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初起,枝头的春露已经被麻雀抖掉下去,此起彼伏的叽喳声叫醒了旬止的耳朵。睡意未尽的旬止如猫儿一样弓了腰在床上撕磨着,伸手胡乱探摸始终抓不住禾生良,气呼呼的将靠枕扔在腿边坐起来发呆。
庭院里禾生良正在扛着石凳蹲举,汗湿的衬衣已经黏满了脊背,面颊的汗滴凝结成水浇暗了脚边的青石板。
“主子,这样很危险。”经过五日的调养,朱哩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脸上的磕伤还未痊愈,但面色已经好看了不少。
“其实人的身体真挺公平的,越是不停的使用锻炼,就会愈法的好用,越是懒散荒废,就愈法的易坏。”禾生良咬着好看的牙齿道。
“下人的意思是,原本的禾生良就是个昼伏夜出的懒散家伙,现在主子忽然变得积极主动会引来他人猜忌。”朱哩担心道。
“不要紧,一场大病过后性格大改的列子有很多,关于这点医馆的大夫们会自己给自己解释的,而且我已将在左今院里听唤的人都遣了,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
“恰恰最危险的正是这个。”朱哩说。
“说来听听。”禾生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凡大户人家衣食住行都需有下人张罗着,更何况是罗观府,入恭都还有人跟着呢,主子现在把伺候的人一撤,现在院外都传得是沸沸扬扬了。”朱哩说。
“依你之见呢?”
“前日我新买了两个丫头,一会我就去撤了院里的仆长,我亲自来管左今院,主子看可好?”朱哩问道。
“哈哈,不愧是我罗观府新任的大管家,心思倒是细致。”禾生良笑着放下石凳,顺势坐下休息。
“主子莫笑,要不是府里大姑姑孟卯王妃立院,陆争铭北上帮建,再转九世也轮不到我。”朱哩惭愧道。
“姜还是老的辣。”禾生良暗自佩服禾安的雷霆手段。
“什么?”
“没什么,那两个丫头你一会就喊过来吧,旬止从下长在乡下,有人帮衬提醒也少惹麻烦,至于仆长就不用撤换了,你一个新任大管家已经够忙了,就别分心招呼我了,记得尽快落实我交待的事情,晚些不管结果怎样必须给我回复。”禾生良道。
“是的,主子,我这就去办。”朱哩应道。
“喂,你们两个又说悄悄话了喂。”旬止双手杵在窗边喊道。
朱哩一看,旬止衣裳仅着着单衣在招手,赶紧低头告退。
“脸都没洗别乱跑,我这就打水进来。”禾生良拎起朱哩抬进来的水桶准备回屋,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又把朱哩又喊了回来。
“主子,还有何时要办?”朱哩问。
“差点忘了,你抽空盯着点南院新来的姑娘。”禾生良轻声道。
“您是说,您从青楼带回来的那位?”
“恩,看好了,别让她死了。”禾生良嘱咐道。
“主子是担心有人会加害于她?”朱哩回想起了衙堂之上关小童的狠辣。
“我是怕旬止冲过去打她。”禾生良认真说道。
用完早饭,旬止和禾生良便分开了。禾生良一头扎进了家主的书房,说是闭门思过,其实是禾生良见书房里藏书不少,趁着家主外出公务借口进去看书消遣去罢了。而旬止则是在厨房讨了些剩骨碎肉跑去颐养阁喂猫去了。
“喵~喵~喵呜~,抓住里才有得吃啊~”旬止在院子里用竹枝挑着肉逗猫玩,肥胖的猫儿躺在旬止膝上应付式地摆勾着爪子,肚子里发出咕咕咕的谄媚声。
“你看这俩玩得多好。”老夫人坐在院中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旬止胡闹。
“您这孙媳,初看挺吓人,那么大高的个,拜堂那会我简直不敢相信,倒茶时,差点没接住,现在看来倒是挺喜人的。”身旁的贵人边帮老夫人捶腿边笑道。
“我看就挺好,这身体来年准能生个大胖小子。”老夫高兴道。
“就是,那老夫人便可抱得曾孙了,多好啊,儿媳心里也就好受多了。”贵人说着说着不免有些黯然。
老夫人摸着贵人的头道“三儿,老大和狗子的娘走得早,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来操持,娘知道你辛苦,待你也成了奶,我就让禾安辞了官职天天在家帮着你。”
“老夫人那么好,我却不能为禾家延后,儿媳有愧啊。”贵人满眼婆娑说道。
“谁敢拿这个说事,我断了他的腿,我的三儿绝对是对我们禾家有不朽之功的,明儿我就设宴让狗子认了你亲娘,这旬止也便是你亲儿媳了。”老夫人也是满眼湿润。
“不,不可,老夫人,家主知道了我会挨骂的。”贵人赶紧拒绝。
“这个家还没到他拿主意的时候。”老夫人道。
“可我……”贵人万没想老夫人会突然有此决断。
“旬止过来。”老夫人招手让旬止来。
旬止丢开猫儿蹦跳着到了老夫人跟前喊了声“奶奶。”
“旬止,从今儿起你要叫甘一秋甘夫人娘,知道吗?”老夫人捧着旬止的脸道。
“我一直都喊娘啊。”旬止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夫人又转头看向甘夫人“是吧,娘。”
“这孩子。”甘夫人啼笑着敲了敲旬止的脑袋。
“我就说这孩子灵气。”老夫抱住旬止的脑袋摸了摸被甘夫人敲打的地方笑道。
旬止虽不明白,但见长辈都在笑,也就依偎着老夫人跟着笑。
“对了,老夫人,今早又来帖子了,说大公子下午就到了。”甘夫人突然想起要紧事。
“哦,老大真要回来啊,那赶巧了,明日设宴去请叔伯他们都来。”老夫人轻轻拍着旬止的背。
“老夫人您当真啊。”甘夫人诧异道。
“老身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有假了,记得抬轿去请亲家,反正住得也不远,就明日。”老夫人正言道。
“可……家主公务,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回来。”甘夫人有些为难。
“给他传书告知便可,他在不在没所谓,反正家里的事他也没管过。”老夫人决绝道。
旬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问道“你说什么了?奶奶。”
日落,霞光覆满了泛黄的花岐县,玩疯了孩童们正被自己爹娘提着棍子敲打着回家吃饭,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影了,赤脚的商贩们也都摇着鼓浪挑架在归家途中。朱哩带着人在府门外掌起了夜灯,检查无风漏后才闭门赶往膳堂。今日大公子禾启温回府,大夫人难得到正堂带着家人用饭,自己需得前去伺候。朱哩猫着腰从侧门入内,一家人还在徐徐用餐,朱哩问了伺候的仆长今日菜品食量,确保无事后才悄然挪到老夫人一旁待命。
“事情就是这样,明日设宴认亲,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吧?”老夫人问道。
扫了一眼,甘夫人低头不敢言语,旬止正在大口朵颐,禾生良在品着茶叶,禾启温在盯着禾生良看。
“既然都不说话,那我就只问狗子的意思,如果狗子不愿意这件事就了了,大家觉着呢?”老夫人问。
还是没一人搭话。
“狗子你说吧,你生母走的时候你亦不小了,多少还有些印象,如果确实放不下,奶奶也能理解你。”老夫人和声说道。
“我没意见,奶奶说的我都听。”禾生良笑道。
“你怎么可以没意见。”禾启温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你娘,阮夫人,最是疼你,你都三岁了还时常将你裹在背上,自己累得都快走不了道却不舍得给他人代抱,那时阮夫人病危你日夜哭闹,到走的时候甚至还绝食了三天,现在怎可忘了啊。”
“生养之恩我时时挂在心上,娘走的时候我尚年幼,未能尽人子本分,现在甘夫人待我如亲母,老夫人慈悲让我一表孝心,我自当欢喜。”禾生良说道。
“这还是你禾生良吗?”禾启温质疑道。
“生子当孝,为兄当尊,你把你弟弟想成什么人了?”禾生良反问道。
“哦豁,学堂都没读完的家伙,还学人讲孝理了。”禾启温讥讽道。
“术有专攻,业有百常,大哥学贯五车可堪大用,小弟无智只可安家尽孝,均是近能之事,大哥大可不必羞愧。”禾生良反讥道。
“你敢骂我不孝,今天我不收拾你,我就白统那么多年的兵。”禾启温一脚踢开凳子,准备将禾生良一阵暴打。
“跪下。”老夫人喊道。
禾启温赶紧跪下拉着耳垂求饶道“老夫人,是这小子先辱的孙儿。”
甘夫人跟着也跪了下去。
禾生良端起查完吐了吐茶渣。
旬止正埋头啃着肘子。
“我还活着呢,你们就敢当我面争吵,来人家法。”老夫人喊道。
禾生良赶紧跪了过去道“奶奶,你多打我些吧,别把气憋在心里。”
禾启温也赶紧跪了过去道“是我为兄的不对,您免了生良的条子吧,他病刚好,我皮糙全受了。”
老夫人挥起藤条,一人给了两下,笑了。
“三娘,我是个武人说话不会拐弯,您别介意,不是针对您,只是老二平日里就喜招惹是非,我怕他连累到您。”禾启温蹲跪到甘夫人面前赔礼。
“将军,快起。”甘夫人赶紧扶了起来。
“娘,他就是当了将军也是你儿。”禾生良路过说道。
甘夫人掩面而泣。
老夫人又为禾生良的认亲宴安排了几件微节的事样,众人纷纷应承下来,禾启温看时辰不早了,便挂甲要走。
“老大,你不在府里歇?”老夫人问
“老夫人,孙儿还有军务在身,不便在家。”禾启温回道。
“这么晚了,那你上哪睡?”
“黑山门军营,已经都安排好了,老夫人您放心,明日开宴我一准到。”
“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都不能在家安歇一夜。”老夫人问。
“前日得报,被山洪覆灭的吊井寨中挖出多具新民教贼子的尸首,孙儿奉旨查验剿贼。”禾启温回道。
听罢,禾生良和旬止面窥一眼,又转头做事。
送完禾启温驾马出府,已近戌时,朱哩还没进食,想到晚些还要给禾生良复命,便拎了食盒到南院去,白日里太忙,他还没能到南院去看看。
推开庭门,那青楼的姑娘便住在旬止先前住的屋子。踏步进去,屋内已经黑灯了,朱哩实在是不想打扰,大半夜地敲门,不是鬼来也是鬼了,人家姑娘必定会所误解。可如果不打个照面可没法向禾生良交待,踌蹴再三还是决定见个面再走。
嘭、嘭、嘭、
朱哩将提灯挂到栏柱上,转了几转,确认光能照到自己后才轻扣房门。
房门内没有响动。
“夏姑娘,开门,是我朱哩罗观府管家。”朱哩知道这时候敲门,姑娘因怕人图谋不轨是断然不敢应声的,所以自报家门,希望能降低对方的防备。
果不其然,叫了三遍以后,里屋才传来弱弱的声音“朱大,我已歇息了,有事明日可好?”
“夏姑娘,在下奉命给你送食盒。”朱哩举起自己的食盒道。
半天里面才有回应“小女子已经用过晚饭了,多谢朱大好意。”
“夏姑娘,在下也知道打扰了,但是奉了主子的命,务必将食盒交予姑娘手中,姑娘即便不吃也请收下食盒,不要让在下难做。”朱哩不想纠缠过久,声气便强硬了起来。
又是一会才有声音“那……那请朱大稍候……”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亮起了灯,然后就听到起门销的响动,朱哩赶忙制止到“夏姑娘,你不必开门,我不进门了,你将窗口启开,我将食盒递与你便回。”
“多谢朱大。”
嘎吱,窗户被支开了。
朱哩借着递食盒的空档从窗缝里瞅了一眼,屋内整洁有序,桌上还放着绣活,看来姑娘已经放下心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寻短见了。
朱哩顺手帮姑娘闭了窗门道“夏姑娘,里面炖了肉,可以尝一些,别糟蹋了”说罢便取了提灯饿着肚子走了。
“朱大,小女子斗胆有一事相求。”窗户再被推开,这次却上了支顶。
“你说。”朱哩放下正欲关闭的庭门。
“奴婢拜谢二公子的救命之恩,愿做牛马服侍左右,永不出府,只可怜家中父亲还不知女儿所踪,望贱婢在有生之年见上最后一面。”夏姑娘捧着食盒满目泪花。
“夏姑娘且安心待着,待禀明主人……或……”。
朱哩呆呆地杵在原地,提灯早已翻滚在地,飞蛾循着光亮不停地拍打着灯火,姑娘闪烁着眼眸等着朱哩说话。
“阿巧?”朱哩颤抖着嘴唇滑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