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岐县或将迎来第一场春雨,夜幕来得比平时都早,天空早已是灰蒙一片,空气焦灼闷热却不见半点雨丝。众人都显得很是烦躁,就连伺候洞房的丫鬟们都只是草草了了的收拾收拾也就退了出去,连旬止头上的钗饰都顾不得帮摘。
渐渐听不到任何动静,旬止实在是热得忍不了,直接就自己扯了盖头,长长的呼了口气。二少爷病重不得移步,所以婚房就设在了二少爷的卧房内,就连拜堂的时候也是旬止抱着一只公鸡完成的。到底是大府宅院,即便是病房依旧是整整洁洁,摆设井井有条,没有一点尘染。若不是满屋散不去的药味和红帐里传出的呻吟,根本无法想象偌大的屋子竟只是二少爷养病的偏房。
“你也出来透口气吧。”旬止已经卸下了所有的首饰、婚衣,仅着里面的单衣。
鲜红的婚衣下,黑色的物体涌出,顺着桌脚慢慢滑向旬止的影子。
“要不,我去熄掉几盏灯吧,都撑了一天了,你也活动活动。”旬止说。
“恩,也好,腿都伸不开了。”
旬止噗嗤一笑,她实在没办法在一团黑影里找出多也多罗的腿。
旬止没用过火罩,掀起灯罩直接用两只手指捏熄了灯芯,刚才还蓬荜辉煌的婚房转眼就只留下了床沿桌前的两盏灯,好在有外廊的灯笼挂着,里屋也能瞧见光影。
“外面只有几个护卫,但都站得很远,应该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旬止起开一点窗缝观察着屋外的情况,多也多罗如拉长的影尾窜上了旬止的婚床,钩起了婚帐。里面躺着的便是旬止的丈夫了,轻薄地压着一层绣着鸳鸯的绸绢,账内贴满了难闻的药贴,画满了奇怪的字符,旬止探头问道“写得都是什么?百年好合?”
“是镇魂符。”
“镇魂符?”
“这些符咒是用鸡血写书成,有人相信通过某种符号的形式辅与信念边可将人的灵魂留在躯壳里。”
“什么意思?”
“就是用来保他不死。”多也多罗掀开绸绢,旬止第一次看到自己嫁的男人,面色晦暗扭曲,狰狞的面部抽搐露出部分牙齿,全身如过油一般发泡,散发着香薰都驱不散的恶臭。
“不是很好看。”旬止用食指掩在鼻下,指望能让自己好受些。
“他这是病重了。”
“会死吗?”
“不太清楚,光看表面不太乐观,你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扯了,我得进去看看才知道。”
旬止跳上床,三下五除二把帐里的符咒全揭了丢到地上。
多也多罗将手伸到了二少爷的身下,突然二少爷猛咳几声,身体发颤,喉咙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你帮我盯一下,我需要少许时间。”多也多罗说道。
旬止连忙翻下床,几步就奔到了窗口。
可能院子实在是太大了,或许是护卫们倦了,即便二少爷的痛苦挣扎让床嘎吱作响让旬止焦急不安,却没有人注意到这婚房内的异常。
“好了。”
旬止轻轻盖上窗,蹑手捏脚地回到床边,二少爷已经恢复正常的呻吟,已经不再痛苦地大喘气。
“你把他的衣服换了。”多也多罗说。
“为什么?”旬止不愿意。
“他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如果不脱下来,寒气入体他连今天晚上都挺不过去。”
“他什么病?”旬止听话的找来换洗的衣服。
“是毒。”
“有人下毒?不是说痨疾吗。”
“说是痨疾八成是为了顾及罗观府的颜面,其实是花柳病,用毒的人非常高明,使用的并不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而是能诱发花柳病恶化的补药。”
“那么多大夫都查不出来?”
“估计这小子平时就有在吃治疗花柳病的药,加上家境殷实,一但发病就重药猛治,身上的药素无法化开,仅凭诊脉大夫根本无法判别识出其发病的根源,而且用药越多就越难察觉,最后只能判个怪病恶疾。”
“什么是花柳病?比肺痨更严重吗?”旬止问。
“是的。”多也多罗肯定的说道。
“他还有救吗?”
“我查看过了,脏器已经几近衰竭,况且已经出现仰头呼吸的表症,应该活不过三日。”
旬止伸手拨顺着二少爷黏在脸上的发丝,半晌不语。
二少爷的呼吸逐渐平稳,似是已经睡着,旬止捏了捏被角确定不再漏风。
“如果你附身在他身上,他会死吗?”旬止问道。
“准确的讲,不是附身而是寄生,我需要他的身体进食、消化、并为我提供必要的养分,而要保证这一切的循环供给,首先就要夺取他的身体控制权,所以在我侵入他身体的那一刻开始,我会本能地先夺走他的心。简单来说就是他的身体不会死,而他的心会死,我将取而代之成为二少爷。”
“心死了人也就跟着死了。”旬止自言自语。
“可以这么说。”
“他已经是要死的人了,我们不能再等等吗?”旬止哀求道。
“即便是他现在的状况,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修复完全他损伤严重的内脏,更何况人死后所有身体机能停止运作,根本没可能再次调动他身体了,那时候我就没办法附身了。问题是我们能等,朱哩不知道能不能等,他昨日午后就已经到府衙接受问询了。”
“太残忍了。”旬止看了眼只能任人鱼肉的二少爷。
“决定权在你,我也说过只有三人一致同意,我才会附身这富家二少爷。我现在需要一个能正常活动的身体,所以我不在乎对象是谁,我是同意的,这是我生存的方式,朱哩说这个二少爷是个欺男霸女的恶少,死了最好,所以他也是同意的。如今你们堂也拜了,亲也成了,他是你的男人,他是现在痛快死去还是再受几天病痛折磨再死由你决定。”
“真可怜,明明生在蜜罐里,最后生死却都不由自己。”旬止用手指轻点了下二少爷的额头。
“不用勉强,那怕你什么都不选,也有我陪着你。”
“能让我和他说说话吗?”旬止问。
“可以,但时间不会太长,要不他身体会被透支垮的。”
“有一时半刻就好,我想尽妻子的义务。”
二少爷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一下惊坐起来。
“没事了,是我,旬止,你的妻子。”旬止温柔地说道。
二少爷仿佛睡糊涂了,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仔细端详起这个坐在自己床边的女人。
啪,一记巴掌重重打在旬止的脸上。
“放肆,老子撕烂你的嘴,敢碰本少爷的脸。”
“冷静点,我们刚拜过堂。”旬止忙说道。
“别他娘的以为老子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趁老子有病胡乱给老子配亲,别以为老子什么鸡毛鸟屎都粘,老子是有病可老子又没瞎,丑成这样也敢脏了老子的床,给老子滚。”说罢一把将旬止推开。
二少爷起身想走,却发现腿没了知觉,一声嘶吼抓起玉枕砸向旬止。
“来人,来人,人都他娘的死哪里去了?”二少爷咆哮起来。
无奈不知何时屋外已经是倾盆大雨,根本无人答应。
旬止捡起险些扔到自己的玉枕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换来的是二少爷一口浓痰贱在脸上。
“真他娘的晦气,等老子出去收拾了丁青青这个贱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卖进怡红楼,贱货,一个二个的敢来坑老子。”二少爷骂骂咧咧地从床叫摸出一把夜壶。
“够了。”旬止喝道。
二少爷先是一愣,马上就回过神来“敢吼老子?想死都不挑日子。”说罢直接将夜壶甩向旬止的脸上。
旬止稍一抬手轻松接住,顺手又塞回了床下,轻声说道“够了。”
二少爷正欲发作,只见多也多罗从他后腰将手一抽,二少爷整个人又瘫软到了床上,陷入昏迷。
“时间还很多呢。”多也多罗说。
“可以了,我再也不要嫁人了。”
旬止轻柔地将二少爷扶正,盖上被子,低头轻吻了一下他浮肿丑陋的面庞,说了句“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如天塌了一样,整个县城都被埋没在了隆隆的雨声之中。离罗观府两个亭的花岐县衙门口有人重重的捶打着厚厚的府门,好一会才有人开门,怒不可遏的差役正要绑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来人取下湿漉的头巾,一道及深的伤痕从他的眼下一直喇到了脖根,差役认出来人连忙跪地行礼,对方却连正眼都不给直接将手中的缰绳扔给差役,径直走向府内。
“大人,府衙大人已经休息了,需要我去叫吗?”
“大毛,现在什么时间?”疤脸抓过搽巾自己收拾起来。
“还有两个时辰天才亮。”
“那就不用了,让他睡吧。”疤脸摆手让大毛递来厚厚得案牍。
“大人,我已经吩咐下面了烧汤,您泡了汤再处理公务吧,别着凉。”
“恩,还有时间,先去把酒烫了,再把霜齐和帕可夫叫进来。”疤脸光着膀子边擦头边翻阅案牍。
“你们两个进来,大人召见。”
说罢,早就候在门外的两个人赶紧进屋行礼“巡执大人。”
“邢九呢?”疤脸问道。
“回大人,在监牢值守,这边的事由我禀报。”大毛将烫过的酒壶放到了案头。
疤脸拎起酒壶一口就灌了个干净,喷了口酒气道“我看我的,你们说你们的。”
帕可夫道“奉大人之命,我和霜齐已经跑完了吊井寨周边所有的村镇,均未发现近期有外乡人进入。”
“山上的窝棚,田边的牛栏也查过了?”
“查过了,府衙大人签了彻查状,衙役们带着村民逐一清查的。”
“没有遗漏?”
“没有遗漏,所有需要清查的人家,空屋、临棚全部都做了详细登记,周边7个村镇都安排复查的差役,每个领队的差役都做了详尽的笔录,不知大人还需不需要扩大清查范围。”霜齐回复道。
“暂时不用。”疤脸将案牍丢到一边,转头问向大毛“你们进展如何?”
“回大人,巡查手令已于前日快马送达,邢九与我不敢耽搁,当日就进了罗观府。”
“难为你们了,这罗观府根子太深,这小小的县衙是压不住的,人提审了吗?”疤脸问。
“已经到案了,这是初审笔录。”大毛从怀里掏出笔录册。
疤脸接过手,翻了翻问“就这么几页?”
“是,他们接亲的队伍去到的时候山石已经冲垮了道路,就没有进村就直接回府复命了。”
“动刑了吗?”
“什么?哦,没有,因为是罗观府的掌事,而且问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大毛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巡执大人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所以,费了那么大的劲你们就拿这几页纸跟我交待?啊?”疤脸将笔录册狠狠地摔到大毛脸上,大毛不敢躲,硬生接了一鼻子血。不知道哪里出错的大毛只好双手端着笔录册跪在一旁发懵。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疤脸从靴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丢到大毛跟前。
大毛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封红色封壳的官府信件。
“赤色手令。”霜齐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吓到了一旁的帕可夫“赤色手令?”
“你们自己看。”疤脸吼道。
“属下不敢。”大毛扑倒在地。
“不敢,我看你们有什么不敢的,见闻节制庭平时发的都是黑色和白色手令,你们当中有谁是有命见过黄色手令的,好好看看,这可是通事大人亲发的赤色手令。”说罢,疤脸几下拆了将信件展开给惊愕不已的属下看,只见上面书这寥寥四个大字【万无一失】
看见属下们不知所措的样子,疤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收了信件缓缓地坐了回去。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戍边军营驻地吗?”
众人不解。
“就现在,瓢泼大雨的现在,还有上百的戍边官兵在吊井寨搬着石头呢。”
众人错愕。
“现在挖出来的着铠甲的尸体一十九具,着民服的尸体七十七具,全都在戍边统领的帐篷里放着呢。”疤脸的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
“不对,数量不对。”大毛几步蹿到案前,疯狂地翻阅案牍。
“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疤脸低头进了口热茶。
霜齐和帕可夫还是大眼瞪小眼。
“果然不对,田籍登录册里吊井寨申报的是二十四户人家七十八口人,少了一人。”大毛惊呼。
“混账,敢耍我们。”霜齐提起佩刀就要走。
“哪里去?”疤脸喝住了霜齐。。
“我去会一会那罗观府的掌事。”
“不必了,让他安稳过了这一夜,明早鸡叫三巡我亲自过堂,让不知轻重的罗观府也认识认识我活阎王关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