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哥,你在找什么?”药研藤四郎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屋子里的灯亮了。
一期一振僵在了原地,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弟弟。
“药不是放在那个柜子里的,”他说着,走近兄长,目光落在一期一振的衣服上,“这些血迹,是审神者的吧?”
“药研,我……”一期一振一时语塞,比起被抓了现形的尴尬,他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弟弟说明这一切。
“是时候收手了吧,我不想对着一期哥拔刀——带我去见他。”药研的眸子里满是寒意,那振短刀不知什么时候被握在手里。
被弟弟说出这样的话……我可真是一个差劲的兄长啊。一期一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药研跟在他的身后,刚转身要出门,却瞥见了窗外的一点微光。那是后山的方向……那里是着火了吗?
一期一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药研,却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处火光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短暂地停了那么几秒,耳边开始出现嗡鸣,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向着那个位置冲了出去。
“……一期哥??”药研还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跟在后面跑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居然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兄长。
这段路并不近,那处藏匿审神者的地下室,是在后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地方,许多后来到本丸的刀剑男士,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废弃地下室的存在。
脚下的路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景色飞速掠过,一期一振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主殿……主殿不可以有事!!
一期一振赶到时,火已经燃得很旺了,满天的黑烟熏得人不能呼吸,审神者静静地靠在那里,生死不明。
“主殿!!”这一声叫得几近嘶哑,里面的绝望和恐惧,无法估量。
审神者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他睁开眼,将视线投向付丧神,又像累极了似的,兀自垂下,注视着面前这片火海。
“主殿,我,我……”一期一振向前迈了一步,却在触到火舌时惊恐地后退,他急得双眼通红,却无法再向前一步。
一期一振恐惧着大火,从很久以前开始,从大阪城被燃尽的那一夜开始。
那是他所有梦魇的源头,看着想守护的东西一点点被吞噬,却无能为力,这种恐怖的景象简直比让火苗一寸一寸地烧遍他的身体,还要令他撕心裂肺。
他痛恨自己的恐惧,痛恨自己的无能,在之后很多的日子里,他重复着这样的噩梦,重复着珍爱的东西一再被夺走,却连阻止也做不到。梦境和现实连为一体,他尝便了被抛弃的滋味。
那份恐惧渐渐控制了他的心神,支配了他的感情,他开始变得疯狂,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他也不想再次陷入这样的深渊。
“你在害怕吗,一期?”审神者问他,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
“我……”我害怕,害怕火焰,更害怕失去主殿……我,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审神者的眼里有什么轻轻闪烁了一下。他在看到一期一振出现时,其实是有小小的期待的……不,还是算了吧,这份愚蠢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呢。
浓烟呛进了肺里,审神者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你走吧……咳咳、离开这里,我不想……不想在地狱里也看到你……”
你要退缩到什么时候?
——有个声音在一期一振的心里质问他。
你要看着主殿死在你面前吗?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无能为力吗?
你畏惧的是什么,想守护的是什么,真正的守护又该是怎样的?
你可以想清楚……你可以迈出这一步吗?!
“不!”他吼道,一瞬间冲了进去,断裂的房梁砸在他的肩上,他却全然感觉不到似的。
审神者呆呆地看着冲进火海的一期一振,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继而身体一轻,他被横抱了起来。
药研赶到的时候,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黑色的烟笼罩了附近大片的树林。
“大将……大将……”他连声音都在颤抖,脱口而出的称呼也早不是平日里那个。
当他终于看到一旁的空地上,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怀里被紧紧抱着的那个人时,才觉得自己像活过来了。
他飞奔过去,却在看到遍体鳞伤的审神者时,止住了脚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种眼神望向兄长,那是他们尊敬的,一直作为目标崇拜着的人啊。
“别这样抱他,会压到伤口。”他出声提醒,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起这份冷静和克制力。
“对不起,我……”一期一振松开了怀抱,他像是手足无措起来,眼里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写满了焦急,悔恨和挫败。
“血流得太快了,必须先止血,麻烦一期哥让一下!”药研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看也不看一期一振一眼,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触目惊心的血和深可见骨的伤。他的手在抖,作为医生存在于本丸这么久,他第一次在救治的时候颤抖。
一期一振慌忙退后,目光依然停留在审神者身上。——我做了什么,我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火势惊动了本丸所有人。
短胁们赶到时眼里满是惊恐,太刀们在看清这一切时几乎抑制不住要拔刀。中立派沉默着,在他们不作为,不管不问的时候,眼前本丸发生的事情正在无声谴责他们。
他们看到审神者身上的血,看到了他右手上狰狞的伤口,看到了他的衣不蔽体和身下白色的污浊,以及他身上明显只属于一个人的过量神气。
——他们的审神者奄奄一息,造成这一切的,是一期一振,也是本丸里每一个人。
“主人??!!”小狐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他冲过去,想紧紧将他拥入怀里,然而这一身的血却让他不知该怎么去抱他。
“唰”的一声,他抽出了本体太刀,却被鹤丸从一旁按住。
“你还嫌不够乱吗?”他说着,分明也是压了满腔怒意。
髭切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审神者,表现得倒是十足冷静,甚至带着一贯的笑容。他走到跪在地上的一期一振面前,伸出手,抽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审神者靠在小狐丸的怀里,药研替他紧急处理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索性救出来的还算及时,没有添上新的烧伤。他望着夜空,像是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面对药研和小狐丸的发问也没有言语,只是不时地咳嗽几声。
“把一期一振关起来。”三日月宗近开口,冷硬而急促的命令完全失了往日平安刀的风雅。
“不。”审神者终于出了声。
“即使当场碎了他——”三日月神色一凛,却看到审神者推开小狐丸时止住了声音。
“主人?您要做什么?”小狐丸诧异地望着他。
审神者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一期一振睁着失神的双眼,看着审神者走过来,跪在自己的面前。他想开口,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审神者看了看他,仿佛在看记忆里什么温暖的东西。
“你从我那里,夺走了两样重要的东西。”
“我的剑术,和,”
“我的一期。”
审神者说完,竟笑了起来,可是那笑容却悲切万分。他垂下头,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叹息:
“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这个,也还给你吧。”他摘下了什么东西,因为是用左手,又扯着伤口,动作很不顺畅。
递过去的,是一枚已经被血浸透了的御守,是一期一振,曾经送给他的东西。
他视若珍宝,一直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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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外面的人在说话,是药研藤四郎和三日月宗近。
“没有伤到要害,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这么久没处理已经有些感染,他现在烧得很厉害……那里太过阴暗潮湿,就算以后痊愈了,恐怕阴天下雨也要有后遗症。”
“……他的手呢?”
“……伤到了骨头,我已经尽力了,就算可以勉强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也绝不可能再握刀了。”
“这样吗……”
“一期哥……怎么处置了?”
“先禁足了,等主公好一点再说吧。”
说话声停了下来,等药研再次进屋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审神者醒着。
“您……怎么不睡……”刚才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吧。
审神者躺在床上,茫然地注视着上方。他的伤口已经上药包扎了,药研忍不住回忆方才一盆又一盆地向外端血水的过程。衣服已经和干掉的血迹结在了一起,他不得不用剪刀来处理,再狠下心撕开,审神者却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不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那些和心里的伤害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吧。
“大将,”他走过去,跪在审神者面前,“请允许我这么唤您。”
他说着,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抽出自己的刀:“如果您真的觉得痛苦,我可以帮您解脱。”
——总好过这样活着。
药研在心底嘲笑自己。他是药研藤四郎啊,是那个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主人自尽的药研。他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可真是讽刺啊。
审神者的思维还不是很清晰,但他依稀记起了什么,一件曾在绝望中被放弃,如今又有机会重拾的事情。他轻声说:“不,我还有事情要做。”
“——那,如果是您的愿望,一期哥……一期哥我也可以……”药研紧紧握着短刀,他从来不知道,握着本体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不需要,都不需要。”审神者说着,厌倦至极的样子。
“大将……可以冒昧地问您,您想要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吗?”明明已经这么痛苦了,却还要活下去,究竟是还有什么在支撑着他呢。药研很能清楚地感受到,如果没有那件未知的事,审神者是绝对渴求死亡的。
审神者听了他的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几秒,出口反问他:“药研,你真的相信,时之政府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吗?”
药研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还是说,你认为,以冲田君的剑术,杀我会失手吗?”
“……您是什么意思……”药研下意识地问,却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这两点都不成立的话,审神者为什么没死?他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能当审神者?
“不用担心,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是您希望的结果吗?”
“嗯。”审神者露出笑容。
“是吗……那样也好。”
药研仍不明白审神者话中意味,不过想来,他能解脱,也是好事吧。
“睡一会吧,大将,您现在需要休息。”药研恳切地说。
审神者的确很累,他几乎能立刻昏睡过去,但他害怕那些梦境,于是强撑着保持清醒。
“药研,”他说,“可以给我一些入睡的药吗,像之前那样。”
“……我明白了。”
“主人怎么样了?”药研藤四郎走出主屋,就被刀剑男士们围住了。
“刚睡下,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药研终究还是没给他那种能快速入眠,却对身体损害很大的药,只是开了一个普通的安神药方。
他的目光落在高大的御神刀身上,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太郎太刀也会在主屋外停留到现在。
“可以请太郎殿下进屋守着大将吗?”他出言请求道。
“小狐也可以守护主人。”小狐丸一听,当即毛遂自荐。
“我也可以!”坐在回廊上的萤丸跑过来,“我也是大太刀!”
药研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并不是非要大太刀,不过,最好还是太郎殿下吧。”
“为什么?”被拒绝的萤丸有些沮丧,他今晚,是下了很大决心过来的。
“大将总是做噩梦,我想,太郎殿下在的话,他也许能安心一点。”
“交给我吧。”太郎点点头,拉开门走了进去。
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伤,还是梦境里看到的东西,审神者即使睡着了,还是痛苦的样子。
太郎在床榻边跪坐下来,握住了审神者的一只手。
“为您祛除不祥之物——万分抱歉,太郎太刀,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