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禾生良明显得感觉到这副身躯快要抗不住了,小腿肌肉已经出现抽搐,口干舌燥,汗流不止,再下去身体的盐分会被蒸发干净,已经出现目眩的症状,不能再硬撑了。禾生良闭了身上的复眼,找了块阴凉的地歇下,一边舔舐手臂上凝结的汗液,一边用水灌下。
尽管最大限度地调动了五感,可浸润了一宿的夜露,又过了早暮的时候,地上已混入了鸟粪和獾尿,如今是很难再辨别出其他的味道来了。要不是山林中的异常飞出的雀鸟禾生良很可能寻不到这里来,但值得庆幸的是方向没错,应该就在附近,虽然味道很淡,但是在裹挟着泥草味道的风里还是能探究出一丝血腥气。
稍微调和了呼吸,禾生良必须继续上路,再休息身体很快就会进入疲软期,那时恐怕是再难调动手脚了。这山实在是过于陡斜了,树木几乎都是横着生长,还覆着厚厚的青苔,如此寻路即便能找到估计也要爬到天黑。这时山下传来异响,禾生良从脖后的复眼中看到,有人正在向山上奔来,动作灵巧娴熟且迅捷,不知为那何关小童会跟了上来,他应该是在另一座山里搜索才对。禾生良已经没时间也没心思继续躲藏,于是收了所有的复眼,关了重耳,佯装不知继续赶路。
“二公子,何故一人到此深山中来啊?”没一会关小童已经翻到了禾生良的前面。
禾生良抬眼皮瞅了一眼蹲在坡头诡笑的关小童。
“来得正好,拉我一把。”说着将手伸给关小童。
关小童轻轻一拽便轻易将禾生良提了上去。
“关大人怎么跑这里来了?”禾生良反问道,
“我看这林山与那对面的墓山相当,便想着寻处视野宽广之地一窥全局,或许能另有收获,不想竟能遇见二公子,二公子莫不是迷路了吧。”关小童试探性地问。
“我觉得旬止就在这山里,禾启温把人都带走了,只能一个人来找。”禾生良不想与其裹搅,何况有他在搜索起来会快些,所以吐露半句真言。
“此山并无任何路迹可寻,且泥土松散不会有天然洞穴存在,二公子怎会认定夫人就在此山中?”
“直觉,我与旬止虽不长久,但夫妻亲密如血至亲,无论她到哪里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禾生良胡诌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对于禾生良的解释,简直毫无逻辑可言,一听就是胡说八道,但就是让人无法反驳。
“既然二公子如此确定,那本官便赌了公子的直觉,随你一路找寻,免得出了差池不好向将军交待。”
“你就当没见过我,我又不会说,若不放心一刀宰了,埋于此地,也没人怀疑到你身上。”
“二公子看来是真不喜欢我。”关小童哈哈大笑。
“别废话了,走吧。”
关小童给禾生良削了根杵拐才让路程顺畅了些,一路上禾生良在后面指道,关小童在前面劈草开路,是比禾生良一个人走得快些,味道也越来越清晰了,虽不见前路到底还有多远,但确实是在接近了。
“过去麟山关防战的时候,我曾独自一人在山里埋伏了五日,那时候感觉自己都已经能和山林融为一体了,山上一草一木的动静就像是自己毛发一样,哪里有点风吹草动,我不用眼睛看都能知道,要是那种感觉再回来就好了。”关小童感慨到。
“我可没五天时间给你。”
“我听将军说二公子现在还没什么功名,赋闲在家?”
“我要什么功名,家里的钱足够老子花到死了。”
“可惜二公子智勇双全,却被一身的富贵所累,竟不能一展抱负。”
“爱说笑,和大人顶几句嘴就是智了?爬个山累的像条死狗一样就是勇了?巡执大人讥讽人的水平可不高。”
“小子,我能成为四大巡执并不仅仅是我武功出众,更重要的是我眼力过人,如果你肯放弃你现在的安逸,我愿意推荐你入我见闻节制庭。”关小童高大的身躯如墙一般拦在禾生良面前。
“仅凭大人的推荐就能进朝廷重部见闻节制庭?”
“当然通过文试和武试还是必要的。”关小童笑言。
禾生良不屑地扬了起嘴角,绕了过去。
“那只是必须的程序,我为你亲书一封推荐书信,你双试能过乙等即可登录。”关小童在后面继续游说道。
“乙等?人家季大人也不过是单试乙等便可为府衙大人,我犯得着去双试?我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混个单式丙等,待我爹退职后接过左辰伯去任个乡科监理主事不好吗?”禾生良表现得毫无兴致。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见闻节制庭意味着什么,不是你父亲的虚职能比的,以你的才智不出几年必定能到厉牌,只要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便可与你哥禾启温平起平坐。”
“大人是认为我与禾启温不和吗?”
“人生在世总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你们同父异母,一个是镇野南辛统将,一个是在家碌碌无为瘪三,怕是你父亲都会觉得长子成幼子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吧。”关小童故意挑起禾生良的怒火。
“关小童,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真会撕烂你的嘴。”禾生良平淡的说。
“只要你官阶比我高,要杀要剐还不是随你便。”
“为弄死你,我还折腾半生进去,我疯了我。”
“还真是你哥说的烂泥扶不上墙。”关小童一旦想做的事,方式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对错之说,大可不择手段。
“等等。”
“你没见他禾启温这次救你夫人只招来这百十来号戍边军,而自己的镇野军却未动一兵一卒,拿自己弟妹的性命当儿戏,我看你们兄弟情也不过是场面上走走而已了。”
“闭嘴。”
“忠言逆耳,二公子听不进真话,还是说……”关小童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是铁击的声音。”禾生良说。
关小童细听起来,确实有微弱的铁器擦碰的声响。
“我们好像走过头了。”关小童顺着声音寻到。
两个人回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及陡的坡脚发现了大量的生长的牛草,它处没有,偏偏此处特别茂盛,显然是有人故意洒种的。关小童自己先行下去探查,清干净了这些遮掩的牛草,一扇铁制的壁门暗藏其中,门脚下依稀有腥膻的血水淌出。
“鬼婆子竟然用这么好的门,故事里虚构的成分确实重了些。”关小童用掌硬推了下看看,稳如磐石。
“应该就是被藏起来的冶铁场了。”禾生良已经小心翼翼地滑了下来。
关小童从靴子里摸出两根刺匕,在门锁上捣鼓起来。
“见闻节制庭也教这盗门入户之法。”
“此乃我不传之秘,你若是能入得了我见闻节制庭的门,我便倾囊相授。”关小童笑称。
话刚毕,咔哒一声械响,铁门被关小童弄开了。
门里是用巨石人工堆砌而成的石窟,地上垫满了大小各异的石块,洞里其实是开了气口的,只是被草芥掩住,人不易从外面察觉罢了,透进来的些许光亮即使不支火具,也能看真里面的全貌。石窟中挤满了零零总总的窑灶、铸台。即便是布满了虫壳蛛丝,但也能很显然地看出这里个废弃的冶铁场,只是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供冶制的械具在里面了。一只被杀死幼鹿摆在了中央的木桌之上,血水划过桌面厚积的灰尘形成微观的河渠不住地灌流滴淌着。
“开始凉了。”关小童用手背探到鹿脖下说道。
禾生良擦身而过顺着依稀地铁器声继续深入。
“我看这里起码能纳数十人,这山洞的规模,显然是为了长期住人而有意布设的。”关小童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查探用石块故意隔开的大小内洞。
“丫头是你吗?”
禾生良突然奔走起来。
山洞的尽头里居然还有另一扇铁门。听到禾生良声音,那铁击声更加地激动紧密起来。
“来开这扇。”禾生良对已经落后一大截的关小童喊道。
关小童疾步冲到门前再次拿出刺匕道“要开门也不是不可以,除非……”关小童听着仅隔一门的敲击声,坐地起价。
“除非你个头,快开门。”禾生良静静地说道,语气里察觉不出任何感情变化,却能感到一丝杀意。
铁门几下就被打开了,里面的旬止头上被套了笼头锁,正用锁手的铁扣不停地敲打着地上的石头,铁扣里的手腕已经被蹭得血肉不清。
禾生良上前将旬止一把抱住,勾住她停不住动作的双手。
“开。”禾生良说。
关小童没多说什么,几下解了复杂的笼头锁。
去了笼头锁的遮挡,旬止眼睛慢慢恢复了视力,见到抱着自己的禾生良,不等关小童解完手上的铁扣便紧紧搂住禾生良的脖子。
“才来啊。”旬止说。
“没吃早饭就来了。”禾生良说。
禾生良跪在地上用旬止喝剩下的水小心地冲洗着她手上破开的伤口。
“没事的,就破了点皮。”当着外人,旬止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那铁扣都锈蚀了,铁屑入了伤口就麻烦了。”禾生良轻骂道。
“夫人,能说说怎么回事吗?”关小童背朝一边问到。
旬止看了看禾生良。
“说吧,没有关大人,恐怕我找不到这里来。”禾生良说。
“简单了说,我被人带到了这里,然后就被关了起来。”旬止说道。
禾生良不禁哼笑。
关小童差点没跌倒。
“不能再说详细些吗?”关小童要疯了。
“我不说你。”禾生良摸了摸旬止的头。
“昨日,我在香秀家外等吃饭,然后一个穿官服的人过来问我话,我和他不熟自然没搭理他,然后他就拔刀威胁我,我就想踹死他,可是没打过……”旬止说。
“你得管管你的人了。”禾生良看了眼关小童。
“那后来呢?”关小童顾左而又言他。
“那后来,冲出来个孩子把我护住,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不知朱哩从哪里冲了出来乱吼一气,就吓到了孩子,那孩子一着急把他们两个都揍了然后带着我跑了……”
“孩子?什么孩子?”关小童问。
“恩……就是个孩子。”旬止说。
“是个什么样子的孩子?”
“没我高,但比我厉害。”
“我是问那孩子的样貌。”关小童急了。
“我不会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你一样。”
“你……”关小童被旬止的解释噎到。
“别管他,你说你的。”禾生良对旬止说。
“然后就到这里了,我说饿,他就出去给我打了只鹿来回,可自从作了新衣服以后老夫人就不许我在身上带火石了,所以那鹿也没法弄……”
“那孩子既然对你那么好,为何将你锁在里面?”
“你能让她先说完吗大哥。”禾生良摇了摇头。
“锁我的不是那孩子,不过应该和那孩子很熟,或许是他亲戚,他亲戚来了以后,说了他几句,说的方言吧?反正我一句没懂,骂着骂着那孩子就跑了,然后我和他们说要走,他亲戚不让,还把我给锁在这里了。”
“你是说除了那孩子以外还有别人?”禾生良问。
“恩,有五六个,男的女的都有。”旬止答道。
正说着,外面一阵嘈杂,应该是来人了。
“正好,总算来了几个能好好说话的人。”关小童抽出配刀兴奋地冲了出去。
门外果然有五个裹头遮面手持官刀的人摆开了阵势直指关小童。
“见闻节制庭巡执办案,全部弃械伏法,擅动者死。”关小童吼道。
那五人看见关小童一身黑色官服,不免退了几步,为首之人使了个眼神,转头就往门口逃,另外四人同时挥刀冲向关小童。
“想走?擅动者死。”
关小童一跃蹬地而起,竟能沿着墙壁奔走起来,将另外四人甩在身后,一个闪身便到了那逃走之人的前面,扬起官袍,洒脱地抚刀回鞘,一条被卸掉的胳膊凌空飞起,落在了后面人的面前,溅人一身血。
关小童揪住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拽,就如被强掰的青虾一般动弹不得,关小童麻利地拉开那人领口,轻甲下露出了浅黄色的脖围。
“呵呵,新民教,可让本官找得好苦啊。”关小童冷笑道。
那四人对望里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臂将手中的军刀架到了彼此的脖颈上,齐声高喊“君不义,民必反。”
关小童飞身赶到之时,四人脖颈都已被割断,瘫倒在其脚边,喷涌的脉血染红了关小童的裤脚。
“不好。”待关小童反应过来的时候,为首之人已在原地服下了剧毒。。
“那孩子回来了。”旬止指着洞门口说。
关小童抬头所见,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兽,稀疏的毛发,火红的双眼,泛着寒光的巨大手甲刃在铁门上刮出尖锐且刺耳的铁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