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噔
更夫四爷在中廊敲起了更锣,三番过后便扯着披盖,眯松着眼准备回屋休息,朦胧中似乎有个黑影飘过,警觉的四爷赶紧摇醒檐下值守的护卫。
护卫正打着长酣,迷糊中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揉眼看见慌张的更夫。
“四爷,怎么了?”护卫问。
“长廊那边好像有个人。”四爷用手指着漆黑一片的庭廊。
“你确定?”
“好像是,刚才就那么晃,就过去了。”四爷说道。
“那去看看?”护卫抓起护棍问四爷。
两个人轻声慢脚地朝着庭廊走去。
“诺、诺,在那竹蓬下。”四爷指向阴森摇曳的竹丛。
“嗬~哒~哒~”护卫翻过靠栏,拿着护棍朝着竹蓬里面一阵乱舞,枯枝残叶落了自己一身。
“有吗?”四爷问。
“四爷你老眼昏花了吧。”护卫清理着嵌入脖颈碎渣道。
“没有吗?你再看仔细些喂。”
“要看你自己来看。”护卫没好声气地又翻了回来。
“我明明看到有人过来了,难不成是进了鬼婆子了吧。”四爷挠头道。
“你少一惊一乍,要叫人听见你说这些胡话,非绑了你见官不可。”
四爷眯着眼朝着黑洞洞的竹蓬盯了一会,半天只有一只蛾虫飞出,摇了摇头也跟着护卫走了。
就在对面的廊柱附近的长椅上确实坐着一个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尽在眼里,却又一声不吭。直到人都走远了,中堂之中只剩下虫鸣才缓缓起身,迷离的月光扫在他疲惫的脸上,是朱哩。他几乎是逃出夏姑娘的院子的,跌跌滚滚,狼狈不堪,好容易堆起来的大府管家派头就在刹那间土崩瓦解,连同自尊一起丢在了那座小小的院屋内。失了魂的朱哩晃荡中到了中堂廊庭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只得找个地用力按着不断跳跃的太阳穴,几次全力的吐纳让他的思绪漫过了头皮。那是阿巧在筑台上晒衣,阳光刺透红色绢绸印得她更加粉嫩好看,她发现了他,笑容绽放就像童年里的旋覆花。护卫和四爷的吵闹声才将朱哩拉了回来,朱哩没什么心思搭理他们,等缓过气才惊觉自己还没向自己主子报告。
左今院,偏房内禾生良还在挑灯夜读,朱哩悄然推门而进。
“夫人已经歇息了?”朱哩问。
“今天有些晚,我让她先去睡了。”禾生良给朱哩倒了碗水。
“小的该死。”朱哩低头认到。
“我看你面色不太好,你拣紧要的说吧,说完快些回去休息。”禾生良发觉朱哩是有些异样。
朱哩端起面前的水一饮而尽“我翻查了九年前到十二年前所有的《奴册》并未发现夫人所提之人,全府年纪相近的有一十六人,男童有五人,我也都已全部查证,大部分是父母送进来的,仅有一人和我一样是官没的,但均不是从吊井寨买入。”
“你肯定罗观府里没有旬止要找的人。”
“确定了没有,我借着清查账册的名义,询问了几个主事,均没有符合夫人所说之人。”
“那人到底去哪里了呢?”禾生良捏着眉骨思考着。
“夫人曾说过,来人显了罗观府的腰牌,才将人带走。所以我想……”
“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冒用罗观府的腰牌,二是罗观府中有公款私买。”禾生良打岔道。
“对的,我想也是这样。”
“银两是先前预付的那便不能是强求,这样就完全没了冒罗观府之名的必要,不仅多此一举而且还有引火之险。所以就只一种可能剩下了。”禾生良扣着唇皮道。
“那要如何查证?”朱哩问。
“府里的账目在谁手里,使的是月清还是年扎。”禾生良快速在脑中过了一边道。
“账目历来都是甘夫人把持,用的是半年扎,满年老夫人听报一次。主子是想查看当年的支帐?”朱哩做仆长多年,想到查公款私买可能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只是账目久远,且一定是做过伪装的,想要查实可并不容易。
“甘夫人?”
“是的,主子明日不是还要认亲吗?”朱哩说。
“这甘夫人是什么来路?”
“这甘夫人是家主也就是你父亲禾安的第三房妻子,是京城里有名的商贾千金,在你母亲走的那年接进府里,你也就是那时候起性格变得暴虐起来,平日里你两素来不和,更不会在一张桌上吃饭。”朱哩向禾生良解释道。
“那就不怪禾启温那么激动了。”
“大公子与甘夫人年岁差不离,少时多少是个话伴,所以会向着甘夫人。”
“差多少呢年岁呢?”禾生良出于好奇。
“也就差了三载吧。”朱哩掐着指头算了下。
“那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到了明日我还得喊这丫头亲娘,真是……算了。”禾生良甩甩头,不想再问下去了,反正也是无意义。
“如果主子是想要讨甘夫人手里的账册,小的可真无能为力。”朱哩怕耽误事,赶紧表了态度。
“账册的事情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你明天想办法把旬止带出府去,不要让她出现在宴席上。”禾生良吩咐道。
“这……不行吧,明天设宴认亲,夫人不在席的话老夫人怕是不肯。”
“老夫人这边我自能应付,你只管照办。依我看明日关小童必会到宴,切不可让他和旬止碰上,目前的旬止暂时应付不了这只老狐狸。”禾生良非常清楚见闻节制庭培精心养出来的四大巡执的能力,也清楚以旬止执拗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提防到关小童言语的陷阱,甚至很有可能旬止即便不张嘴说话,单凭面部表征关小童就能套出他想要的线索,所以完全避免见面是唯一的办法。
认亲宴会设于午时,遵循的是旧制,禾生良备齐干果酒食摆一长案置于罗观府正门前,面对东方焚书叩拜,而后将自己生辰八字塞入果饼之中,静待有缘人路过拿食了那果饼,便是自己的再生亲娘。然,府中早就封了两边的道口,立牌子,站了护卫,严禁任何人进入,只待吉时到来。禾生良执扇挡住日晒跪在案前,而老夫人也破例将云雀椅搬到了门外亲自坐镇。一声轻锣响起,在旁等候已久的凉轿被抬起,跟着前面丫鬟手中转动的纸伞在府门前绕了一圈方才落轿。
甘夫人去了华贵的服饰,着一身素青无缘裙,脚顶点绣花布鞋,没了脸上的油脂,洗了腮上粉戴,平日里雍容的贵妇人转眼化作常人家中的女子一般。
“二公子,奴家一路劳累,又饥又渴,能向你讨个饼吃吗?”甘夫人来到案前施礼。
“今天的夫人特别的好看。”禾生良将特制的果饼交予甘夫人。
甘夫人莞尔一笑,将饼子放口里轻抿一口,将饼中的符条咬出放入自己怀中。
“快拜,快拜。”一旁的老夫人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小子命苦,自幼丧母,不得天伦,今日上求书表,下设缘席,只盼能得慈母教训,所幸甘夫人随命而至,乃上苍眷顾,望甘夫人不嫌儿鄙陋,日后加以训戒,儿子自当膝前孝母,百年之后必当刻碑立字。”禾生良表完跪下连磕三个头喊了声“亲娘。”
礼成,甘夫人牵起禾生良的手提裙入府。
撤了牌子,通了道,受邀之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进府。登礼处朱哩果不其然地见到了关小童和随行的两名巡察吏。
“朱大管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关小童亮了请柬调侃道。
“大人取笑了,里面请。”朱哩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得装的怯怯懦懦。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到底有多重要,罗观府二公子连半晌都不愿给我,就急着带你走。”关小童将手压在朱哩肩上,稍一用力,朱哩差点就跪了下去。
“小的再贱也是罗观府的奴才,即便是死也是要在府里的。”朱哩知道躲是躲不过,还不如硬顶,更重要的是绝不可顺着关小童的话语走。
关小童正欲再掰扯几句,却被禾启温拦住。
“关大人,难得难得,你跟我讨柬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客套客套呢。”禾启温嬉笑着拜礼。
“岂敢,将军一向为国浴血奔波,难得为家操持奉劳,下官怎可不来道贺。”关小童回笑道。
“不过家宴而已,用不着我操持,大人快快上坐。”禾启温引着进膳堂。
“将军客气,我等随意即可。”关小童推辞道。
“关大人必须上坐,你是贵客,况且我还要向你赔罪呢。”
“将军此言差异。”
“我啊,刚回来就听说我那不成器的二弟又胡闹了,还冲撞了关大人,大人放心,我已上了家法,今日摆宴设席便是为其寻个再生亲母,压制他拿莽撞的性子,所以我必须替他向你斟酒赔罪了了这段怨,大人万不可在我长辈跟前,驳了我的面啊。”禾启温抓着关小童的手诚恳的说道。
“既然将军有心,下官一定陪将军喝上几杯。”关小童发觉已是让不过了,只好嬉笑道,并给了大毛和帕可夫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悄然散去混散在宾客之中。帕可夫在府门附近凭借着自己超凡的记忆,将每个入府之人的样貌和行为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之中。认亲宴毕竟是家宴,其实并无多少宾客,眼看收灯闭府了,帕可夫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忽然灵光一闪,方觉刚才还在忙着登礼挂册的朱哩现在却寻不着了踪影了。
罗观府两个街口外的凤凰树下两个女人在等待着朱哩。一个是全身男人装束的主子旬止,一个是被带进府的青楼艺伎夏香秀,即要把旬止带出府又想把香秀送回家,干脆就两场谷子一场打。
“主子,等急了吧。”朱哩小跑过去先给旬止行礼。
“没事,我两正玩呢。”旬止难得扯了谎,旬止原本就不善人际,看到夏香秀更是觉得有根刺卡在喉咙里,难受。而香秀知道旬止是二公子的夫人后,也处处小心,不敢多言。所以两个女人在树下尴尬了一上午,正经话没聊上几句。
“我给你带了伞。”朱哩给香秀递了把伞。
“臭德行。”旬止看见朱哩低媚的样子,不知哪里升起一团无名火,起步就走。
“主子,您慢些,我给你撑伞。”朱哩赶紧追了上去。
“不必,本姑娘使不惯这些矫情的玩意。”旬止甩手弹开朱哩伸过来的伞。
香秀追了上来,将伞塞还朱哩手中道“陆大,我也不喜用伞。”然后紧跟着旬止去了。
香秀的家在县外的龙背村,地势陡峭,山路崎岖,用了牛车也不觉走了两个时辰。旬止久未能上山,兴奋不已,东跑一下,西窜一下,反正就是上上下下折腾牛车,反观香秀就没那么好受了,牛车的颠簸让她确有不适,面色蜡黄,唇色翻白。
平日里将府邸伺候得妥妥当当的朱哩此时丢了主意,只能在旁不停的递水,扇风。开始的时候香秀还婉拒朱哩的好意,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香秀也不自然地对着壶口喝起来,只是每次都不忘感谢朱哩。对于这份熟悉的生分感朱哩早已习惯,心里并不介意,现在的他为能堂堂正正地欣赏这美丽的脸庞而感到满足。可理性不断的敲打着朱哩,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孩子并不是阿巧,自己也都快至不惑之年,若阿巧还活着那也得有三十四了,绝不会是眼前的妙龄女子。可偏偏不仅是貌似,更要命的是神似,她抬手时弯起的小指,微笑时唇角的美人痣,朱哩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夏春秀还是阿巧了,现在的他也懒得分了,权当是美梦一场,只盼能梦长一些罢了。
正美着,牛车忽然停了下来,原是已经到了村口,几个年轻的男子拿着刀棍拦在村口叫嚷着不让进。车夫上前交涉竟被推搡在地,一个领头的男子提着砍刀上来拉扯牛车,朱哩赶紧下车喝止道“住手,干什么呢?”
“我来接自家媳妇,关你屁事。”领头男子指着香秀骂道。
朱哩一惊,回头看向香秀,但见香秀不住地摇头。
“少耍无赖,把路给我让开。”朱哩怒道,一把夺回牛鼻绳。
“狗娘养,死老倌还敢动手。”领头男子举着刀想砍。
没等刀挥过来,朱哩拽起鞭绳照着男子的脸刷去,男子丢下刀,痛苦地捂着脸翻滚在地。同伙一看,喊着脏话提着刀棍冲上来要打朱哩。
“活腻味了,罗观府的车驾你们也敢拦。”情急之下,朱哩只好报出家门。
来人一怔,握着的刀具不知道怎么藏。
“少听他娘的狗臭屁,罗观府会坐牛车来?恁死他。”挨鞭的男子揉着辣疼眼睛喊道。。
话毕几个人已扬起刀棒向朱哩砸来,朱哩左右腾挪不开,双手抱头,心中暗悔没带几个护卫出门。
一阵疾风从朱哩身后刮过,噼里啪啦作响,貌似是吹翻了什么物件,朱哩一看,刚才那几个泼皮一个个全都被揍得斜鼻歪眼趴在地上呻吟,扭断掰折的刀棍散落一地,而旬止正踩在领头男子身上踢得他哭爹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