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寄生于禾生良 > 正文 第十三章 灰色的日子
    空咚~空咚~空咚~

    是竹筒里的鸦骨碰撞竹壁时发出的声响。

    弧穹的深空下,半面残佛前生着一堆粗糙的篝火,柴火凑得太过紧实,夜风一过微弱的星火险些熄灭。小女孩赶紧放下占卜的竹筒用自己纤弱的身躯挡住风口,小心呵护着暗夜里唯一的光亮。

    一个鬼魅的暗影从枯井中爬出,伴随而来的是其瘆人的怪笑。

    “你是神仙?”小女孩问。

    “你以为呢?”暗影裂着满是尖牙的大嘴道。

    “是不太像。”小女孩自言自语,然后指着旁边残破的石佛认问“是被神仙压住的鬼怪吗?”

    “我是你的噩梦。”

    “我的噩梦里只有捆绑我的大人们,而你即不是绳子也不是大人,你只是个影子。”小女孩摆着手笑道。

    暗影收獠牙好奇地问“你不怕我吗?”

    “你会咬人吗?”小女孩反问。

    “不会。”

    “那我不怕。”

    暗影坐在井沿上痴痴地笑了起来。

    “是我吵到你睡觉了吗?那我把床移开一些。”小女孩抱起草铺换晃悠悠地走向墙角。

    “你叫什么名字?”暗影问。

    “旬止,但是想听我的真名吗?”

    “想。”

    “那你会做我的朋友吗?”

    “我又不是小孩,怎么做你朋友?”

    “又不是只有小孩才有朋友。”

    “当然是,大人会有别的称呼。”

    “你是说朋友会长着长着会变成其他称呼吗,就像毛虫那样?”

    “对,就像毛虫那样。”暗影想了下肯定地告诉小女孩。

    “那我不能告诉你,母亲说名字是我最珍贵的财宝,只能告诉我最亲近的人。”

    “这样吧,你把真名告诉我,我就教你东西做你师傅。”暗影逗弄道。

    “师傅比朋友更亲近吗?”

    “当然,而且这个称呼永远不会变。”暗影点头道。

    “师傅,我叫孔雀止。”小女孩高兴得抱住了暗影,脸上笑得温暖且甜美。

    禾生良从梦中惊醒,呆坐在空落落的床上,满眼都是懊恼的情绪,今天是旬止失踪的第三天。虽然还有戍边军在龙背山上搜寻,但禾生良很清楚,旬止是找不回来了。简单地冲了把脸,便推开门出去了,不想灼热的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刺得都睁不开眼。原来已经午时了,好久没有睡那么长时间了,虽然慵懒的身体还在发痛但现在的禾生良更愿意出去走走,清寡的粥食加上伤药本来就让舌头淡得发干,再继续躺下去这副来之不易的身躯可真要发霉变质了。

    “生良,起了?”还没出府就碰到了甘夫人,自认亲宴后甘夫人便改口称呼自己生良,禾生良也不介意喊她一声娘,不过称呼而已。

    “已经睡很长了。”

    “没关系,大夫说你旧疾未愈又添新伤,需要卧床休息,我看粥凉了又给你重新煮了一碗。”甘夫人让贴身的丫鬟端上来给禾生良看,揭开碗盖,甘夫人如哄孩子般扇着冒腾地热气说好香。

    “费心了,我没胃口。”

    “我知道,我看你昨晚剩下不少,所以这碗我特意放了不少蜜糖呢。”甘夫人用粥勺慢慢化开糜粥,粥底的糖心顺勺溢出,阵阵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想出去吃。”禾生良顺手盖上碗盖。

    “这个……那我陪你去。”甘夫人本想阻止禾生良出门,让其在家静养,可禾生良悲伤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驳斥。

    “我自己去就可以。”禾生良低头拜别。

    “我不用换衣服,现在就可以出门。”甘夫人脱了外披,拔了簪子,抹了耳坠,退了手镯,一股脑地丢给丫鬟不管,强行挽住禾生良的手一道朝府门走去。

    聚福楼上当值掌柜懵得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罗观府中鲜少出门的夫人竟然亲自到店里吃饭,这还了得,看来明日店里的菜色都得改名,招牌云素蒸鱼就改叫夫人云素鱼,这下名声一传开便可与那仙悦楼相提并论了。一边差了人通知当家,一边吩咐人赶紧腾出整层的三楼。原本三楼就是接贵纳尊的专席,能在这三楼吃饭的都是非显即贵,平时人就不多更何况现在已不是饭点,本不应有人,清扫不是难事。但赶巧的是隋家三兄弟今日宴客,从朝食开始就一直喝到现在,人都七荤八素的了就是不肯走。

    “几位公子,今日小店真有事,还望海涵,今日都酒菜就都免了,还给给几位公子在楼下备了几壶本店上好的清玫酒,算是赔罪了。”平日里傲慢的掌柜都快给他们哥几个跪下了。

    “什么个意思?这算赶我们走?”

    “今日我们隋家三兄弟能在你这接待我京都来的大哥,是你们的福分,晓得不?”

    几个醉汉听说要让座,桌子都快给掀了,碗筷杯盏砸了一地。

    “几位公子,要不小店按你们今天在店的花销双倍返还。”掌柜的赶紧赔不是。

    “你先人的,你是觉得我们差你几个饭钱吗?”隋家老大光着上身,甩着满身的膘肥肉臭骂道。

    隋家老三拿还粘着残渣的筷头直戳掌柜头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在花岐县敢惹我隋氏兄弟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我分分钟砸了你这破店,府衙太爷都不带管的。”

    “是是是,小店怎敢得罪三位公子,只是下面的贵客……小店也是招惹不起啊。”掌柜一看碰了硬刺头,知道仅凭自己是应付不下来了,只好将业火引到他处。

    “要不我们还是挪个地,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席中上位的执扇青年开口道。

    “就是、就是……明日小店还在此设宴答谢各位公子。”掌柜一听,赶紧见缝插针地说道。

    “司徒公子,你且安心坐着,我哥几个先去赶了那几个不识趣的家伙,再回来陪你喝酒。”隋家老大一挥手,三兄弟推了椅子晃着脑袋恶气冲冲地朝楼下走,那司徒公子哈哈一笑,也跟了上去。

    整个二层已经在忙着清理了,但还是有股子油腻的烟火味。甘夫人用绣帕捂着鼻子正指使着店里的伙计们干活,就见楼道间吵吵闹闹地下来几个人,不觉皱起眉头来。

    “你先人的,就你想赶我们走?”隋家老大见司徒公子跟着,人还没下楼梯便嚷嚷起来。

    伙计们闻声赶紧上前阻拦,可三四个大男子竟被一个醉汉推着前行,根本拦不住。

    隋家老二踢开一个挡在面前的伙计,抓起架台上的花瓶扔了出去,碎破的瓶片险些碰到甘夫人的绢鞋。那司徒公子在楼间见是身段婀娜的女子,早已兴致盎然,趁此空当跃到人前细看之下更是无法自拔。那司徒自认自己历美无数,京都城中极美女子也赏阅不少,可眼前如此精妙的女子却是平生头见,便是那浴香楼里菩萨蛮丁青青,与之相较都稍逊几分,顿时面赤心乱。

    “在下京都礼部侍郎长子司徒不凡,还请这位娘子尊姓……”司徒不凡早将其父交待的要低调行事的嘱托抛至九霄云外去了,仗着酒劲想拿折扇挑开甘夫人遮掩的绣帕看个清秀。

    啪!!!

    甘夫人扬起手腕将不知是人醉还是心醉的司徒不凡掌抠在地。

    “怎么了。”禾生良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个人臭死了。”甘夫人嫌弃道。

    司徒不凡捂着脸茫坐在地,见女子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的男子,胸中的羞恼瞬间火燃爆。

    “隋家兄弟。”司徒不凡大喊。

    “谁他娘的活腻味了,敢动我大哥,老子今天不弄死几个人就跟你姓。”听到喊叫,隋家兄弟立刻打趴了前来碍事的人急冲到司徒不凡身边。

    “是你老子禾生良。”禾生良扯开袍子双臂一展将甘夫人护在自己身后。

    “给我干死他。”司徒不凡抬手指向禾生良,扯着嗓子嘶吼道。

    隋家兄弟应呼而起,上去便是一阵****般的捶打,哪怕人都已经哭喊求饶不能动弹了,隋家老二居然还拖来凳椅朝其身上猛砸,直至凳椅破裂,可怜甘夫人不曾见过如此惨状,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大哥,消气了没。”隋家老三马上换了副谄媚的嘴脸。

    “丢远些,别脏了我的眼。”禾生良骂道。

    隋家三兄弟点头称是,连忙拖着昏厥不振的司徒不凡逃了出去。

    很快三楼便清理出来,桌上甘夫人就点了四个菜,片蒸牛肉、红烧狮子头、酥里莲羹和清水白菜,掌柜的想送几道招牌名菜,甘夫人都没让上,只得作罢。

    “要酒吗?”甘夫人问。

    “不了,我喝汤。”禾生良先给甘夫人盛了一碗,才盛自己的。

    “我想喝点。”菜毕,整个空旷的三楼就剩下两人,甘夫人不好意思地悄声说道。

    “没事,喝吧,就说我是要的。”禾生良拉下唤铃绳,把守在二楼的阿奇叫了上来,贴耳吩咐了几句。

    甘夫人看禾生良细嚼慢咽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端起面前的汤碗小抿一口。透过碗沿偷看道禾生良的专心的模样,甘夫人做梦都没想到,那个曾经潜入自己房间想点燃幔帐的混账小孩,刚才竟想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臂膀来保护自己,一时恍惚认不清眼前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儿子”了。

    “怎么了?”禾生良察觉甘夫人异样的眼神。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其实你还蛮俊的。”甘夫人笑言。

    “恩,脸上有些脏东西被我弄掉了。”禾生良又盛了碗汤。

    “刚才那三个是你朋友?”

    “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是。”

    “……”

    “你以为我会安慰你?又不是在府里,我犯不着虚情假意地讨好你。”

    禾生良愣了下,笑了。

    “就是,你笑起来更好看。”甘夫人也跟着笑了。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其实我也不喜欢自己在府里的样子,但大家喜欢那个端庄持重的罗观府夫人,我也没办法。”甘夫人嘟起了小嘴。

    楼梯响起了脚步声,阿齐将一盘家伙是摆上了桌。

    甘夫人看了下除了酒壶酒杯外还多了一副银碗银勺,甚至旁边还放了小碟洗净的桑葚和切片的青瓜。

    “这是?”甘夫人问。

    “不着急,你先等等。”禾生良先将青瓜放入银碗底,沿着碗壁慢慢地灌入掺入了桑葚的酒水,然后用银勺轻轻顺沿搅动,待酒面微波凝沉后整碗递到甘夫人面前说“你还没用碗喝过酒呢吧?”

    “没有。”甘夫人兴奋地捧过银碗。

    “净喝酒,小心别吃到里面的瓜片。”禾生良嘱咐道。

    甘夫人端起碗学着男人的样子,仰着绣欣的脖颈咕嘟下去,一口气竟去了小半碗。

    “好喝。”甘夫人匆忙掏出绣帕擦去已经跑到了下巴的酒漏,接着打趣道“这是你去喝花酒学来的吧。”

    禾生良只有苦笑。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禾生良放下碗筷认真说道。

    “你说,希望是我知道的事。”甘夫人点了点头。

    “你听说过新民教吗?”

    “听说过。”

    “那你说说知道的事。”

    甘夫人抬眼想了会道“你应该知道凤尧县吧,大约是十年前凤尧县出了起惊动朝野的昆仑奴案。据说当时县里一富户花重金从黑市买得一昆仑奴,不想此奴患有心病,既不能出重活也不能晒太阳,显然是个残品让人给坑了,可卖奴的贩子得银后跑了,富户懊恼却无法只能养在家中。一日此奴因不慎摔坏了富户家里的琉璃罩被活活打死,谁知那昆仑奴有个哥哥就在凤尧县,于是他哥哥跑到府衙击鼓鸣冤,可惜没挨住府衙的杀威棒,被直接杖毙了。事后,县内凡知晓此事的昆仑奴都跑到了府衙门外静坐,一连十日府衙都无法升堂,府衙大人一怒逮了全县上下三十多昆仑奴,无论去没去过府衙一律按张狂无法治罪全被砍了头。不想此事被说书的讲成书段,一时间到处都有所传闻。那年岁末,大幽国境内所有的昆仑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消失不见,有人说是害怕牵连纷纷自保出逃了,也有人说是朝廷下了重罚全被处置了,真假没人知道。可不想半年后一群蛮匪冲进了凤尧县府衙,杀光了所有穿官服的人,还将头颅挂在府衙门口,随后更是占了胶南宣勒,自称是尊了法度顺了民意的新民教,虽然平日里那些新民教徒都是覆面裹衣的,可还是有人在新民教徒中认出了自家的昆仑奴。”

    “看来你还是知道不少。”禾生良说。

    “别太小看女人,我们只是不说,并不代表我们不知道,如果你认为旬止的失踪和新民教有关的话,那你应该问下你哥,他和专责清剿新民教的见闻节制庭熟识,那日还有巡察吏来府中吃宴呢。”甘夫人认真地说道。

    “吃饱了。”禾生良起身要走,脸色比来时更不好看。

    到了府门前甘夫人起帘一看,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一片,方才热辣滚烫的太阳现在不知藏哪里去了,丫鬟拍拍脑袋说糟糕忘了收衣服。这边刚落了轿,那边朱哩正带着护院在驱赶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女。禾生良没心情搭理这些琐事,埋着头就进府里去了。可刚没走几步便被甘夫人给喊住了,甘夫人刚从那对父女那里问了话回来,轻扯了下禾生良的衣袖示意低头。禾生良稍稍向前倾了点肩膀,甘夫人便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耳语。。

    一股微甜的暖流抚绕着禾生良的耳廓“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

    说完甘夫人头也不回地往颐养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