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气势汹汹的全冠清时，乔峰瞳孔微缩，但仍是维持着沉稳冷静，而且……冷静得有些过头。
他目视全冠清领着那群陌生的弟子走上高台，向自己行了个标准却不带多少恭敬的礼，眉眼间俱是满满的志在必得，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全长老此话何解？”盯着他看了片刻，乔峰淡淡地别开目光，“马副帮主之死乔某依然会继续调查，今日只为澄清慕容公子所背的无妄之灾。莫非全长老听了乔峰所言，仍旧坚信慕容公子是凶手？”
全冠清心里一紧，隐约觉察出几分不对。乔峰的反应太正常，太平淡，分明不带多少气势，平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更深了些。而且，如果说平时这份压迫感是由于他武功高强，不经意散发而出，那么此刻，便有刻意为之之感。
难道他提前知道了什么不成？
心念急转，全冠清略有不安，但他城府极深，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平静地拱手接话：“属下并非不信任帮主，而是此事疑点重重。照帮主所说，慕容公子的确嫌疑大大减轻，但重点在‘斗转星移’……”
“‘斗转星移’是慕容家绝学，却不代表旁人不能偷偷习练。”乔峰打断全冠清的话，用深邃得令他不安的眸光望了他一眼。
“乔帮主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慕容家的绝学泄露给外人了？”全冠清一时语塞，阿朱却站不住了，飞快上前几步来到距离高台极近的地方，仰头问道。清澈见底的双眸漾着诧异与困惑，语气也有些激烈。
“阿朱姑娘不要激动，乔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抵达开封城的前一晚，乔某与一蒙面人有过交手，他使用的招式，很像贵家‘斗转星移’的特点。”乔峰摆摆手，对上阿朱，他总有些不自然，好在依旧大方豪迈：“不过到底是不是‘斗转星移’，乔某无法做准确判断。可这至少能说明，能杀马副帮主的人，并不只有慕容公子一人。”
阿朱神色这才缓和了神色：“原来如此。那乔帮主可看清那人长相？”
乔峰摇头：“虽然最终将其面罩扯了下来，但黑暗之中乔某并未看清，只能肯定那是一位女子。”
“女子……”阿朱秀眉微颦，似是有些苦恼，口中低语：“若王姑娘在就好了，她熟知天下武学，必能……但也不成，如果王姑娘此前便知有与‘斗转星移’相似的武功，早就出面为公子澄清了，何须等到现在……”
阿朱陷入沉思，乔峰便也不去打扰，转而看向三言两语间被自己夺了主动权的全冠清，口气冷冷：：“全长老，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直说，不必再遮遮掩掩，扯慕容公子当铺垫。”
全冠清呼吸一窒，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然而计划早已定下，一切也已准备就绪，他自己承担着最紧要的环节，绝不能出错。他承认，乔峰是个好帮主，八年来对帮中尽心尽力，颇有威望。可是他再好，却唯有一点不好，那便是他的好，不能抵消自己的野心，也不能打动那个女人的蛇蝎心肠。
打起精神，全冠清迅速冷静下来，正要开口，却见乔峰浓眉一挑，看向他身后的弟子：“全长老，你身后这些弟兄乔某看着怎么如此眼生？是新进的丐帮弟子吗？”
这些弟子个个都做乞丐装扮，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只是相较一般的乞丐，他们多了点东西。
纪律。
从出现至今，无论周遭发生什么，他们皆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别说起哄或者怎样，哪怕是面对乔峰故意释放的压力，他们亦不动声色，仿佛一无所觉。比起丐帮弟子，他们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发现这点的，不仅是乔峰。
从他们出现开始，展昭便深深皱起眉头，用肯定的语气对白玉堂道：“白兄，这些丐帮弟子，一定是军队中人，至少也在军队中待过，见过血。”
“看出来了？”白玉堂弹了弹搭在剑上的手指，懒散地笑着，浑身却高度紧绷，“猫儿，如果让你独自对上他们，你有几成胜算？”
展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认真地思索片刻才说：“难说，展某并不知道他们的实力。但若只是一般军队，展某有把握将他们全数击败。”
“那就好，一会儿要拜托你了。”白玉堂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完，又抬手挡住他未出口的询问，“诶，现在先不要问为什么，等今天这场戏结束，我会把我调查到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告诉你的。”
出于对他的信任，展昭没有继续再问，只是多留了个心眼，打算等一下从那些古里古怪的丐帮弟子中抓几个回去盘问一番。朝廷与江湖素来泾渭分明，尤其是江湖之人对朝廷中人，除少数几人外皆带有或多或少的敌视，全冠清为何要找来这么一群以军人为主的“弟子”？这其中可能另有玄机。
白玉堂瞥了展昭一眼，自然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嗤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反而幸灾乐祸地想等他去碰个头破血流。
展昭能想到的，他白玉堂会想不到？这群弟子又不是现在才出现，如果能问得出话，他早就问出来了。
不过，那家伙怎么还没到？
白玉堂敛起笑容，不安地搓了搓手指。
两人交谈的空隙间，高台上全冠清已经佯装镇定地回答了乔峰的问题：“是啊，他们皆是帮主您前往姑苏慕容家时，属下招揽进来的弟子。这些人原先都在军队里待过，退伍后因为种种原因沦落成乞丐。属下见他们都是可造之材，便将他们留在身边，准备等帮主回来便推荐给您。”
“那全长老运气还真是不错。”乔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帮主……此话何意？”全冠清擦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装傻充愣。
阿朱聪明伶俐，也看出了此中玄机，轻笑着说道：“全长老如此聪明，竟看不出这些人原先可能是一支队伍里的吗？您看他们看似高矮胖瘦截然不同，但站在一处周身气势却浑然一体，难分彼此，这是只有一同并肩作战许久的队伍才能产生的效果。”
阿朱说得简单直白，却也不给面子，话里暗藏的意思，自然是全冠清有眼无珠，也算是对他刚才纠缠于自家公子的“回礼”。
“阿朱姑娘说的是，是全某看走眼了。”全冠清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应付过去。心中却在暗自焦急，怎么那个女人还不来，他快撑不下去了。
殊不知，他在等，乔峰也在等。
“时间差不多了吧？”白玉堂喃喃道，有些坐立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时而抬头看看燕回林东边的入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展昭心里一动：“白兄是在等杨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白玉堂抱怨似的说了一句，蓦地眼睛一亮，“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听一声朗笑划破天际，身着墨绿衣袍的杨逍提着被点了穴道的女子从东边踏风飞跃而来，身姿说不出的潇洒飘逸，可谓人如其名。
他轻巧落到台上，不知巧是不巧，正好落在乔峰身边。二人对视一眼，无声传达的讯息令全冠清感到焦虑，而这种焦虑在看到他手中抓着的人时，化为了深深的惊惧。
“马夫人，得罪了。”杨逍不顾在场众人各异心思，嘴角微挑，向口不能言的女子随意拱手行一礼，而后快速解了她的穴道。
女子一边揉着酸麻的手臂一边哀怨地瞪着他，美眸盈盈如水，含情脉脉，衬得娇媚的脸庞与玲珑身躯，竟魅惑至极，丝毫看不出她已是人妇多年，徐娘半老。
她便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妻子，康敏。
看到她，全冠清冷汗猛地下来了，心中算盘打得飞快，却是一团乱麻。他指着康敏刚要说什么，却被乔峰一记眼神逼了回去，噤若寒蝉。
那一眼，实在是可怕。
杨逍点点头，乔峰也向他行了一记大礼，让诸多围观之人不解。只是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谈，就连康敏，也只是咬着下唇做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状，却不敢发一言。
“马夫人，记着了。做你该做的事，两日后杨某会将东西给你。”杨逍凑到她耳边宛若情人耳鬓厮磨般地低语，说出的话却令她不寒而栗，“西域奇毒发作时的痛苦你已经感受过了，一定不想再尝试第二遍吧？”
康敏眼底泛起一抹怨毒之色，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起来，见杨逍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敢耽搁，莲步轻移上前一步，狠狠地瞪向全冠清。
全冠清打了个哆嗦。
“多谢乔帮主连日为亡夫奔波调查凶手，未亡人感激不尽，衷心铭感。”康敏向乔峰福身，风姿绰约，微颤的声音惹人怜惜，“先夫不幸亡故，葬身于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想必此前必定被小人嫁祸至姑苏慕容家的绝学‘斗转星移’上。”
乔峰垂下眼帘，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悲伤，不知是为了故去的好友还是其他：“夫人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凶手不正站在各位的面前吗？”康敏怨恨地看向全冠清，她的演技极好，除了几个知晓内情者，几乎无人看出她是在演戏，“便是这位丐帮德高望重的长老，全冠清！”
全冠清脸颊涨成猪肝色：“你这无知妇人，不要在这血口喷人！”
底下也是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质疑的言论。
康敏冷笑一声，也不急着对质，慢条斯理地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开给众人看，并配以解释。她一面哀切地作证，一面却又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东西本是她为乔峰准备的，如今却不得不落在自己的“同伙”头上，何等憋屈！
康敏心如蛇蝎，狡诈多变。马大元之死确是全冠清动的手，但皆是由她来策划的，伪造嫁祸给乔峰的线索也可说是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被白玉堂和杨逍提前发觉，又让他们捅给了乔峰，此刻场上的情景定不是如此！
可惜她费尽心力谋划的这一切，全都败给了意外，付诸东流。
虽然懊悔又恨怒，康敏脸上却不曾表露出一分一毫。杨逍给她下了明教特有的西域奇毒，若是今日之事解决不好，乔峰能不能身败名裂她不知道，但她一定是第一个去见马大元的人。为了自己的小命，她再恨毒了白玉堂和杨逍，再想将贴身藏着的东西拿出，也只能忍下。
只要活着，日后总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希望全冠清能够聪明一点！他不暴露自己，自己自然会以各种明目想办法保住他的命，否则玉石俱焚，谁也讨不了好！
康敏心思百转千回，话语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她给出的证据也全无破绽，全冠清一下子就从义愤填膺为马副帮主寻真相的丐帮长老，变成阴险狡诈算计前辈身死的丐帮罪人。
他当然想狡辩，然而他无从狡辩，也没有机会狡辩。乔峰与杨逍的气机早早锁定了他，让他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生出，颤抖的手连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一众丐帮弟子骚乱起来，纷纷指责斥骂全冠清。若非乔峰还在旁边站着，只怕早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反倒是乔峰，冷静得不像平时的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如同早早便得知了真相一般淡然。杨逍就更镇定了，看也不看这对让他厌恶不齿的男女，只是朝乔峰投去一眼，带着些许同情怜悯。
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但，谁也不敢揭露。
目光幽冷地注视着台上乱象，白玉堂冷不防问：“猫儿，这桩案子，你们开封府管是不管？”
“杀人案件，自然要管。”展昭不假思索地答道，说完又蹙起长眉，环顾着面前群情激愤的景象，犹豫道：“不过江湖事，江湖了，只怕丐帮不会轻易让展某带走犯人。”
白玉堂没回答，只见台上的乔峰双手虚压，制止众人的怒火，冷冷道：“事情真相清楚明了，全长老，你还有何话可说？”
“……”全冠清看了看乔峰身后的康敏，咬牙道：“证据确凿，全某无话可说！”
康敏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半分。
“那好。”乔峰点头，出人意料地道：“那便将全长老交由开封府包大人审理吧。”
康敏的笑容僵住。
展昭略感诧异，回头看了白玉堂一眼，见他得意地冲自己扬了扬眉，眼底划过淡淡的笑意。
丐帮弟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其中一人不满地问：“帮主，这是咱们江湖人的事，为何要交给官府管？”
“是啊，帮主你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
“诸位且听乔某一言。”乔峰留出时间，给他们说够了才开口又说：“虽是江湖事，但我们身在开封，全长老犯的又是杀人之罪，理应交由官府处理。更何况包大人一向公正严明，刚正不阿，难道交给他办理，各位都不满意吗？”
此话一出，方才嚷嚷得最大声的人都安静下来。
怎么会不满意呢？江湖中人最满意的官员，不就是包拯了吗？反正让他们自己处理是杀，交给包大人，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是狗头铡伺候，结局都一样，还能让全冠清死得更加屈辱——作为江湖之人却死在官府中——何乐而不为？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康敏心中冰凉。
她担心全冠清狗急跳墙会把自己也抖出来，虽然他无凭无据，可也一定会引起包大人的注意，让他派人彻查。届时牵扯之下，自己能否脱身，便很成问题了！
思及至此，康敏朝全冠清看去，本想替他再争取两句，却见他神色古怪，眉宇间似乎掺杂着几分喜悦和解脱。康敏不禁眉心一跳。
他……仿佛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乔帮主，杨左使，还有锦毛鼠白玉堂，三位可真是好算计啊！”全冠清笑得颇为怪异，几分得意混杂着恶毒的快意，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不费一兵一卒，轻轻松松就将全某的计划破坏至此。”
见他没有提及自己，康敏先是松了口气，但那种古怪之感却愈发浓重了。
“好说。”杨逍皮笑肉不笑地道。
白玉堂不屑轻嗤，乔峰眸光一厉，皆不作答。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真相，那全某也不用再遮遮掩掩，累得慌。”全冠清像是放下心中重担，解开身上束缚，长长出了口气，“但你们猜错了一件事，全某今日出席这劳什子丐帮大会，为的……可不是寻找凶手啊！”
说到最后，他的尾音高高扬起，显得分外狰狞凄厉。与此同时，一股清香从高台四方燃烧的火把中飘散而出，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每个人都吸进了几口，继而感觉身体酥软，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白兄当心！”
展昭从这人说话起心里的警钟便一刻不停，一直警惕着他，也早早屏住呼吸，自然成了少数几个例外中的一员。但白玉堂却没能避过，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吸了一点点，当即浑身无力地单膝跪地，险险以画影驻地支撑才没彻底倒下。展昭及时回身揽住他的肩，顾不上犯人不犯人的了，纵身跃起向燕回林外飞去。
“没用的。”
全冠清冷笑，右手一挥，林子上空忽然亮出一张巨大的铁网。网上倒刺密布，全部淬着剧毒，饶是展昭反应及时，衣服也被勾破一条口子，险险又落下地来。
这还仅是个开始。
密密麻麻的羽箭自林中射出，铺天盖地向高台附近中招的众人袭击而去，只避开全冠清所在之地。全冠清身后的“丐帮弟子”亦撕下伪装，一个个拿出具有强烈西夏风格的武士弯刀，护在他身前，并在一轮扫射之后清场。
乔峰仗着功力深厚，虽然也吸了些清香，却勉强能够行动，护着自己。比他略逊一筹的杨逍便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离火把最近，吸入得最多，现在只能维持着跪地姿势不倒下，却无力抵抗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羽箭。
“杨左使！”
乔峰见他有危险，正要不顾.毒.性蔓延而提力相救，就见一道惊鸿般飘逸潇洒的身影从箭雨中腾飞而来，稳稳落在杨逍身旁，俯身一手将他，另一手射出三枚飞刀。刀光如浩浩明月，顷刻间扫开大半箭矢。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小李飞刀李寻欢。
“你怎么在这里？”无力地靠在李寻欢怀中，杨逍因尴尬而平白生出几分力气，竭力让自己离他远一些。
“在下一直都在。”李寻欢偏头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清雅平和的笑容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为.毒.药所苦的杨逍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与一年前……
咳，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这边厢，杨逍谜之尴尬，那边厢，白玉堂也颇觉丢脸。
“该死的全冠清！竟敢算计五爷！”以白玉堂的高傲性子，哪儿容得下这口恶气，恶狠狠地瞪着全冠清，恨不得冲上去扒了他的皮。
展昭则镇定得多，细细观察着头顶铁网，不断计算逃跑路线。手里还捏着一支断箭，箭上一枚古怪的印记他觉得很是熟悉，却又不知在哪儿见过。
越是危险，展昭的脑子转得越是快。他一边思考，一边淡淡地道：“白兄稍安勿躁，不要中了那奸人的计！”
“抱歉，猫儿，这次是五爷连累你了。若是出得去，五爷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给你赔罪。”白玉堂咬了咬牙，憋闷不已地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展昭笑了笑，虽然身处危险之中，但身旁有白玉堂相伴，他并不担心焦虑，“更何况，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那群连夜进城的西夏武士，果然与丐帮有关。还有突然出现的铁网与箭雨所代表的另一个势力，也非常值得玩味。今日燕回林一行，到底算飞来横祸，还是意外之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