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是我。”
旬止用力地挥着手,企图引起注意。
不觉身体一偏,膝盖被拉到了地上,旬止刚要问,却被食指拦住了嘴。
“不必喊了,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禾生良蹲在地上,拽着旬止的手,眼睛死盯着面前的鬼婆子。
鬼婆子垂肩的毛发在其烧红的眼前不断滑过,龇裂的牙缝中渗出可怕的咕噜声。
“是想为同伴报仇吗?”关小童扔掉了刀鞘,将黑纹钢戒刀横在自己眉心前,以那巨大瘆人的手甲刃为轴心不断调整自己的步调。
禾生良也不太确认面前的“鬼婆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身形怪异,肩宽腹窄,膨胀的大腿比得上关小童魁梧的身板,身后延出条几乎能见骨的尾巴,相对人来讲,这东西看起来更像是狮虎。
鬼婆子将锐利的手甲刃迎敌而立,用无甲的左手拨动着已经毒发身亡的覆面人躯体,那人便如刚搓揉好的面条一般在其手中翻来覆去,没有丝毫地生机可言,完全任人摆弄。鬼婆子提起覆面人的头发,把胸口在自己耳边听了又听,一边摇晃一边发出了凄厉地哭叫声。
也许正是击杀的最佳时机,可关小童没有贸然动手,而是等到鬼婆子任由“面条”顺着身躯滑落在地,并疯狂地扑向自己时,才进步划刀刺向它的咽喉。就在关小童几乎可以确定刀刃已经抵达要害的时候,宽厚得甲刃从下往上拔顶,清脆的金属碰响,戒刀脱手而出。关小童没有一丝犹豫借着冲力踏步甲刃之上,左腕一转,整排十二支啐毒飞翎齐发射出,不足一丈的距离,直逼鬼婆子憎怒眼睛而去。
叮啉,有几支飞翎落地,关小童一个翻转稳实地落在被弹飞的戒刀旁边。关小童拾起沾灰的戒刀在腿上左右横擦,视线一刻都没敢从鬼婆子手甲刃上移开。
鬼婆子抬着自己的左手一阵狂咬,飞翎在犬噬般的撕咬下接连掉地,原来即便是避无可避的距离下,关小童的飞翎还是没有刺中鬼婆子要害,被它完全挡下,从血流如注的左臂来看来看,关小童在飞翎上啐的毒算是白费了。
“看来是怪错刑九了。”关小童卸了官服,拉出戒刀后面暗藏的锁链接到右臂暗环上,挑出靴中刺匕扣于左手指下,一左一右,一长一短,交舞着迎向鬼婆子。
闭塞洞窟中连呼吸声都能成倍地放大,如此密集地刀刃相并声更是的刺耳得让人抓狂。两个人你来我往,将洞内破坏得更加地空旷,扬起的灰尘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到底谁胜谁负。禾生良拉着旬止猫着腰,一边闪挪腾躲着不知何时就会飞过来的武器和人,一边朝着洞口慢慢移动。
“都不等等老人家吗?”
两个人都摸到门口了,尘土中传来关小童疲惫的声音。尘雾逐渐散去,鬼婆子已经被关小童用刀插在了地上,手甲刃被砍得稀碎,一只眼睛已经被刺瞎,只有被踩在地上的脸还在大段大段地吐着恶气。
“别杀他。”
旬止挣开了禾生良的手,抱着鬼婆子的头央求道。
“凭什么。”关小童很不好说话地用下巴向下一压刀柄,鬼婆子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大人,你可以抓他回去,但不可以杀他,他只是个孩子。”旬止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关小童。
“谁家孩子会那么凶猛?”
“他救过我,而起若不是救我,他不至于得罪大人的。”旬止赶紧扶住鬼婆子颈后随时可能戳下来的戒刀。
“得罪我?你搞搞清楚,我是来救你的,夫人。”关小童稍稍用力,戒刀又深入了半寸。
旬止急得赶紧抬住关小童的手“是我不好,大人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求放了这孩子,我丈夫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关大人想要的可不是钱。”禾生良心疼地抓过旬止被戒刀划伤的手,扯出荷帕认真地包结起来。
“其实本官一直有几个问题想问夫人,如夫人可如实相告,我便暂留这畜生一会。”关小童松开了戒刀。
“你是说吊井寨的事?”旬止问。
“看来夫人还是明白的。”关小有些惊讶。
“可以说吗?”旬止问禾生良。
禾生良抹了抹旬止蓬乱的前发“说吧。”
“二公子其实你早就知道。”关小童冷笑着望向禾生良。
“你想听我说吗?”禾生良把旬止扶到铁门旁靠起。
“不了,我还是先听听夫人怎么说。”关小童瘪嘴否认到。
“简单来说,那天寨子里杀了牛要把我嫁出去,然后就引来了一伙强盗,然后我就往山上跑,然后就发生了山震,再然后寨子就没了。”旬止说。
禾生良不禁哼笑。
关小童又差点没跌倒。
“还是二公子你来说吧。”关小童真要疯掉。
“要不我们出去再说,时间不早了。”禾生良说。
“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我也正好歇一下。”关小童背靠铁门长呼了口气。
“那行吧……”禾生良扣了扣脸颊道,忽然一块黑影压来,禾生良大喊一声不好。
那鬼婆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甩着已无完刃的手甲扑向关小童。关小童闻得警告,疾身一转轻易躲开了偷袭,可没留意旬止还在原地,迅猛的厚刃冲着旬止的头颅直劈而去。一刀寒光闪过,新鲜的血液喷了关小童一脸。
关小童回手一抓,拉过来的却是肩骨被硬生砍断的禾生良,而旬止早已被禾生良推出了洞口。
鬼婆子蛮兽一般的身躯滚撞到了抵门的石柱上,整个洞窟跟着激烈地抖动起来,大块大块的石方落下,待尘埃落定时,那洞门已经随鬼婆子一道被层层石土封死,任谁也无法出去了。
关小童尝试着想搬开掩门的石块,可根本就是徒劳,便骂了几句脏话,将掸掉土的官服再覆穿上。
“好了,现在有时间慢慢讲了。”禾生良呛了几口血,靠在地上笑道。
“先看看伤吧。”关小童将禾生良的背转向自己“已经见骨了,你还是少说话吧,还能多挺一会,此刻你夫人肯定已经下山找求援了。”
“要是我挨不到援救来,那你不就白跟来了?”
“难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二公子是想向本官交待遗嘱吗?”关小童将整袋血竭粉抖在禾生良背伤上,扯碎了内衬进行反向包扎。
“不打算给你自己留点?”
“我这点小伤,擦点口水就好了用不着,你的放着不管,我恐怕问不完话。”关小童掏出烟袋点上。
“旬止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只说你感兴趣的部分。”禾生良将背靠在石墙上,稍稍调整了角度,不让关小童注意到自己背部的异动。
“我感兴趣的部分?”关小童道。
“是那些强盗吧,我听旬止描述过,身覆甲胄、衣着统一、均持刀械,所以我认为不会是普通的山贼,要么是兵要么是匪。”禾生良一边稳住关小童,一边调集着背上密细如针的触手小心缝合着断裂的肌群。
“是新民教,这个已经确认过了,戍边军挖出了个活口。”
“那我们就没什么可瞒大人的了,有活口大人应该都问出来了。”
“当然有,目前查实的当晚死在吊井寨的新民教徒十九人,加上抓住的活口共计二十人,二十人的新民教足以平了花岐县任何一个亭,为何跑到一个不足五十户的小寨子里去,难不成就为了捣乱一场偏陋村落的婚宴?”关小童在石块上敲打清理着烟锅头。
“或许他们饿急了想抢牛吃,再或者新民教本来就是无恶不作的邪魔歪教。”
“二公子,你背上的伤已经断了经脉,现在虽勉强能止住血,但开口太大,根本控制不住,照理说你基本上活不过一个时辰。”关小童头也不回地专心捻烟。
“大人何意?”禾生良惊恐得侧倒在地,表情慌乱,而背部的触手早已开始着手接骨之中。
“你堂堂罗观府二公子,首娶发妻,不用说花岐县,即便是到了京都,会有多少的官宦商贾千金想爬进你罗观府的府门,你数过没有?可骄慢好色的二公子、未来的左辰伯却偏偏密娶了一位村妇为妻,这不是笑话吗?你真当我见闻节制庭巡执没长眼睛?”关小童将一支刺匕插在地上以示警告。
“那就是大人寡闻了,我当时病重昏死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婚事全赖老夫人一手安排。”
“行啊,用老夫人搪塞我,你以为我们动不了老夫人就没办法了吗?你在府禁足七日,我们可没闲七日,早已寻得给老夫人出症病方的大学。”关小童发出阴险地笑声。
“那又如何?”
“那大学不过一治学的糟老头,只在刑牢中走了一圈就全招认了。”
“大学承认那群强盗是老夫人派去的?”禾生良挑衅道。
“那老头说了老夫人为何执意要你娶那村妇。”
“是吗?那本少爷倒是要听听老夫人是如何坑我的。”禾生良的刀伤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默收了大部触手,只留了几条微细的还在做最后的清秽。
“寿尽无方,孔雀可续。便是大学给你家老夫人的方子。”
“这和旬止有什么关系。”
“过去还是七国的时候,有一异族寿数可过双百,据说手握延年续命方,被人称作孔雀一族。可在【百年之战】中孔雀一族国灭家亡,所有的孔雀族人均被屠戮干净,彻底消失在旷日持久的战乱之中,逐渐被人遗忘。我原也以为只是《七国异闻志》中的故事,当听闻二公子靠着荒唐的婚喜死里逃生,花岐县莫名出现的新民教,本官备受困扰不得其解,直到听大学说出了症病的方子,我才恍然大悟。”
“你是说旬止是孔雀一族的后人?”关小童装得一无所知。
“加上今日被新民教莫名绑架,我可以断定你的夫人旬止是异族遗孤孔雀氏。”
关小童面向倒塌的洞门,闭眼享受着烟草与判析带来的舒适,浓烈烟雾裹挟着多日来的郁闷经过鼻腔一道喷发而出。不觉面如寒冰的禾生良已悄然伫立其后,身后张开的数条形如螳螂的复爪犹如一张大网,将猎物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捕食范围之内。
哐、哐、哐
洞外传来阵阵击响,洞门的石块开始松动。
“看来你命不该绝啊,二公子。”关小童回头说道。
“你打算如何?我不可能让你带走旬止的。”禾生良硬撑在地,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背上是自己刚切的伤口。
“让你别动,血怎么流得比刚才还多。”关小童瞅了眼禾生良的背伤,收了烟袋骂道。“吊井寨的事情基本可以落实了,新民教我也没多少兴趣,我现在对你比较有兴趣,至于异族遗孤……”
“你想我怎么做。”禾生良妥协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是春试,我也趁这段时间扫扫尾,你要是能拿到见闻节制庭的甄选名额,就来换我手中的结案陈词吧。”关小童按着禾生良的伤口道。
“出来了、出来了。”
一众戍边军不消一刻的时间,便用棍木与绳索将门洞清开了一个口子,几个人挪挪整整才勉强将重伤的禾生良从洞里拉了出去,关小童则在里面将新民教徒的尸体再次翻查一番后,才慢悠悠地钻出来。
“你们来得到是快。”关小童阴阳怪气地说道。
“回巡执大人,属下见大人半晌未归,心中急虑,便抽了休整的人过来找寻,不想听到巨响,便寻音而至,还请大人治擅离职守之罪。”帕可夫俯首请罪。
“来的路上,可曾碰到二公子夫人旬止。”关小童问。
“禀巡执大人,我们一路上来未碰到任何人。”
“难不成是走岔了?”
“这山林甚是杂密,又无明显步道,即便是一路来人也很容易跟丢。”帕可夫补台道。
关小童一想也觉得正常,要了袋水,从头往下浇,用手简单地冲抹了下面脖。
“那二公子呢?”关小童没在人群中看到禾生良,站起来问。
帕可夫抬手指向洞头的山坡上。
禾生良按着肩头正艰难地往山顶上爬。
“来几个人跟我去请二公子下来,你带人其他人先回去沿途搜寻夫人。”关小童吩咐道。
“是。”
帕可夫点了几个还有体力的戍边军士留下,自己则率人一字排开边喊夫人边往山下走。
关小童悠然慢步地追到禾生良的时候,禾生良正够着手想要抓眼前的树杈。
“前面可是陡得很,让下面人帮你弄吧。”关小童无耐地叹了口气,拉住快摇摆欲跌的禾生良。
禾生良没有领情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
手不停地向前够,整个身体都快拉成了一条线,受到挤压的伤口裂得更加可怕,湿透的衣角一直有血滴出。
关小童实在受不了了便一把将其拽到自己身上。。
因疼痛萎缩的禾生良手里紧紧地抓着半截黄色的残布和一块带血的缎绸。
关小童认识这两个物件:一个是新民教徒的脖围,而另一个是绑在旬止手上的荷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