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出来,禾生良亲点了五六个能叫得上名字的护卫陪自己逛街,命其余人等用藤抬将朱哩送回府中。管护的掌事觉得不是甚妥,要求陪同,被禾生良几句骂了回去,只好给随行的护卫塞了些银两嘱咐了几句便随众人一道离去,可刚过了拐角便自个抄了近道回府报信。
“二公子,咱今天去哪?”护卫问道。
“找点吃的去,我先睡会,别吵我。”禾生良确实累了,双脚一抻瘫软在抬轿一动不想动。
护卫点头知应,轻身起轿,寻了那人疏路平的道走,路上扛轿的护卫都抿着嘴不敢大口呼气生怕扰了二公子休息,只有轿杠頂磨在吱吱作响,便再无其他杂乱之声。
禾生良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在白日里露过面了,虽说早已习惯缩卷于阴潮的井中,但现在行沐在阳光下让他更加的舒坦安生。禾生良闭着眼卷起袖口,拉开胸襟,尽可能的让自己的皮肤曝露在外,充分享受着微风裹挟着热气撩动着自己每一丝体毛的温暖,渐渐地思绪慢慢飘出头骨,眼皮越来越重,花岐县罗观府二公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坦胸露乳地被抬进了热闹繁华的定安坊。
“公子,到了。”护卫轻声唤道。
禾生良扯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挑眉一看,自己被停在了花簇粉饰阁院中。
“这里是?”
“浴香楼。”护卫回。
“洗澡的地?”
“要洗澡也是可以的。”护卫笑回。
“二公子,您来也不提前下个贴,奴家好给您提前烫好酒。”一位丰饶的女子踩着小碎步迎了出来,人还未近身一股浓厚的脂粉味已经将禾生良的睡意呛走。
“吃饭的地?”禾生良问。
“二公子,平日最喜这里的狮子头。”护卫也有些纳闷禾生良的反应,转念一想,接着说道“放心,我们走的是后院,没人瞧见,少奶奶不会知道的。”
禾生良楞了一下,说道“那就吃饭。”
护卫想要背二公子上楼,禾生良没让。刚才下轿时,剁了剁脚,其实除了还有些酸麻以外,双腿已经基本能走了。护卫们只得伸着手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孩童学步般,一步一步地挪上楼梯,楼上伺候的姑娘也不敢多问,只是赶紧让出一条道来。
走到阁房时,已经能走得稍显平稳了,抚琴的姑娘眼看二公子今天状态不太对,连忙卷了珠帘迎上来帮忙搀住。
饮了杯茶,虚汗一出,禾生良到觉得舒爽不少。
“能点菜了吗?”
“我已让人热了几样简快的菜色,您先用着,狮子头和百花羹还需些时间,公子可边听曲边等。”丰饶女子轻声和语地说完便退出了房门,掩门前轻笑一声示意姑娘回座。
姑娘欠身回位,芊指抚平琴弦问道“公子是继续听刚才的曲子,还是想另点一曲。”
“来首你擅长的吧。”禾生良又起了一杯茶,慢慢的抿着。
“那奴家便唱公子平日里喜欢的《蝉鸣》吧。”
浮屠粹银知啊知风垂残铃知啊知
斜椽朽木觅草根
红砖断壁碎瓦灯
知啊知
暑尽日暮吐泥生
缺翅何以谢娘恩
知啊知
朝歇夜鸣知啊知不知所云知啊知
禾生良再次得听琴曲声,感觉耳朵都被润满了,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跟着音曲乐调呼吸歌唱,手脚早已经不觉地合着拍子,自己也跟着轻哼起来。
“公子今日雅兴不错啊,让奴家陪公子饮上一杯可好。”无意间,丰饶女子已经带人上菜了。
说是简单热菜,禾生良一看竟上满满当当一大桌。
“不必了,身体欠安不宜饮酒,你去把门口那几个傻大个给我喊进来。”禾生良只手推开酒杯。
“公子怎不同往日,是怪奴家怠慢了?”丰饶女子顶着圆润的身躯贴了上来。
“没看老子腿都瘸了,怕我喝不死吗?”禾生良骂道。
女子一看二公子今日暴躁如此,不敢再纠缠赶紧谢罪,逃了出去。
女子前脚出门护卫后脚便推门进来,抱拳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们几个谁没吃早饭?”禾生良问。
护卫被问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作答。
“那就是都没吃了,都自己找凳子坐过来。”禾生良说。
护卫们不明主子的用意,却又不敢抗命,推推搡搡地挤在了桌子的一边。
“都靠过来些,我这病不传染。”禾生良笑道。
一群平时横眉竖目的糙汉,现在却都如闺中的女子般,怯生生地挪移着凳子,一脸的害臊。
“少爷我喜欢热闹,都吃起来,谁要夹骚没吃饱,休怪少爷我动怒。”
“是,主子。”护卫们高兴的令命,纷纷动起了碗筷。
“姑娘,吃饭时间听曲伤脾胃,你先出去吧。”禾生良不忘招呼还在低头抚琴的姑娘。
而几个傻大个还端着碗筷傻楞着,轻叹道“真是麻烦。”说罢拣了盘近点的菜肴下了第一筷,护卫们才纷纷跟筷。
一回头,那姑娘还低头站在自己身后。
“我现在出去,妈妈会骂的。”见二公子望自己,姑娘委屈地解释到。
“那就一起吧。”
“不,不,这不合规矩。”小姑娘连连摆手。
“少爷我花的钱,现在我就是规矩,坐。”说完,护卫已经挪来一把凳子置于禾生良旁边,并附上了碗筷。
禾生良拿起碗,把桌上的菜每样挑了一些朝里装,姑娘刚坐下一碗满满腾腾菜便递到自己手中。
“你不用和他们这群老粗争,想吃什么和我说。”
姑娘捧着碗,低头不忍笑。
眼见一桌菜见底,禾生良自己却只食了些许素菜和几个薄饼,挂牌外卖的菜油荤都太重实在不敢多吃,不是不喜,只是这副身躯的原主人也太不珍惜自己了,年纪轻轻的心肝脾肺肾没一样是能正常运转的,空有一副俊美的皮囊,自己耗了一夜精力,好不容易融入其身将其身体勉强调动,现在内脏尚未修缮完全,淤毒未清,必须小心呵护。
护卫们正吃得欢喜,忽然外面一阵吵闹,近门的护卫起身问“我出去看看?”
“欢娱之地不免嘈杂,把门窗关了安心吃你的饭。”禾生良说道。
“是。”护卫放了碗筷,正欲谢窗闭门,一位极美的女子捧着一对金边琉璃杯的拾步进屋,身若无骨,娇媚地倚靠在门沿上嗔道“听妈妈说,公子今日动气,奴家想着是哪里做错了,专程向公子请罪来了……”说着说着竟颔首而泣。
“闪开。”没等那女子眼泪滚出来,禾生良已带人冲了出去,身边护卫嫌其碍事将其一把拽倒在地。
楼下花园里已经骚乱一片,呼喊、尖叫、辱骂混成了一锅沸腾喷发的粥。
“不许喊!不许叫!再叫一个试试?!”一个马脸一般的男子衣冠不整的再那里跳脚。他身边一众家奴们怒瞪着双眼手持护棍指着院里们花容失色的姑娘们。一个姑娘没控制住哭出声来,家奴上去不由分说朝着头就是几棍子硬闷下去,打得姑娘哇哇乱叫,一下子场面就更乱了。
刚才那丰饶女子拨开人群冲到禾生良跟前抱腿便嚷“求公子做主,求公子做主。”
“下去看看。”禾生良起脚一拨踢开了丰饶女子的手,带着护卫下楼去看个究竟。
护卫们双臂一排,开始清道。几个占着楼道看热闹的客人没留神后面来人,有被推囊到一边的,也有被直接踢下楼的。
“谁他娘的敢多管闲事,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晓不晓得我大哥又是谁?”看见来人,马脸疯狂地朝人群叫嚣,唾沫横飞,喷得前面挡架的家奴一后脑勺都是。
“我,罗观府禾生良。”现在禾生良说这个名字是越来越顺口了。
马脸一看来人是禾生良,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就像换了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搓着膝盖爬到禾生良面前抱头痛哭“大哥,大哥,你可算来了,救救弟弟吧。”
人群一阵唏嘘,禾生良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禾生良问。
“大哥,我吧,原想是来替您来看看青青姑娘,您不是病了吗?做兄弟的,不能在床前伺候您,所以就想来青青姑娘这诉诉苦,可一看到饭点了就想来都来了还是吃了再走,可才刚开喝还没等到吃呢,青青姑娘就说您来了,要去伺候您,我还以为她骗我呢,我不让走,她还是走了,可你想啊来这喝酒,没个姑娘陪着喝多没劲不是?所以我就让那唱曲的陪老子和几杯,可那死丫头酒也不肯喝、手也不让摸……”
“说重点。”
只听“啪”的一声,马脸正面挨了禾生良一记耳光,半边脸一下就肿了起来。
“那个……那个唱曲的投井了。”马脸木在原地,双目无神。
“我日你仙人。”当即又是一脚。
禾生良冲到井边,贴着井口将手摆正,指尖未能触摸沿,井深能未见底。顾不得多言,解下缠腰带甩给护卫,双脚一点纵身跃下,井上又是一阵惊叫。
半晌,护卫们死命地拽着放下去的绳索,一点点地往回拉,所有人摒着呼吸,焦急的等待着不可预知的结果。“来了,来了。”几个护卫纷纷伸手去捞,架出了已经湿透的禾生良和他死死扣着的姑娘。
“让他们都闪开。”刚出井的禾生良有气无力地喊道。
护卫和马脸的家奴们赶紧将凑过来的人群驱开,井口就剩下拼命调匀呼吸的禾生良和那已经没有了鼻息的姑娘。
“啊!”楼上的姑娘们突然一阵惊呼,个个转背掩面。
马脸好奇难抑,凑头去看,禾生良正爬在那姑娘身上,一会按胸,一会亲嘴。马脸砸吧着嘴巴,暗自佩服,青天白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也敢如此放浪。
好一会了,护卫们面对人群的指指点点,也自觉主子此举不妥,但都不敢再回头,只好对着围观的人发狠。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也听到禾生良喊“过来救人吧。”
奇迹发生了,那投井的姑娘在吐了几口水后居然死而复生了,所有人都被这一冲击性极强的画面震惊到,除了“啊”以外也找不出其他的言语可以言表了。
姑娘被抬进了里屋医治,禾生良坐在地上招手让马脸过来。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禾生良问。
“大哥,您是我亲大哥,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马脸激动得想磕头,被禾生良止住。
“那我刚才打你打得对不对?”
“大哥教训得是,小弟不懂事,要不是大哥费心,小弟难免牢狱之灾。”
“你别以为人没死,你就没事了,今天看到你逼人投井人可不在少数,要是有一个人说漏了嘴,那你的板子可就逃不了了。”禾生良故意压低了声音。
“那可怎么办?”
“哎,银两可封不住那么多人的嘴,你惹那么大动静,万一有个墙头门后的……”
“大哥,救我啊。”马脸可怜巴巴的望着禾生良。
“办法倒是有,就看你怎么报答我了。”禾生良坏笑道。
“大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小弟有半刻犹豫便天打雷劈。”马脸立马起誓。
“小声点,少爷我从来都是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那姑娘了。”
“投井的那个?”
“正是。”
“大哥是想?”
“我要带回府中。”
“小弟明白,我这就给她赎身去。”马脸笑道。
“记住我的话,你现在就衙门投案,记住一定要快,不可让人敲了冤鼓抢了先机,反正人也没死,府衙念你自首有功,功过一抵,别说板子了,或许府衙大人一高兴连你罚银都免了。”
“对、对、对。”
“那就快去快回。”
“要是那府衙太爷不高兴非打我板子呢?”马脸还是有些犹豫。
“这个好办,你就说你是跟我一起的。”
“多谢大哥,有您庇护府衙太爷就不会难为我了。”
“那还不快去吧赎身银子交了去。”禾生良骂道。
“是、是、是。”
回府的路上,禾生良已然换了身干衣,一顿饭后体力有所积蓄,腿脚不再有麻刺之感,走起路来已经是虎虎生风了。护卫没闹明白出门时一个还需轿抬的虚弱病人,现在却蹦跶得比他们几个都快;也没闹明白平日里作恶乡里的主子怎会舍身救人,更何况让一个姑娘坐着自己的抬轿回府;更不明白为什么主子会为了区区几百两赎身钱,将自己卷进一场无头的诉讼之中。明明是平日鞍前马后伺候的主子,但却隐隐感觉得哪里不对。
“阿齐,你有话想说?”禾生良问。
“主子,奴才是个笨人,有事想不通,晚上估计睡不着。”
“你说吧。”
“主子为何要保那付家公子?”
“你是说那马长脸?”
“虽说你们常一道喝酒作乐,但主子平日里也不喜他。”阿齐直言道。
“那位付公子你讨厌吗?”
“讨厌非常。”
“我也讨厌。”
“那公子还要保他?”
“谁说我要保他了?”
“那公子你……”
“要是让他跑了或是找人了顶罪,那姑娘的井不就白跳了吗?”禾生良指了指抬轿上的姑娘。
“主子劝他投案,不就轻判了吗?”
“没事,板子是少不了的,按大幽刑统条陈四十二:凡致人自尽者,无论生死,不得轻判,生:杖四十,罚银百两,死:刺配充军。”
“这么说,那位付公子现在正衙门在挨板子呢。”阿齐笑道。
“要只是打板子就算好了,就怕是付公子挨不住审,搬我的名字出来顶。”。
“那会怎么判呢?”阿齐很是好奇。
“怎么判?那就要看现在执掌衙门的关大人到底有多恨我了。”禾生良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