回去。

    本来朱哩是做好了挨骂甚至是挨打的准备,毕竟府里大管家是谁都畏惧的,往低了说抬手就打,起腿就揣是常事,往高了说生死前程不过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情。更何况今天一早大管家挨了家主的训斥,打没打是不知道,不过听进去收东西的丫头讲东西肯定是摔了,还摔得稀碎。现在院里上下传开了,大家都尽量避着陆大管家,就生怕触了他的霉头,成了大管家的撒气口。可他朱哩却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平时大管家就很少到南院来,加上自己样貌丑陋,本就遭嫌,再无人提携就只能终老在南院,想来自己贱籍出身也没什么牵挂,就差为奴了,索性一搏。偷了摸的和厨房讨了肉干,亲自背烤了给陆争铭送来。

    可见陆争铭都满头大汗了却没冲自己发火,还说晚上再说,说明自己并未讨嫌,反而还有机会献好,看似是压中了。虽是续火,或许是年轻陆争铭是要比他老子和善多了,虽然也会打骂,却好似只继承了老子衣钵还没承续老子的霸道。

    朱哩没有乱张口,悄摸摸地抬了条竹凳放到陆争铭身后,把稳后才退步候着。陆争铭龇了下牙,可自己臃胖的身体实在是抗不住了,扫了一眼旁边只有这个低贱的下人,就顺势就坐下了。

    “我歇会,看到穿官服的出道口就马上喊我。”

    “好嘞。”朱哩很识相地躲在石像后观望。

    陆大管家看着朱哩鬼祟的样子,心里发笑同时也对这位管理这南院众仆人的丑陋仆长的机灵生出了些许满意。

    “最近杂事繁多,我也好久没到南院管事了,近些日子情况怎么样了。”

    朱哩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路口,在脑袋里将南院近期发生的迅速地过了一遍,揣摩着陆大管家想要了解的事情“一切安好,新住进来的娘子安排的是独屋,最近少些哭声了,只是很少出门,吃的送食,昨日出来晒衣还说了几句,面色好了很多。”

    陆争铭很满意,不怪朱哩出身低微,样貌丑陋,鲜言寡语却能成罗观府女眷南院的仆长。从老头子手里接下罗府总管的担子,胸有志向的陆争铭在沉稳办事的同时,也悄悄的培育自己的实力,三年来,罗府上下看起来和老管家在的时候没两样,可细查起来就能明白,下人其实已经换了一大茬。在不伤及罗府日常运转和自家爷子面子的前提下陆争铭夜里可也没少算计,今天这位仆长的表现让他有所思量。

    “我可听说这旬家的娘子夜里说鬼话。”

    “没有的事,旬家娘子年纪尚小,遭此大难,不论落谁身上都会难以接受,夜里自己和自己说话排解,哭哭闹闹的一段时间就好了,只是住的屋子有些偏陋。下面碎嘴的丫头们又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夜里有路过的听见声响难免被吓到。”朱哩赶紧接过话头。

    “我倒想知道是些什么鬼话。”

    “陆大,今夜里我就去给你听去。”

    “明天一早,我等你。”

    “明天?”

    “对,今天开始,每天早上都跟我报一遍。”

    “明白。”朱哩虽然不明白陆大管家的意思,但也没有想要搞懂得想法,少问,照做,办好,才是他的本分。

    “人来了。”朱哩赶紧撤了下来。

    话语未落陆争铭已经几个并步蹿到了大门前,朱哩收起竹凳连忙往府内跑。

    刚进一段路,燥烈的马鼻声已经到了府外,朱哩不自觉地回望了一下,陆大管家迎下来的是两位黑袍的官差大人,熊马跨刀盛气凌人,让人害怕。

    饭间,府里设宴,南院几个能干的丫鬟被叫去伺候,朱哩一个人在南院忙里忙外,晚饭时间还是晚了些,院里的姨奶奶们一阵抱怨,朱哩挨间的赔罪,打骂也受领着。

    宴会散得还算早,被叫去的几个丫鬟回来的时候天刚黑。想是两位官差公办来的,都顾不上酒宴酣畅,官责在身,官差才不会久叙。朱哩吩咐厨房赶紧热菜,安排回来的丫鬟们吃了赶紧熄灯睡觉,不得吵闹。

    夜静下,虫鸣正浓时,朱哩打起灯笼度步巡夜,等巡定人都熟睡时朱哩才用手盖了灯笼趁着月光摸进了旬家娘子的院落。

    夜浓了,果真旬家娘子的屋里还有动静。绕过柴堆,朱哩摸到了后窗下悄没声息地蹲听着屋里的声音。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还是没有我弟的消息啊,你还是让我出去吧。”

    “出去?出去做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我可以挨个挨个屋子的找,我把这南院,不,整个罗观府翻过来找,总会有些用吧?”

    “我们到这多长时间了?”

    “整十二天了。”

    “整十二天了,你都没能认全这南院的56个人,你能翻了这普观府?笑话。”

    “可总不能这样下去吧,天天哭我都快成真疯子了。”

    “都等了十年了,何必在乎这些许的时间。”

    “就这么空等?”

    “谁说是空等?我动不了身,你解不了事,我们的事要成,还需有人替我们当腿脚为我们做口舌。”

    “会有这样的人?”

    “当然会有,要不你白哭那么多天了。”

    “谁?”

    “这南院里你认识谁?”

    “除了平日里送饭的赵妈以外,我能叫的出名字的也就只有这里的管事朱哩。”

    “那就是朱哩了。”

    朱哩刚听一段就汗毛直立,一位纳进南院的娘子屋里竟然有男人说话,还是夙夜叙话。这可了不得,晃过神刚想回去带人来抓,不想这对奸恶贼人竟然提到自己。眉目一锁,冷静下来细想,自己带人回来屋里要是没人,自己就冲了大罪了。这旬家娘子是陆大点了名的人,要是自己稍微不慎处置,落了把柄,后果奸人没拿到自己反被逐出府邸外出乞讨了。心神一定,就决心再听长远些,有个前因后果自己也好交代。

    “他可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旬家娘子说道。

    “人家可不是管事,只不过是个仆长,也就稍微好过些的奴才罢了。”男子的语气让朱哩很是气闷,确也无错。

    “即便这样,人家也不可能帮我们,我们又不熟,我也没钱给他。”

    “哈哈,那你为什么在这罗观府?”

    “当然是找我弟啊。”

    “所以说,只要目的对了,人就会激发出非常理的行为。”

    “不明白。”

    “你不过十六岁,以前都才刚刚开始,还无法感受生命的流逝,也还远未到考虑自己活着的目的,尽可发疯狂浪,多数人不行。”

    “多数人?”

    “一个早过了成家年纪的仆长,从未有一件称妥衣裳,每日被主子们打骂,被下人们耻笑,却还能挂着笑脸,他身上藏着的不仅仅是无耐,更是一头凶猛的野兽,而我,也只有我能喂饱他心中的野兽。”

    “你能给他什么?骨头吗?”

    “朱哩,原本是上朝门第之家,其父亲也曾为普卷举人,可怜朱哩不足三岁时,祸起萧墙,其母林氏家兄林百蛟忤逆犯上,判了妖言惑众,三代抄没。朱哩其父,朱行宽,退去门第、服毒请罪,才换得娘母两没为官仆的轻判。如今朱家后人就此独苗,已到而立之年,却还畏缩于墙根之下,窃人口舌,可怜家中老母,不知用食没?能暖否?”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城里的人说话真难懂。”

    “哈哈,我能让你在三天之内当上这三乡五亭势力最大的罗观大宅的总管,是要苟且偷生还是换个活法,朱哩?”不知何时男子的声音已经死死地贴到了窗沿。

    朱哩听得清清楚楚,耳廓发凉,开始一阵阵地翁鸣,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低沉可怖的声音如尖刀般直插胸口,无法呼吸。

    屋内,朱哩端着茶壶,大口大口地往自己肚里灌凉水。进屋前他准备抛开一切,为自己的前程,为自己的命运进行抗争,哪怕是作奸犯科,在所不惜。但进屋后他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不迭。

    感觉唇舌没那么干燥了,朱哩才敢问“你到底是……”

    “女人多的地方可藏不住什么秘密,这孩子每天洗衣的时候都能听到些事情,十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摸清整个南院每个人旁枝末节了。”

    “不,我是想问你是谁?”朱哩咽了咽口水。

    “他是多也多罗,我是旬止。”旬家娘子盘腿坐在床上道。

    “不,不,不,我是想说你到底是什么?”朱哩努力撑着下巴,盯着旬止身旁晃动的黑影,破碎得就像是一块抹布,漆黑得就像是影子。

    “我是你的噩梦。”多也多罗裂开诡异的笑容,露出发寒的尖牙。

    “……”

    “我觉得不是很好笑。”旬止斜侧身子看着一旁恶趣味的黑影。

    “……”

    “你是妖怪?”朱哩问。

    “当然不是,这个世界上既没有鬼更没有妖怪,你是想犯忌吗?”多也多罗坏笑一声。

    “当然,当然,那你是个什么东西?”朱哩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道“不,我的意思是,你不像我们。我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有些不好说,不知道我所说的你是否能够理解?”

    “那你往简单里说。”旬止插了一嘴。

    “简单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活着的,不同于树木花草,也不同于猪马牛羊,我本质上来说应该归为人这一类,但生存的方式却大有不同。你们靠吃饭活着,活着是为了吃饭,我靠人活着,我活着是为了人。”

    “你是靠摄取人的魂魄而生?”朱哩本能的说了出来。

    “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怎么摄取。”

    “我以为……”朱哩有些结巴。

    “别胡思乱想了,虽然我看起来是有些怪异,但你把我当一般的人看待就好。”多也多罗不想多说,简单的给朱哩下了个定义。

    “你不会吃了我吧?”朱哩小心翼翼地再确认一次。

    “……”

    “……”

    “好吧,需要我做什么?”朱哩整了整衣袖,认真地问道。

    “时间不多,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计划全部过一遍,并进行数次推演,由我来提出计划,你们两个来确认是否可行。”黑色的影子如空壳的斗篷一般立到了桌前。

    “恩。”旬止不住地点头头。

    “好的。”朱哩面容平静。

    “首先,你先把整个罗观府的情况告诉我,挑重要的说,需要详说或略过的我会提醒你。”

    鸡鸣三遍,陆争铭已经穿戴完毕正在梳洗,回头一看,朱哩已经弯着腰候在一旁了。心想:不错,果然好奴才,可惜活不过今夜了。

    “朱哩,还是你尽责啊,要是人人都随你,那我可就多睡会了。”陆争铭热情地拍打着朱哩的肩膀。

    “哪里,陆大辛苦,全府上下都指望您呢。小的是向您回话的,您看是在这里说还是……”

    “不急,不急。”陆争铭吐干净了口中的盐沫,拉起朱哩的手“我们一同向家主回话。”

    “不,这可使不得,我乃下人,家主不招不可擅寻。”

    “你看你,该成熟些了,要多再家主面前表现表现,才能被家主看在眼里,放心,我会多提点你的。”陆争铭一把搂过朱哩瘦弱的身子。

    “多谢陆大,多谢陆大。”朱哩赶紧鞠躬。。

    “又来,又来,你比我年长,在府时间比我都长,我私下都该称你声老哥,以后咱俩多勾兑,你啊,就是太老实,早该到内庭转悠转悠,开开眼界了。”

    朱哩提袖直抹眼睛,抽泣答谢,跟着陆争铭往罗观府内庭步去。耳边想起了多也多罗的叮嘱【如果陆大管家过问旬止的事,你就应付交代,反之没有过问而是直接带你到内庭,那你的性命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