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北来南客 > 正文 第三章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别逗我了。”为纯从水机里接出满满的一杯水,酣畅淋漓的大饮一口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谁告诉你的?”

    “冯姐。”

    “冯姐?”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我不是要和张育一起去采访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慈善会贪污市民善款的事情嘛——话说我也有够幸运的,因为昨天原定去采访的人是张育和小五,但小五临时请了病假。据我所知,他是在换灯泡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这和冯姐有什么关系?”

    “冯姐是慈善会的副会长。”

    “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难以置信,不是吗?半年前的那场‘合理公益’活动中,冯姐可是主力;如今她却成了公益的主力。所以说人,尤其是女人,真是一种善变的生物。我可不是针对冯姐啊,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言归正传,今天早上,为了工作能顺利完成,我和张育早早来到了镇北二十四街,营安民营慈善会的大楼前。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们,义正言辞地说什么工作日期间闲人免进,我告诉他我们是记者,是来做采访的。很明显这位瘦瘦高高的保安才刚上岗没多久,因为他既没有让我们出示记者证,也没有问我们是否有提前预约,甚至连慈善会里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会计和两个保洁阿姨的事情都不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大楼里漫无目的地瞎转了一圈又一圈。因为没人,所以我准备去找张育一起离开,却听到他喊我过去。在慈善会职员墙的第二栏上,冯姐的照片赫然在列,照片下面,写着‘副会长’三个大字。惊喜之余,我马上给冯姐打了电话,她隐约地有点——怎么说,扭捏?像是很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她说她在赵街,我和张育立即搭公交车赶了过去。我们在郊区路站下了车,差不多走到你家旁边那个拐角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辆写着‘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几个穿着绿色工服的人抬着箱子走来走去,冯姐就站在一边看着。

    是的,萧陆走了,他是在坐大巴车离开营安以后,才发短信告诉了冯姐,委托冯姐把他留下的书和家具,还有日用品什么的,都捐给福利院。萧陆是个十足的好人,人们却对他充满了各种误解。”

    “他这人就是这样。”

    “我不敢苟同。人是群居动物。人这一辈子,漫长的几十年,总不能连死后参加自己葬礼的人都凑不齐吧,想想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话不能这么说。”

    “你们在聊什么?”我正想反驳,审核部门突然被人推开,紧接着就看到副社长侯武节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浅浅的微笑。

    “没有什么,只是一些工作的事情。”为纯不慌不忙地回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话里面的矛盾。

    显然侯社长也没有注意到,要不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侯社长很快袒露了自己的目的:“大家打算下班后去医院看望小五,你们两个要一起吗?”

    “好。”为纯说。

    “不了,”我说:“我还有事要忙。不过可以的话,帮我给小五带份礼物,回头给你报销。”

    “没问题——田宇呢?”

    “他没在办公室吗?”

    我环顾四周,部长果然不在——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之后的一个下午,我都没有见到部长。

    就这样到了十八点二十七分。

    就这样迎来了期盼许久的下班和周末。

    走在闹市街上,一家咖啡馆门外,有人在高声打电话,引起了路边人的不满,他说了句抱歉,却没有要降低音调的意思。孩子背着书包,牵着妈妈的手,不开心或是因为晚上的功课。倚着灯杆抽烟的人还在倚着灯杆抽烟,路边人还在路边走着。一对女士在探讨今天的晚餐,一队男士在回味昨日的酒会。等巴士的人还在焦急地等着巴士,西装是比黑夜更灰的白。向前向后的车辆依旧络绎不绝,井然有序的缓慢前行。警人在指挥繁忙的交通,红绿灯是最忠诚的狗。遛狗的老人还在遛狗。他抬起了头,看着天,忽然想起昨天的夕阳。

    昨天的夕阳噬了今天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下雨。

    一场暴雨即将邂逅人间的晚夜。

    他忽然想起买菜。

    菜市场的小贩一声叹息,大风不识趣地骤起。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风和往日相比,要异常的凛冽一些,仿佛是为了刻意迎合即将到来的秋天。秋天算不得久违,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她,在每一个孤独寒冷的夜。他忽然明白夕阳与盛夏渐隐之际,寒流是如何缓缓袭来,自苍穹的另一边,时间的另一桥段。于是群山开始溃败,花和暖温一起跌落。起伏的山的顶沿,串成一条长无影的线。大地是它的起点,大地是他的终点。月光从线上一掠而过。拂拭散石的尘土飞扬,皎洁明亮,如笛声中的白画,倾倾撒撒,却也终被残枝剪的稀碎。

    闭耳倾听,是孑然了寂的安宁。千灯无言,万鸟无声。这场景,其实并不常常发生。

    回到其实也并不常有谁光顾的家,灯和空调都还处于早上离家时的静止状态。打开灯,再打开空调;关上门,再关上窗。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失去左半只眼睛的棕色玩偶熊依旧不知道丢到了哪个地方,电视上还在放映着昨天放映的苦涩爱情剧,灰姑娘还在等着她的王子,王子还在思念着她的爱丽丝。试着把身体完全交给沙发,白日的疲惫和黄昏的倦意终于还是不堪黑夜的鼓噪。卧室床头还有几只待洗的衣袜,散发着淡淡的男人的臭;漏水的马桶还在滴滴答答,漏着清澈的水;闹钟需要新的电池,粗心的主人竟一时忘了是五号还是七号。

    我喜欢待在家里的感觉,但不是这种。

    我拿起手机,简单想了想,又把它放下。

    连游戏都变得无聊。

    工作之余的闲暇生活,以前求之不得,现在找不到事情做。或许可以打开静静躺在卧室床头的那台电脑,翻阅几篇尚未翻阅的稿件,以减轻下一周工作的负担;可是我却没有。并非不思进取,只是懒惰更懂得如何抓住一个二十一岁少年萎靡的心。

    倘若萧陆在,他肯定会举双手赞同。人们总说他懒,人们总劝我离他远点。人们总是这样。有一天,我喜欢的歌手发布了一首好听的新歌,我便想着怎么分享这首歌,让朋友们都可以听到它,不在乎换来的是否只是一句敷衍的好听或一句随口的还行。于万千偶像中独睐的偶像,或许正如于万千人中独烙入脑海的那个他。

    偶然爱上一颗夜的星,拂晓或从此不比黄昏值得等望,光明或从此不比黑暗值得歌颂。

    举世的真理,就像虽然已过多个十年,跚河依旧在沉默中独自流淌,穿过大半营安小镇。淑雅的河水注入城北的蹒跚湖,从另外一边流出,是名蹒河。就算再过多个十年,窗外还是会传来蹒河倔强的水流声,恰若此时此刻。人们还是会记得蹒跚湖兴起的地方,记得从前,在京都的雾霾尚未严重到万人争相随波般口诛笔伐的时候,在他们尚且真真年幼无知的时候,那儿还只是一片半荒凉半繁昌的洼地,上坡的路和下坡的路一样繁多且聈长。零星几栋有人居住的房屋,往往升起几缕轻盈的炊烟袅袅;炊烟往往自顾自飘向一望无际的蓝天,化作几天后的几朵白云。白云之下,往往无规律或有规律地坐落着一座一排或几座几座大大小小的工厂。工厂往往嘈杂。污染往往从这儿起。或真或假。

    一篇刊登在报纸上的几百字的文章,足以让几百无辜却有罪的人失业。他们个个都身背新世纪的罪,他们个个都不知自己身背新世纪的罪。他们个个无罪,他们个个都是羊,单纯的羔羊与待捕待杀的成年山羊。每一个前年的年末,每一个后年的年初,最清闲的日子孵化最感慨的嬉笑言谈之时,大的工厂和小的工厂终于不再被区别对待。被紧闭的铁门,无意沾染的雪花,洁白无垢的美丽轻盈,还有晨雾与晚霜,都无法冰封他的慷慨——纳入冷日下寥寥的光,用自己独一无二的方式,迎接一年一度的十几万万人的狂欢。这狂欢,繁荣一如昨日待续的繁荣,喧闹一如记忆深处的喧闹。而待世界再次安静下来以后,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你会看到薄如蝉翼的夕阳红,你会看到夕阳红中,不死不熄的火烛,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和局促的温暖。是无声的祷告,是终究难逃的无应无果。

    如果所有的祷告都终究无应无果,为什么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在做?我不解,直到某一天的初中语文课上,不怎么爱说话的语文老师讲到《桃花源记》的那天,直到祖父老去、魂归故里的那天,直到我遇到萧陆,和他成为彼此故友的那天。时光妙不可言,那些我们苦苦思索着的难题,原来正是其他某个时候苦苦追寻的答案;那些我们苦苦追寻到的答案,原来正是其他某个时候苦苦思索的难题。

    暴雨终临人间,无人在想如何逃难。

    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入眠。

    所有人,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