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二十一章游子吟(贰)
    言庭回到宿舍,默默坐在自己床前,用手机浏览校园论坛,其实薛颂不知道的是这部手机是他暑期兼职两个月的薪水,还是签约充话费的定制版,言庭没有争辩,因为这些事一开始就知道结果,多说无益,别人的认知中,贫困生应该在躲在角落里,馒头沾咸菜式生存,好不容易攒钱买双匡威都能引起一阵腹诽。

    人心想的太好,结果却往往不太美好。

    隔壁老谢的帖子热度居高不下,追捧者越来越多,言庭的个人资料从各式各样的人口中曝光,这些路人甲似乎比言庭更理解他。长相、年级、宿舍号、生活习惯一览无余,底下一大堆跟风者整装待发,磨刀霍霍,言庭目光一转,平时几个组队打星际的宿友早就关了游戏,抱团凑在一块,不时往这瞄一眼,一边在手机打字,一边用眼神交流。

    脸上的笑容非常古怪,那是一种令人极其不悦的笑意,蔑视,鄙夷,高人一等,对于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足够引起烧心的怒火。

    “谢实……”

    言庭轻轻呢喃这个始作俑者的姓名,忽然想知道他的百刃与谢实的牙扇,孰强孰弱。

    “言庭,你饭吃了没,能不能陪我去食堂。”一个怯弱的声音响起,有些生硬、不自在。

    言庭抬头看着对方,约饭?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相邀,好比女生上厕所要拉好友一起,是交情极好的表现,言庭不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位谈话不超过十句的舍友有多深的感情,不过言庭记得对方的名字,崔淼淼。

    所以言庭没有拒绝,面对别人主动释放的善意信号,他不会拒绝,即使是在这种特殊时候。

    “好呀!”

    “什、什么……哦哦哦。”崔淼淼明显晃神中,注意力分散,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谢谢,我、我请你吃饭。”

    “好呀!”言庭漫不经心,熄灭手机,屏幕倒映出沉默的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过程中没什么交流,言庭在楼梯口上一眼扫去,清楚看到崔淼淼外露的后颈上的伤疤,圆圆的,皮肉焦皱,是用烟头烫出的痕迹,有旧的,也有新的……

    他无可奈何地暗叹一声,原本阴郁的眼神慢慢淡了下去,恢复寻常。

    在距离食堂尚有一段距离时,言庭忽然伸手拉高走在前头的崔淼淼的衣领,盖住那些伤痕,轻声道:“好了够了,你是第一个主动约饭的人,不管如何,谢谢,真的!不过今天恐怕不行了,可能要放你鸽子了。”

    崔淼淼右手迅疾地盖住后颈,好像那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屈辱,他不敢回头,低头背对言庭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整个人失神无助。

    “以前有个女孩送过我一句话,我想你可能也需要……不要怕。”

    言庭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笑道:“怕了你就输,输掉尊严,输掉一切。”他越过崔淼淼身前,踏上石阶进入食堂前门,随即反手合上门,留下茫然失措的崔淼淼。

    饭点还未彻底结束,但打饭的阿姨却已经提前下班,整个大堂显得空旷冷清,这里明显被清过场,门窗紧闭,看不到其他吃饭的学生,只有十几个流里流气的……人渣,校内的混混以及校外的烂仔。

    但言庭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薛颂。

    “呦挺好面子的,言庭,还知道自己关门,免得等下被打成猪头让人见到,可就太难看,悲崔呢,怎么没跟进来,那个胆小鬼,做都做了怕什么。”薛颂迫不及待囔囔起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抽在薛颂脸上,掌指清晰,立刻红了一片。

    薛颂畏畏缩缩,不敢反抗,嗫嚅道:“老大……”

    “不好意思,反射动作而已,因为我……最讨厌苍蝇。”被称作老大的男人站了起来,个子很高,比言庭整整高出一个头,健硕的腱子肉将笔挺的西服撑得隆起。

    “我叫阿虎,今天来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阿虎从旁边候着的薛颂手中夺过手机,屏幕正面对着言庭,道:“听说已经有一个人拿到赏金,而那个人恰好是你的朋友,是真的?”

    “我不知道。”言庭是真的不知道,早上忘记问了,否则一定狠狠敲老何一笔竹杠。

    薛颂倒是急了,生怕阿虎动摇,急忙抢道:“老大,这绝对是真的,论坛上面写的真真的,有理有据,有图有真相,他言庭不过是没人要的孤儿,鬼知道是谁的种,无根无基的,就算真把他怎么样,也不会有人给他出头,他就一没爸没妈的野种。”

    言庭脸色瞬间发白,忽然再也不想控制自己,全身微微颤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这是我的错吗?”

    “啪”又是一记干脆、更加响亮的耳光甩在薛颂脸上,他这次彻底懵了,因为出手的又是他的老大阿虎。

    阿虎眼睛一眯,寒声道:”我说过最讨厌苍蝇嗡嗡乱叫,你要是耳聋,就把耳朵割下来喂狗。“

    ”你叫言庭对吧,现在你只有一条路能走,不用明说你也该明白,如果你配合点,事成后你可以拿五万走。”阿虎终于烦了,直接将目的挑明。

    “为什么没人考虑过如果这是假的昵。“言庭嘲弄道。

    阿虎沉默了会,点点头表示认可,”说得很有道理。“

    下一秒,阿虎狞笑道:“可是……关我屁事。”

    阿虎刚说完,最先动手是阿虎带来的几个社会仔,校内的几个混混眼见老大动手了,也不敢迟疑落后,一窝蜂往言庭冲去,薛颂目光闪动,小心地躲在一旁看戏的阿虎背后,他本以为早上那一幕炼狱是一场错觉,但是此时此刻,言庭的镇定让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言庭突然很想笑,他发现自己真的错了,什么人鬼殊途,什么阴阳有别,通通都是没用的屁话,其实人与鬼本质都是一样,为什么能够猎杀恶鬼而问心无愧,杀人却不行?真是伪善至极。心魔一起,再难遏制,无形中,他仿佛打破某种道德的枷锁。

    言庭再无顾忌,眼底慢慢燃起火焰,身上妖气四散。

    言庭左脚抬起,脚尖轻轻落地,以落点为中心,一圈诡异的暗金波浪向四周荡开,滋生出一股玄妙无比的力场,周遭场景骤然变化,所有人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上,天空从中间破开,乌云翻涌,分裂出一道无边无际的深邃沟壑,无情吞噬一切光线,无尽的黑暗降世,一声炸雷,殷红如血的闪电怒吼穿梭云层,世界中心涌起狂风,吹得言庭衣角猎猎作响。

    阿虎、薛颂几人呆若木鸡,彻底没了声音,超越自身认知的力量即是超出承受的恐惧,在真正的黑暗恐惧面前,他们像是任人宰杀的鸡鸭,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阿虎突然一声尖叫,仿佛如梦初醒,他拼命想要向远处逃去,但是双脚好像在海面生了根,分毫不动,“不要、不要杀我,我有钱,你要多少都有,放了我……”多年摸爬滚打的社会经验足够使阿虎明白,什么时候该放狠话,什么时候该跪下舔鞋。

    而薛颂之流说来说去只会重复饶命,这就是差距。

    “我要你死。”百刃石应声浮现,随心化作勃朗宁手枪,言庭从容握住,举起瞄准,扣下扳机,砰,漆黑的子弹射出,整个过程没有一点犹疑。

    言庭可以想象出子弹爆头的绝妙画面,血花于黑暗中极尽绽放,他在心里不停呢喃,一定很美!

    言庭期待鲜花盛放的时刻,直至一束璀璨的刀光打破他的幻想,刀芒如虹,劈开重重夜幕,斩破灵墟世界,无数白光纷纷逃离天空的裂缝,一时间黑暗避走,光明降临,林秀踏光行走,长刀在手,凛然不可侵犯。

    言庭的灵墟世界像是镜子碎成片,周围切换回正常世界,那颗子弹裂成两半,从阿虎两侧脸颊划过,留下两道深深疤痕,鲜血迸流。

    阿虎终于撑不住了,双脚一软,跪倒地上,无暇顾及脸上的伤疤,连滚带爬地向后门狂奔,今天将是他一生无法忘记的噩梦,其他人见到老大都如此不堪,更是不敢有丝毫停留。

    言庭眼睁睁看着本该必死无疑的人从面前逃走,妖瞳更加冰冷,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收拢妖气。

    “丰年村时,你的妖气暴走,那时你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而这一次,我知道你没有丧失理智,可是体内的妖气更加狂暴,为什么?”

    “与你何关。”言庭诧异于林秀的观察敏锐。

    林秀道:“修士之间,开口询问师门传承、修炼功法是大忌,但是……”她犹豫片刻,“但是我劝你最好停止你现在所练的法决,你是人类,可你以人身练妖法,这视为邪魔外道,将来……”

    言庭忽然纵声狂笑,“你居然和我谈将来,你以为你是谁,连我自己都未想过将来,用得着你关心,再者说即使将来身堕炼狱,万劫不复,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我练的是妖法,可是今天如果不是这妖法,如果我只是一个凡人,你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吗,像条狗一样任人宰割!别人要我一条手臂,我就得送出一条手臂,别人要我一条腿,我就必须乖乖让人打断,而这一切皆是拜你那个好情郎所赐。“

    林秀一言不发,静静望着言庭。

    ”你能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言庭忽然提不起劲来,默默离开。

    林秀的视线一直目送言庭离去后,而后转身离开学校,熟门熟路地向附近的一家网吧走去,很快,她找到了谢实,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背后许久,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论坛,帖子的标题死神来了,底下则是言庭的照片以及资料。

    “他是修士,凡人根本不可能伤到他一分,你这么做毫无意义。”

    林秀刚开口的瞬间,谢实已经抱住屏幕,回头尴尬嬉笑说道:“林秀你怎么来了,别呆这里,乌烟瘴气的,怪乱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林秀声音淡淡。

    ”林秀你生气了!“谢实收起表情,慢慢站直身体,安静道:”从小到大,你对身外之事向来漠不关心,现在你是为他来兴师问罪的?打算替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出气,你莫不是……动了心。“

    ”我一心向道,无意男女之情……“林秀对谢实深深说道,“无论是谁,皆是如此。”

    “那你现在立刻捉他回去,他以人类之身修习妖法,早就坏了正气盟制定的规矩,若是盟里知道这件事,势必会派人过来抓捕,你师出有名,不必顾忌什么。”

    林秀沉默了会,说:“他现在对我有用,不仅是我,谁都不能动他。”

    谢实忽然激动起来,“如果我一定要对付他昵,你会为他和我动手吗。”

    “会。”

    谢实只觉得仿佛一汪冬泉浇下,从头凉到脚,随后涌出一股火热在胸膛炸开,片刻后又慢慢熄灭,他缓缓坐回椅子,垂丧头看不清表情,谢实终究还是对林秀低头,他幽幽说道:“我会对盟里保密,帖子也会删掉,从小到大,每次你一认真起来我就害怕。“

    害怕会失去你……谢实心里默念。

    林秀听后也有些复杂,平静无波的道心也有些微动摇。

    “我其实就想问你一个问题。”谢实转瞬收拾好心情,露出一个灿烂阳光般笑容,“那天在校门口,我看到了,那个吻不算什么,对吧!”

    “……嗯”

    言庭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空无一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已经有人真正出手对付言庭的风声,一个个害怕受到连累,早就躲了出去,言庭不由觉得好笑,眼角一瞥,他又笑不出来了,他的床铺、棉被不见了,包括一些日常洗漱用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木板,中间断成两截。

    言庭呆了一会,拳头紧握又放松,他知道他的东西一定在某个垃圾桶里躺着。

    此时不知为何,言庭已经提不起任何嗜杀的念头,算了吧,爱咋样咋样!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发呆,发呆是件好事,就像喝醉酒一样,能够逃避现实,躲进自我的世界里,满足一切幻想。

    门被推开,脚步声逼近,言庭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崔淼淼。

    崔淼淼也看到了言庭床铺的情况,低声问:“他们怎么能这样……”

    言庭笑道:“说话怎么跟女人似的,大气一点,男人一点,你可以换种说法,比方说这帮不要脸的孙仔,迟早个个挨雷劈,这是抱怨式,也可以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啦,这是基督山伯爵复仇记。”

    “你不生气?”

    “老实说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已经发生的现实是最为无奈,即使你生气、愤怒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言庭真的是心灰意冷,“你又是来找我?有什么事?”

    言庭又想了想,抢道:”有些事过去了,就不用再提,就此揭篇,以后谁都不提。“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言庭从一开始就知道崔淼淼的示好不过是要把自己引入阿虎一行人的圈套,故而也没有什么失望一说,言庭本就要借此了结谢实设下的“闹剧”

    崔淼淼心有默契,旧事不提,他将手里的打包袋递了过去,“给你,我说过的要请你吃饭。”

    言庭一愣,笑着接过,嗯,是红烧排骨饭,还很热乎。

    崔淼淼问道:“你说我是第一个请你吃饭的,难道何大宝没有吗,网上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呀,老何不会约我吃饭,不过……如果我玩游戏口渴了,右手边会自己蹦出一瓶可乐,一觉醒来肚子饿了,下了床一眼就会看到桌上摆了一堆零食。”言庭轻轻说道。

    言庭摸出手机,继续逛校园论坛,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总是喜欢自我矛盾,明明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但是偏偏忍不住手贱,言庭知道帖子的留言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他还是不断刷新出最新评论。

    崔淼淼突然很羡慕他们的友谊,少年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情谊。

    他鼓足勇气道:“言庭,你今晚先睡我床上,明天再找舍管给你换床板。”

    “呃呃呃,崔淼淼,老实说咱俩虽然一个宿舍,但是不算熟吧,你一见面就想睡我,这让我很惆怅……”

    “……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谢谢。”

    崔淼淼心情变得愉快起来,以至于在想要不要去整理一下床被,要不要问下言庭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对了言庭说喜欢玩游戏,或许他也可以试着去入坑,据说男人之间聊游戏,就像女人谈论化妆品、包包一样。

    崔淼淼正打算问一下,却发现言庭有些不对劲,点击手机键盘的手指僵硬,目光呆滞,言庭猛地站起,疯狂按动键盘,崔淼淼吓了一跳,小心问道:“你怎么了?”

    言庭不言不语,脸色深沉。

    “救命。”这是帖子刷出的留言,id御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