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年满十七的朱哩因相貌陋鄙时常弓着腰走路,与人对话从不敢看人脸庞,因为认不熟人不少挨大管家的藤条,更是遭早进府的下人们联合欺辱。即便如此,少年的懵懂依旧生根发芽,年少的他看上了南院的小丫鬟阿巧,整夜整夜为她辗转,却又不敢靠近半步,有时摊上南院推肥植草的苦差,就抢着来做,同房的奴仆们当面笑他傻,背地里戳他昏,没人会知道,朱哩只盼能在繁重的体力活路后的少刻喝水间隙能见到阿巧,自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但凡十次中能有一次,即便是匆匆的过影,朱哩也觉得无憾了。
天公还是疼傻瓜的,两年过去了,因朱哩不怕脏累,随叫随到,哪怕伤寒病痛也都不言推辞。一次闲谈中,姨太们当着家主聊起了朱哩,而后朱哩就被调往了南院听使唤。同盆栽花叶靠叶,朱哩与阿巧碰面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虽然除了差事两个人根本没正经聊过几句,可朱哩觉得是上天给他悲惨过去的补偿,阿巧就是天仙下凡来拯救自己的。朱哩知道自己没可能奢望娶到阿巧,依然不顾一切的努力。一个仆从想要娶到大府的丫鬟只有一种可能:主人赐婚。所以朱哩玩命的干活,自己不善言辞,就揣摩别人怎么和主子们说话,夜里一句一句的背诵,别人不肯做的脏活累活,朱哩笑着收纳。月钱、岁赏除了照例给母亲的部分,几乎都存下来以备主子赐婚时还礼用。
但是他一个仆从,哪怕节省如朱哩,一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朱哩愿意等,可时间不会等,转眼又两年过去了,阿巧马上十六了,眼看到了可以婚配的日子,自己却一无长进。焦急的朱哩学会了饮酒。酒桌碰杯好生友,朱哩认识了巡府的一位护卫,护卫听闻朱哩的长情后很是感慨,举杯起誓愿成全这段姻缘,愿为朱哩苦情牵线搭桥成就佳话。
果不几日,护卫就来回话,阿巧感动于朱哩的真情,愿半生相随,只盼朱哩此生永不负她,并带来了定情的绣帕。朱哩痛哭流涕,狠狠地给护卫磕了几个响头,当即翻出几两银子答谢,却被护卫谢绝,称自己也是性情中人,只盼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为二人传信递情。
而后,再碰到面,朱哩会以笑容,阿巧也还于微笑,二人似无多言,却也尽在不言中。可不想,还没等朱哩开口向主子求亲,就传来阿巧被家主指定陪嫁消息。这可是雷打不动的事,已经不可能有转机了,阿巧夜夜抽泣,朱哩日日悲痛。一夜,护卫偷偷将朱哩叫出了睡房,说阿巧誓死不从,愿与朱哩远走他乡,私奔出逃,望朱哩能守誓言。
弃主私逃是死罪,不说能不能走得了,可走了能去哪里?更何况母亲还在城中,自己一走母亲必受牵连,朱哩恍惚了。护卫看出了朱哩的难处,劝解到:缘分天注定,错过了将追悔终生,自己知道一个地方,虽是偏远地界但山高海阔,不足百两银子便可置地购业,平凡一生。在朱哩走后,护卫愿舍命保全其母周全,待风声过后,再来将娘亲接走,更何况阿巧愿意将自己积存的五十两和自己交付给朱哩,可见阿巧是位重情重义的好姑娘,万不可错失。
树下,朱哩独自垂泪,或许护卫根本不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有多密切。是母亲生养照顾他到成人,是母亲忍辱负重维护他到现在。但他也死命地爱着阿巧,愿意为阿巧付之于性命。可如今卑微的他连私奔的银两都不够,自己这些年来省下的银子也不过区区二十几两,他反复纠结着,根本无颜面对阿巧悲伤的面容,最终朱哩第一次私自出府,他想要见母亲一面,或许一切便会有决断。
那一夜,罗观府上下传扬着南院陪嫁丫鬟私逃的消息,所有人举着火把到处寻人,府里府外到处闪耀着长河般的火光。还是那棵歪脖子树下,只有朱哩一个人木头一样的杵着,任由泪水挂满面庞,阿巧私逃了,没有带走他,带走的只有他滚烫跳跃的心和他与母亲勉强凑齐的六十六两银子。
再一次见到护卫的时候,是在府中内庭,全府的人都到齐了。堂中正做的是家主和老夫人。而人群中央满身血瘀被捆绑着的是正是护卫,朱哩想喊,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只好冷冷的站在人群身后,护卫也看到了朱哩,拼了命的呼喊,却也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因为他已经没有了舌头。家主身旁的老管家沙哑地宣读着护卫的罪名“勾引女眷,背主私通,弃主私逃,严惩不贷。”然后家丁护卫一拥而上,乱棍之下,无半片好肉。
朱哩,面无表情,满眼血丝。
再次来到内庭,不想已经十几好年了,家主还是威坐堂中,小管家依旧站在家主身旁,而自己就站在当年护卫被杖毙的地方,胸中酸楚一涌翻出,脸上却也能锁住笑容。朱哩心中清楚,今天他将再一次面临抉择,福兮祸兮一切均未可知,岁月的磨炼却已经能让坦然接受自己抉择所带来的后果,不再似少年般迷茫无助。
“阿哩,你在府多少年了?”家主漫不经心的顿着茶。
“主子,到岁末刚好二十五年。”
“是啊,二十五年了,你进府那年老大刚满周岁,你娘带着带着你来求老夫人,老夫人心软看不得悲凄之事,就允了你入府,转眼你都有白发了。”家主望向栏外的侧花园,心中似乎泛起了远久往事,不觉自嘲道。
朱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老夫人的和家主恩舍,朱哩百死难以报得万一,下人深知自己力薄无用,也愿世代为府里当牛做马,还请家主不要嫌弃。”
“说到哪里去了,平日里繁忙,顾不得那么全面,虽南院进得不多,但我心里还是有底的。”家主摆摆手示意朱哩起跪接着说道“不管是老陆管家还是小陆管家也都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赞过你诚实肯干,忠心不二,去年冬值灭火救院的时候就该赏你了,事一多就又耽搁了,你别怪我年迈忘事啊。”
“家主体恤,这本下人分内之事,万不敢讨赏。”刚站起来的朱哩又赶忙跪下磕头。
“家主说赏,就是赏,怎可推辞。”一旁的陆争铭严斥道。
朱哩一听也就不敢再多言了,抚了抚袍摆,惭愧的站到一边。
“今天让陆管家带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想要什么赏赐。”家主面容严肃,语气却很温和。
“下人命薄,能为府里出力就是下人最大的期盼了。”
“我想也是,你长在我罗观府,鲜少出府,即便给你再多赏赐你也不会用。”家主满意的敲着椅扶。
“多谢主子。”
“你娘亲是否健在?”
“回主子,娘亲健在,只是年纪长了眼有些看不清,得府衙太爷关爱,享了福报,三年前已经允其出府,每年也只有少许的针线活便可交差,现在每日都在家中为老夫人祈寿。”
“宅子远吗?”
“不远,就在八旗坊边上。”
“在走几步都到临乡了还说不远,人生在世还需忠孝两全,你娘亲可是为了你吃了不少苦头。”
“有家主挂记,娘亲很是满足了。”
“陆管家,给阿哩娘亲就在白象廊置套宅子,你亲自去办,宅子小了我拿你是问。”
“是,主子,今日我就办妥,明日我亲自去接朱仆长娘亲过来。”
“我……我……”朱哩已经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多也多罗昨夜的话语又萦绕耳边。
【要人性命也要先给碗断头饭,如果给了恩赏,那说明我们的预判是对的,只是恩赏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你千万小心,切不可一时高兴乱了章法。】
“回主子,这给仆长置宅子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传出去恐人家会说我们罗观府狂傲,不视正理。”陆争铭说道。
“那依你之见?”
“主子,朱哩这些年勤勤恳恳,也是个好学之人,我这手边正缺个能帮忙的掌事,您看……”
“不错,我罗观府向来重人看事,朱哩你要跟着陆管家好好学,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罗观府的四大掌事之一了,月饷是你过去的数倍,责任也是你仆长的数倍,不要辜负陆管家的一片心意啊。”
一唱一和间,朱哩从低贱的仆长变成了大府的掌事,别说是想,就是做梦朱哩都没敢这么做,可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就在他的面前,就如昨夜多也多罗推算的一样,那时的他不会相信,现在的他不敢相信。狂喜间,预见的结果却如冰锥般刺痛着他的心。该来的迟早会来,拜谢完家主和陆大,在惊喜的外表下,朱哩反复抚慰着自己的心跳,准备迎接他艰难的选择。
“朱掌事,以后我们可要为罗观府肝脑涂地啊。”
“陆大,有事尽可吩咐,下人必当全力。”眼见陆争铭放出了钩子,朱哩不敢有丝毫犹豫,哪怕明知穿喉带肉也一口吞下。
“老夫人马上八十大寿了,可二公子却深染恶疾,那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老夫人已经很长时间没好好吃一顿饭了……”说着说着陆争铭掩面而泣。
“下人知道,听闻老夫人身体抱恙,下人也是彻夜难眠。”
“可问题症结出在老二身上,他娘亲走得早,我又忙于公务疏于教导,以至于这孩子嚣张跋扈到处惹是生非,不知是不是得罪了哪位高人,驱蛊附身,我虽重金求医,精药细护却也只能维持性命,不得康全,而今满身溃烂,面色晦暗,仅有一息尚存。”家主叹息道。
朱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平日里只说二少爷染疾修养,左今院都封了一年了,也无任何消息传出,就连官医都是缄默不语,偌大的花岐县都无人敢言,更何况自己府邸,更是禁语。如今家主自己说出来,还尽是贬低之词,看来他们是没打算留活口了。
见朱哩被震惊了,家主接着说道“幸得上苍保佑,际遇大学指点迷津,吾儿犯冲北斗,需婚喜破解方能度此难关。”
“这么说,南院的旬家娘子便是二少爷的妙药。”
“不错。”
“那下人立马筹备喜事,二少爷康健老夫人也就不药而愈了。”
“喜事我已经在备了,你先将夜里听来的话报与主子。”陆争铭岔分话语。
【当问及夜听何事,你要不经意间将旬止母姓透露出去,不可刻意为之,让人看出纰漏。】
“昨夜我着陆大交待事宜,潜到旬家娘子屋后盗听,一夜下来旬家娘子睡得还算稳当,除偶有哭声,并无话语传出。”
“这样啊。”家主语气冷淡了很多。
“旬家娘子虽无梦呓,但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屋内传出歌声。”朱哩小心地跟着家主和陆争铭的眼神。
“唱的什么?”没等家主问话,陆争铭抢了一步。
“下人不懂乐理,旬家娘子也只是哼唱了几句,勉强记住了两句词。”
“说啊。”陆争铭有些不耐烦。
“好似是~白鸟归巢梳眉悲~孔雀东南飞~”
朱哩清楚地看见家主眼睛里射出来的光。
“看来旬家娘子虽出身山岭却也能通音明曲,知情达意,二少爷还是有福啊。”陆争铭反应奇快,家主激动得快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前,一扬袖口抱拳恭贺,正好遮住了家主的失态。
家主正坐身姿,抿了口茶,在陆争铭耳边交待了几句就让他先行退下,内庭就只留下了朱哩和两个伺候的丫鬟。
“我已经交待陆管家先办你家的事再忙府里的事,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要事交付于你。”
“主子大恩,下人愧领,主子交待下人一定办理妥善周全。”
“昨日家中来了官差你可知情。”
“下人在南院有所闻。”
“正如刚才所言,老二身上的病是不能再拖了,可谁想旬家娘子的家会遭此变故,官差才有所询问,可真要过堂,这一前一后就要一个来月,官差们不急,我儿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主子是希望下人怎么做?”
“我希望去接亲的是你。”
“可下人并未有此殊荣。”
“陆管家会和你交接当时接亲的情况和相关礼簿。”
“官差会过问随亲队伍的吧,要是问及接亲头人是谁怎么办?”
“他们会说是你。”家主说得不可反驳。
“那下人就放心了。”
“那我该如何回衙门的话?”
“整个山谷都被泥石掩盖,无一人生还。”家主字句冰寒。
“无一人生还?”
“对,无一人生还。”
“知道,无一人生还。”
“当然,去衙门回话,难免牢狱之灾,不过放心衙门我已上下打点,加上你娘亲是县衙的官仆,府衙老爷不会太为难你,等这边办完事我就着人保你出来。”
【如你所说,进门的是黑袍官差,那此事非同小可,那是见闻节制庭的巡察吏,虽是过衙审问可小小的县衙根本无权干涉巡察吏办案,如果进去将是九死一生。】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我堂堂罗观府说出去的话绝不会废止,你还是我罗观府的掌事,你替陆管家筹办喜事,办好了依旧是头功一件。”看朱哩不语,家主平淡地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风险太高,你的主子也怕出事,亦不会强加于你,短时间内更不会为难你。你若不去,我们便立即停止所有部署,如果选择继续走下去请一定要相信我。无论如何请遵从你自己的内心。】
“主子如此信任,下人激动得不知言语,下人自知学识简陋不及陆大管家分寸,筹喜之事担待不得,还是让下人做些粗劳的活路吧,下人这就去换身新衣去衙门报道。”朱哩敬叩一番转身退下。
刚起脚,便被家主叫住,家主想了想说了句“抽空看看你娘亲。”
朱哩点头承应。
朱哩转身正要离去,栏外飞来一只艳黄的蝴蝶,划着美丽的弧度飞扬几下停到了朱哩塌扁的鼻头上,忽闪忽闪几下又飞走了。
朱哩笑了,露出了他歪斜的牙齿,二十年前的少年回来了。
【既然你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那么我们的计划正式开始】
【不要着急,慢慢走】
【边走边听身后你主人的声响】
【要在他对你绝对放心的情况下埋下因果的种子】
【放松】
【三】
【二】
【保持呼吸匀称】
【一】
【回头】
“主子,下人心里藏着事,如果不吐露出来,下人无颜面对主子和老夫人的厚爱。”
家主正欲回房歇息,不想朱哩竟然满脸泪水的跪在地上。
“其实,下人在旬家娘子屋后盗听到了一些话语。”
“什么?”家主大吃一惊。
“旬家娘子午夜哭诉在迎亲路上险遭陆大管家玷污。”朱哩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第一步迈得虽小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