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日被大雨冲刷过后格外的耀目,穿过滴水的屋檐将后平院里布满的水仙照得娇美鲜嫩。丫鬟们却没有兴致驻步流连,大约再有半个时辰家主就要来向老夫人请安了,一个个都忙着正在仆长的督促中扫庭拾秽。
“快、快、快唤醒老夫人。”一位雍容的贵人正递拎着服摆疾步奔驰。
啪嗒,贵人没留意脚面一个踉跄险些被水盆绊倒,垫了几步脚,都没顾得溅湿的鞋面就直直推门进了颐养阁,只留下随行的丫鬟在那里训斥抹地的奴婢没长眼。
“老夫人,老夫人。”贵人没管侍婢的阻拦,抬腿就进了里屋。
“怎么了三儿,大清早的不让人睡个囫囵觉。”老夫人头上还枕着裹布没收拾呢。
“老夫人,您不是吩咐儿媳盯着左今院吗?”
“怎么?我孙媳妇来敬茶了?这孩子也是,不知道好生休息,穷规烂矩倒是守得怪紧……”
“不是您孙媳妇,是您孙子。”
“乖孙怎么了?不是又病重了吧?”老夫人颤抖着从床上挣扎起来。
贵人见状赶紧上去一把抱住“是好了,您孙子好了。”
“好了?三儿你刚才说好了是什么意思?”老夫人问。
贵人红着眼眶点头。
“快,来人梳头。”老夫人原本黯然的眼神闪烁出了光芒。
“别,老夫人,您还得悠着点,您就是现在过去也见不着人影。”
“怎么个意思?”老夫人有些不高兴。
“您那孙子带着自个院里的护卫刚出门去了,正巧被我撞着,招呼都没打,火急火燎的。”贵人嗔怒。
“……看来是真好了啊。”老夫人轻笑着拍打儿媳妇肩头。
“您老也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跟着去了,晚上一准回来,而且厨房还炖了上好乌鸡,等晚些时候,你和您孙儿定要多喝几碗,补补中气。”
“好,好,还是你知道疼人。这院里的男人没一个靠谱的就知道气咱们娘俩。”
正说话间,家主进了屋。
“老爷。”贵人赶紧行礼。
“娘,您没事吧?这内子也不知道个缓急,惊到您了吧。”家主看见老夫人还没着衣,赶忙掖过被子给盖上。
“惊着怕什么?狗子的事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这是我吩咐下去,你少借题发挥。”
“是是是,主要是被那不孝子把气糊涂了,也不知道尊规孝老,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这还不如病卧在床呢。”
“胡说八道,不是你整天不着家他能成这样?”老夫人按起身子,啪、啪、啪地打在家主头上。
“错了,娘。都是儿不好,您别动气。”家主忙赔不是。
“我说寻那大学来症病,你还不愿意,儿子的命都没了,还在意那图有门面的虚职。”
“儿糊涂,狗子的命是娘捡回来的,也是您孙媳妇保住的,您不想见见她?”家主赔笑道。
“她来了吗?”
“昨日婚典,娘身体欠安没能当面赐福,所以我就让陪着来了,待娘亲梳洗完毕就去见见?”
“不用、不用,人都到了就喊她进来吧,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老夫人一听孙媳妇来了气消了大半。
“去把儿媳叫进来吧。”家主转身对贵人说道。
珠帘一掀,贵人牵着旬止的手进了里屋。
旬止衣着青梅素娟衣,头配单凤纤朱钗,仿着贵人的样子给老夫人作揖请安。
“老夫人好,我是旬止。”束身的板衣总让旬止觉得迈不开脚,别扭异常。
“好好好,这孩子……嚯哦……”老夫差点把给孙媳妇准备的一对白玉镯失手摔碎“……这孩子还真是……真是身壮如牛啊。”
旬止咧嘴一笑,众人都被逗乐了。
花岐县衙有人频频锤打着冤鼓,衙役冲出来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一大群好事之人,已将衙门围堵起来,衙役一看不秒连忙回报,领头人看门已开,就率人闯了进去。
眼看人就要涌进县衙大堂,霜齐带着刑房的差役们一字排开,抚刀立马拦在了堂前。看这阵势惊到众人。后面凑热闹泼皮们一看形势不对,立马走了一半。
“季大人,好大官威啊,青天白日的不许民伸冤,是流连床笫起不来床还是故意恐吓乡民镇压民意啊?”人群中里几个人用抬轿扛出一位少年。
霜齐意识到来者不是善茬,给一旁差役使了个眼色,转身大声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们胡闹撒野,衙门重地落马下轿,否则……”
“否则怎样?依大幽刑统凡入衙堂者必落马下轿,不听劝阻者击两杖罚银二十两,我这还没入堂呢。再依刑统细释条陈三十六入堂人若身有疾患不可行步者可乘轿上堂。”少年手往脚上一指接着说“整个花岐县都知道在下深染恶疾,行走不便,可行轿入堂,怎么差爷不知?”
霜齐本想镇住骚乱,不想自己堂七品巡察吏仅被边城无赖给钳住话头,急红了眼,脱口而出
“大堂现在正在审案,不得侵扰,尔等无赖再敢放肆休怪我就地正法。”
言毕,非但没有吓到人,反倒引得少年一阵浪笑。
“找死都不挑日子,你知道我后面跟着的有几个是秀才?有几个是官属吗?”
“你什么意思?”
“依大幽刑统,凡衙堂审案需挂牌于衙门鼓前以示静候,而击鼓时我等并未见任何牌示也无差役值守,现听闻大人说大堂内正在审案?我等是不是可以参一本季大人违律私审。依大幽律,无审无依,公然污蔑秀才、亵渎官属者按诬陷罪论处,大人是何以认定我等是无赖?我等清白之人是不是也该向朝廷讨个公道。”少年笑言。
“你。”霜齐一时语塞。
大堂内跑出来一个人,将霜齐挤到身后赔笑道“我当是谁呢?二公子别闹了,里面正审案呢。”
“你谁呀。”二公子并不买账。
“哎呦,二公子又喝酒了?我,简则元。”
“哦,简师爷,少爷我今天来伸冤告状来了。”二公子一拱手。
“我的祖宗,别闹成吗?上面派了巡察吏,你这么弄季大人下不来台啊,有事咱回头再说,行吗?”简师爷扒拉着二公子的乘轿,用力压沉着声音劝道。
“简师爷,少爷我是来伸冤告状来了。”二公子干脆直接吼了起来。
“传他进来。”里面传来洪亮而又闷沉得声音,如洪水轰鸣,震耳发聩。
简师爷无耐地摇摇头弯腰咬起二公子的耳朵“进去说话小心点,里面那位爷连季大人都不敢轻易顶撞,还有让后面的人都散了。”
“多谢简师爷。”二公子一摆手,跟进来的人很识趣地稀稀疏疏地退出了衙门外等候,就留了两个抬轿伺候的近仆。
大堂内,明镜高悬,堂中一副猛虎下山图描得是煞气扑面,高堂之上一位疤面高职身着黑色莽服饶有兴致地摆弄着衙门的白虎印,衙门的主人季正科大人襟坐一边,两旁衙役正目压棍而立,堂中朱哩饱受枷刑已经不省人事,整个大堂内弥漫着压抑的血腥味。
抬轿一扯,二公子双脚无力只能被左右两名近仆架持着勉强支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压弯了睫毛,腥辣得让人争不开眼,两名近仆也是急得发汗,生怕出任何意外,公堂之上却又不敢多事,只得将臂膀尽量提得高些,好让主子舒服些。季大人也是看着心焦,几次想进言,都被关小童压住,一边是见闻节制庭巡察吏,一边是根深树茂的罗观府,他一个边城县衙府衙谁都得罪不起,无可耐何之下,脖颈上也是细汗频出。
关小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无论如何也得先灭了罗观府的威风,眼看一炷香时间快过去了,便放下手上的印章,抓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所站何人?鸣鼓何事?”
二公子咧嘴一笑“在下罗观府禾生良,鸣鼓一为伸冤,二为告官。”
“哦,原来是罗观府二公子,失敬失敬。”
“禀大人,杀威不过一炷香是铁律,在下大病初愈,大夫交待不得久站。”
“怠慢了,来人赐座。”关小童似笑非笑。
差役抬来一把立椅,近仆赶紧搀扶着主子坐下。
“多谢大人。”禾生良拱手致敬。
“二公子一早便来鸣鼓,可见委屈不小,伸的什么冤?告的什么官?”
“禀大人,我家掌事听令到县衙受府衙季大人问询,至今未归特来伸冤。”
“那告官呢?”
“黑袍巡察吏擅阻通达,污人清白,还请大人做主。”禾生良扬手一抬指向一角的霜齐。
关小童回头望了一眼向霜齐,看得霜齐浑身发毛。
“未进花岐县便听闻罗观府二公子是位不学无术,狂浪无赖的登徒子,不想今日一见竟还长着一副辣嘴毒舌。”说罢关小童哈哈大笑。
“大人谬赞了,在下也早就听坊间传言,见闻节制庭四大巡执中有位被传为活阎王的关小童关大人,在寡妇门前撒尿,被主人家发现放狗咬伤了脸,至今不得痊愈,不知大人是否熟识?”说罢禾生良笑得比他还大声。
“你看看下面死狗一样的家伙是不是你要寻的人。”关小童铁青着脸道。
霜齐上前抓住朱哩的头发望旁边一扯,故意现给禾生良看。朱哩脸已经被打得变了形,原本就不是很好看,现在更越发显得丑陋了。
“正是府中掌事朱哩,还望大人把人交给我。”禾生良平静的说道。
“目前询问尚未结束,待本官质问完毕,自然会送归贵府。”关小童梳着眉目挑衅到。
“大人,那可由不得你。”禾生良佞笑道。
“呵,难不成还想公堂劫人?”
“我们罗观府向来认统循律,不似一些吃着官饭不干人事的朝廷蛀虫。”说着轻蔑地看向霜齐。
霜齐都已经快将拇指扣脱皮了,要不是公堂之上关小童坐镇,早就一刀劈开了眼前这位富家子弟的头颅。
禾生良抖抖手指头,一旁的近仆从怀中拿出一纸公文展于堂中。
“这是当时两位差爷到我罗观府质押的公文,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着罗观府易统六十一年至花岐县吊井寨迎亲头领限期到花岐县衙受询,见闻节制庭,易统六十一年。”
“怎么了?是见闻节制庭发的巡查手令,上面也写明了让你府的迎亲头领到府受询,难不成是你罗观府狸猫换太子,送了个假头领过来?”关小童质问起禾生良来。
“当然不是,不过大幽刑统条陈四十九列明:询问不得超过二十四个时辰,如需延长询问需得补令,补令最多一次。我府掌事朱哩是前日已时三刻进的衙门,有更夫和行录可以作证,而我也是在府衙门外候到已时三刻才鸣的鼓,如果大人没有补令,在下现在就要将人带走。”禾生良道。
关小童被惊得哑口无言,对于罗观府捞人早在其算计之中,本想如果真没有什么可用的供词,教训教训罗观府先前的傲慢,再让他们出个几百两才放人,可谁想还没摆阵自己就输了,还是输给了罗观府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要是我就不放人呢?”关小童发浑道。
“那我便回府睡觉,明日早朝必有人参本见闻节制庭有令不行,执法无章,践踏法度。”禾生良挥手招呼下人扶自己起来。
“哼,就你个毛头小子也敢恐吓本官。”
“大可试试,你要是连我罗观府的手腕都摸不清楚,我看你这巡察吏也不过是冒名之徒,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禾生良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大堂,边走边摆手道“得罪了季大人,改日在下身体好些再来登门谢罪。”
“且慢。”关小童喊道。
“想好了?”
“放人。”关小童狠声吼道。
禾生良招呼其中一个近仆将朱哩背了出去。
一碰一颠,朱哩缓过神来,望着禾生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脱口而出“您是?”
“我是你的噩梦。”禾生良笑言。
朱哩身体一沉,笑着睡过去了。
见朱哩出了府门,禾生良绕了一圈拉着近仆又踱回了原来的座位上。
“你还要怎样?”关小童已经面若阎王了。
“告官啊,大人,一开始就说过的,大人健忘啊。”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背诵条陈了。”禾生良邪笑着指向霜齐。
霜齐死死得盯着一无所谓的禾生良,牙齿咬的吱吱作响,却不肯发声。空旷的衙堂只剩板子击打屁股的回响和禾生良无情的报数“一下、两下、三下……”
霜齐被打晕抬下,关小童明白他禾生良不是在打霜齐,而是想打他四大巡执的脸。看着禾生良得意洋洋的样子,暗自记下这笔恶帐,砸碎了惊堂木便走。
“大人,有句话在下本未打算说,但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在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免得大人心里怨气难消,伤及无辜。”禾生良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必了。”关小童骂道。
“在下知道关大人在找吊井寨失踪的人,而且在下还知道那人在哪。”
“什么?”关小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人便是在下的内人旬止,旬止是自己寻路找到我府里来的,所以迎亲的人你就是审死了也摸不出来线索,因为他们确实没接到人。”禾生良说着就起身要走。
“你……”向来处变不惊的关小童,竟被禾生良突如其来的自白弄得不知所措。。
“再多言一句,我家老夫人便是当今太后的亲姐姐,如果大人下次想要提询老夫人的孙媳的话,光靠你们见闻节制庭的手令是不够的,需得太后懿旨才行,说完了,您老早点歇着吧。”说完人已经走出衙堂了。
活阎王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