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初发现身体状况有异时,里奥在晚饭时打起了瞌睡。他的侍从叫醒他,带他回房去睡觉了。里奥想也不想,脱了衣服钻进毯子下,很快进入梦乡。那晚他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也精神极好。侍从说起他昨天竟在吃饭时睡着,里奥回答说自己不过是累了。

    这样说完,里奥忽然回想起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他时常感觉没精神,总是想睡觉。他坐在桌旁回想最近身体的各种症状,然后手落到平坦的腹部上。他看上去像是怀孕的人吗?避孕药吃的太迟、已经没有效果了?

    这不太可能。里奥想。他只和人上过两次床,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怀孕?

    思虑许久,里奥在一天的练兵结束后让人去请医生来。他遣散旁人,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最近身体不大舒服,需要您帮我做个检查,但无论结果如何,您都要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声张。”

    “保护病人的隐私是我的职责。”医生答道。

    里奥信任他,自从里奥进军营以来就是眼前的医生陪同他一起。

    医生问了他几个问题,简单做过检查后,他收起药箱,神情高深莫测。

    “您怀孕了,可能有两个月。”

    “您确定?不会有错?”

    “不会有错,我很确定。”

    里奥靠在椅背上,手指绞在一起。他不怕任何事,可怀孕除外。

    “作为医生,我要公事公办问一句,您打算留下它还是拿掉?”

    “您的建议呢?”里奥问,“从医生的角度来说。”

    “您身体状况良好,生下孩子也会很快恢复,如果流产,以后可能造成怀孕困难。”

    “我需要您详细讲述一下各种利弊。”里奥追问。

    医生事无巨细地对里奥讲述生产和堕胎的利弊后,里奥送走了他。

    那晚渐暗的天空上出现一颗暗红色的星。如同着了火,在天际燃烧。只有里奥一人望着它,军营中的人们忙碌着各自的事,那颗星在接近无人知晓的时刻烧着了自己。夕阳被淡淡的暮色逐渐淹没,逐渐吞噬,黄昏已至。

    一切都像是坏兆头,任何事都能让他惊慌。他攥着拳头,并非出于勇气而是懦弱,第一次,他感觉到害怕。

    怀孕了。

    他想道。并未开口,里奥忽然被一阵恐惧笼罩,仿佛害怕房中另有其人,并听到他心中所想。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他有了孩子,并且是敌人的孩子。

    杂乱的脚步、咆哮的人们与惊惧的哭喊组成了里奥的想象。他无法让自己停下,任由面目不清的人们包围他,他被无数双手撕扯。他忽然意识到那惊心的哭喊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不能慌。里奥摩挲着墙壁让自己有支撑。尽管从荒诞的想象中回过神来,他的手还是在发抖。他会被废去储君的头衔,就算他的朋友们保护他,他也只能一辈子是个亲王,无论他如何努力,做出什么样的功绩,都不能夺回王位。

    对真实情况的推测比刚刚的无稽想象更加恐怖。

    清醒些,别乱想。他攥紧了手。

    在战场厮杀和朝堂争斗后,在好不容易成为储君后,他迎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若被其他人发现自己怀孕、他会面临什么结果?朝中会不会大乱,将他拉下储君之位,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他长久以来的努力和朋友们的期盼就要这样落空了?

    无声无息将胎儿拿掉的想法出现了,他扶着墙壁,手指发抖,杀了它吗?还未成为君王,就要杀掉自己的孩子?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将军?”门忽然被敲响,里奥几乎跳了起来。

    “什么事?”他压着声音问。

    “晚饭给您取回来了。”

    里奥扶着额头。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进来吧。”里奥在桌旁坐下,侍从进来摆好饭菜出去了,并说一会儿他回来收碗碟。

    里奥拿起刀叉,只看了一眼盘中暗红的肉排就一把丢开叉子,他忽然起身,桌子被他撞翻,餐盘和食物一齐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将军,出事了吗?”

    “没事,”里奥大声回答道,看着满地狼藉烦乱不已。他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我不小心把桌子碰翻了,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晚饭我不吃了,一会儿回来。”

    他将残局交给侍从收拾,自己没办法在屋子里呆下去,绕到人少的路上大步走着,等到他被栅栏拦住时,他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军营最东侧。

    那是面向巴塞罗那的方向。

    眼前的东方一无所有,荒原,远处的小山,夕阳已落,光芒尽逝,所见之处一片灰暗萧瑟。

    傍晚的风冷了,里奥出门时忘了穿外衣,现在却不想回去取。他只想站在这里,被寒气冻清醒,或被冷风吹清醒,无论是什么,能让他恢复理智就好。

    不能为任何事惊慌和崩溃,他在心中默念,不能为任何事惊慌崩溃。

    重复了许久,虽然仍旧没有主意,但他终归冷静下来了。在风势更大之前,里奥回到房中。那里已经被收拾得整洁利落,窗明几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之前,里奥把自己裹进毯子里睡了。今晚他只需要睡眠,明天他会给自己答案。

    在那颗橘红色的星燃烧自己时,里奥在天还未亮时醒来了。他注视了一会儿那颗异常明亮的星,开始思索腹中孩子的去留。

    他要留下孩子,但更重要的是巴萨。在保持一切不变的情况下、在他能稳稳地保留储君之位并在未来可以即位的情况下,他要生下孩子。

    在慌乱和充足的休息之后,里奥终于可以好好思考这件事了。

    在昨天傍晚的慌乱中,他曾切实以为自己的未来就这样完了。但一个胎儿不能阻止他的统治和未来。他确实有了敌人的孩子,但这和他将成为巴萨的君主、统治这个国家并不冲突,是谁说因为生了一个孩子他就不能治理好国家了?难道因为有了孩子他就不是个合格的将军、不能在每一场战役上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了?

    他坚信自己是不可替代的那个,他确信自己可以留下孩子。到怀孕后期、无法遮掩的时候他会告诉普约尔这件事,那时就算想要流产也晚了,再说如果最近皇马忽然开战,他也不能以此为借口缩在军营中不上战场……保佑他能拖得足够久吧。

    流产不在里奥的选择范围里。医生说流产会损害身体,虽说他对于以后是否会有孩子、能否再怀孕并不在乎,但他不愿伤害自己的身体,他需要这具身体和他一起上战场、上朝堂,绝没有损毁它的道理。

    刚刚确认自己怀孕后,里奥时常会失眠。这样不能安眠的夜晚困扰了他几日,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回到军队上,回到皇马的一举一动上,只有他和医生知道孩子的存在,他仍掌握着主动权,没有任何事需要害怕,孩子带给他的困扰很快消散了。胎儿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安静在里奥的身体中住着,从不捣乱。

    停战协议终止的第四个月,普约尔收到比拉诺瓦染病的消息。信上说只是风寒,稍有些严重。普约尔只把这消息告诉了里奥和布斯克茨,几人都有些忧心,比拉诺瓦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若病情严重,对巴萨又是一次打击。

    刚收到比拉诺瓦染病消息的第三天,皇马就发起了进攻,普约尔带着里奥与布斯克茨,应战卡西利亚斯和罗纳尔多、莫德里奇。

    里奥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仍和从前一样上了战场。现在他的肚子只是微微鼓起,并不耽误行动,医生给了他全套的护具,减少他受伤的可能。

    出征的早上里奥在镜子前戴上护具,穿上盔甲。

    我必须去打仗。他从镜子里望着肚子想到,仿佛在对未出世的孩子说话。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我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而躲起来,你就不是我的孩子了,我也不会要这样的孩子。我会尽力保护好你,但我同时我也是将军和储君,有很多人需要我保护。

    穿好盔甲,里奥拿着佩剑出门了。

    按照惯例,他的对手仍旧是罗纳尔多。

    里奥带着队伍从右侧突袭,他只顾杀敌,连肚子中还有孩子都忘记了。胎儿在他腹中安静地呆着,一动不动,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

    巴萨的队伍逐渐占了上风,里奥和他的士兵们越来越深入敌人的腹地,在皇马节节败退时,忽然一个身影从血泊中杀出,他目光如炬,动作潇洒坚定,面庞如钢铁般冷酷。里奥如从前一样以剑和盾牌迎接老对手,但出乎他的意料,罗纳尔多挥剑狠厉,与以往大不相同。里奥只以为他们会如分别时期盼的那样,在战场上也一如从前,但罗纳尔多与过去不同了。

    两人关系破裂时,罗纳尔多警告里奥说再交锋他会“下狠手”,他说到做到,而且做得更加过头——剑剑狠辣不留余地,每一次他都在下死手。

    里奥怀着孩子,动作不如从前灵敏,罗纳尔多下手又快又狠,里奥用盾牌抵挡着他的不断进攻,剑锋因盾牌的阻挡改变方向,擦伤了里奥的胳膊、手臂、肩膀,甚至也在脖子上留下了伤口。

    “罗纳尔多!”里奥忍无可忍喊道。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他说道,“今天你怎么了?反倒动作迟钝了?”说着,又是几剑飞快地袭来。

    孕期的里奥没有从前敏捷,现在怀着他的孩子还要被他以招招致死的方式猛攻。在罗纳尔多一剑刺向里奥的肚子时,里奥忽然爆发,用盾牌打开他的武器,并一剑刺穿罗纳尔多的肩膀。

    肩上被敌人的剑穿过,罗纳尔多不敢轻举妄动,看着里奥冷冷笑道:“好啊,你果然能狠下心来。”

    “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里奥怒吼,腹中的孩子仿佛在为刚刚险些被剑刺伤而害怕,小腹一阵冰冷。

    号角忽然响起。是皇马吹响的,那是撤退的意思,里奥抽回血淋淋的长剑。

    罗纳尔多看着他,“我们还没分胜负。”

    “你想我杀了你吗?”里奥满腔怒火问道,“好啊,把剑拿起来。”

    罗纳尔多右肩膀血流如注,他用右手使剑,剑已经掉在地上了。

    罗纳尔多望着里奥,眼神阴冷,表情复杂。

    “里奥·梅西,”他低声念着,左手捂住流血的右肩,“我会记住的。”

    “还不快走。”里奥对他怒目而视。

    罗纳尔多捡起长剑,掉转马匹,与皇马众将士一起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里奥骑在马上拿着剑,气得浑身发抖。

    这场小胜暂时打退了皇马人。里奥清楚巴萨还没使用自己的全部兵力,这样就可以击退皇马,证明眼下巴萨确实无需担心任何事了。他期盼着新的停战协议。来一次长久的停战吧,一整年,甚至更多,皇马败了,一定需要时间休养和调整,双方都不冒险,这样才稳妥……

    带领军队回到巴萨,大家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换下带血的衣服,晚上将会有一场简单的庆功宴。里奥刚走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脑中一阵眩晕,他脚下一软,晕了过去。

    醒来时,里奥已经躺在床上了,医生在一旁等他。

    “我们没有怀孕也上阵杀敌的先例,”见他醒了,医生说道,“您固执,我劝也劝不住,惹您惹得过分了,说不定连脑袋都不保,我不能撒谎说前六个月什么影响都没有,但这实在冒险,不仅是对孩子,对您也会有很大影响。流产会损害身体,比怀孕生产的损害更大,您肯定不希望看见自己身体变虚弱。”

    “我……”

    里奥刚要说话,医生继续说道:“刚刚您晕倒了,没有大碍,只是今天累着了,下次如果您想,还可以继续上战场,但孩子不保、你的身体也会跟着遭殃。”

    里奥不说话了。

    医生拿出几样药来。“这是给您准备的药,我最近搜集来的。这些药能安胎养神,让胎儿强健,对孩子好,也对您的身体有利。”

    “谢谢您,”里奥答道,“我不会再冒险了。”

    “但愿如此,不然我的责任也很大。”医生叹了一句。

    “我想知道我能遮掩到什么时候?现在四个月,还不太明显。”里奥说。

    “现在是春天,穿的衣服还很多,暂时能遮掩一阵,等到六个月之后可能就瞒不住了,如果住在军营里,人多眼杂,迟早要被发现。我可以宣称您生病了。您考虑一下是回都城养胎,还是住在附近的镇上。”

    不能回都城,里奥立即想道,更多人会知道,到时候流言四起,被人发现真相,事情就严重了……到时候可能孩子和储君之位都保不住了。这其中没有取舍,他不会为求一个放弃另一个,这两件都不能丢,他两个都要。

    “最好是住在镇上,不然舟车劳顿,对我和胎儿都不好,”里奥说,“我会让侍从帮我置办房子,确保这件事只有心腹知道。”

    里奥手下有得力、能干的侍从,里奥将这件事交代给他们去办,早早在科尔多巴郊外找了一栋隐蔽又舒适的住处,不定期地采购生活用品送进去。布斯克茨注意到里奥在瞒着他偷偷做什么事,但里奥明显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也不好再去追问。

    上一次征战之后,皇马人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里奥希望每一次都能上阵杀敌,他希望自己怀孕生产期间不要有战乱,尽量不错过任何一场战斗,但他毕竟不能提前预知皇马作何打算。反复思虑后,里奥和普约尔及布斯克茨商量,提出让阿尔维斯也到边境来。对于这次坦白他反复斟酌措辞,确信自己可以说服普约尔,让他允许自己去军营外养胎和生产。

    里奥打定主意告诉普约尔怀孕一事,那天晚上里奥把布斯克茨也叫来,三人一起商讨,以免普约尔脾气暴躁起来,场面失控。

    “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如果再起战乱,很可能上不了战场,我希望阿尔维斯过来,起码能保证有人顶替我的位置、带领我的队伍。”

    “你生病了?”普约尔问。

    布斯克茨看了眼里奥,他的脸色不自然起来。

    “我怀孕了,马上就五个月了,医生不建议我再冒险,”里奥静静说着,普约尔脸上僵了,“本来想拖得久一些再告诉你们,也省得你们担心,但我怕皇马忽然再发动攻击,到时候我不能出战会削弱我们的实力。这件事是我的错,普伊,我没想过会出这样的纰漏。”

    一时没人说话。里奥继续说道:“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还有丹尼,等他来了我就会告诉他。下个月我搬到科尔多巴去住,对军队里宣布我在养病就好,孩子出生后我照常回到军营里。王位和孩子我都不会放弃,他出生后我会把他送走,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以后的打算。”

    “我以为你不会再犯错了。”沉默良久,普约尔说。

    布斯克茨比里奥脸色还难看,他想劝普约尔,但竟没有能说出口的话。

    “这次的错误荒唐透顶,但也已经发生了,”里奥说,“普伊,我不是想要故意惹你生气,但我不可能不犯错,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年龄小或者是责任多,人就算长大了也一样会做错事,你们对我的要求很高,我一直在尽力做到最好,以后也会一样努力。这件事已经发生,我认错,在军队里您是我的统帅,请您责罚。”

    普约尔望着他,里奥的话说得诚恳,也没有浮夸处,可他竟然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把孩子拿掉。”普约尔忽然开口。

    里奥一惊,他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普约尔就算再震怒也会让自己留下孩子。

    “普伊……”

    “拿掉孩子,”他忽然站起来,把里奥和布斯克茨都吓了一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途,你有没有站在储君的立场上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朝里有多少别有用心的人都在等着你犯错,你怎么能拱手送给他们一个推你下王位的理由?孩子必须拿掉。”

    “普伊——我——我知道应该拿掉孩子,可我不能那样做——”事情的转变超出里奥的预料,他以为至少就算为自己的身体考虑,普约尔也会容他留下胎儿。

    “为什么不能?你想毁了自己吗?你想把王位交给拉玛西亚之外的人吗?”

    “我知道,可如果我避开众人,偷偷生下他……”

    “然后呢,里奥?生下他之后怎么办?你能保证没人知道这件事?你年纪小,地位还不稳固,还没犯错就有人想把你扳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你要怎么保住你的位置?你忘了罗塞尔吗?只要你出事,他会立刻推选别人做储君,”普约尔停顿一下,“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军队里的?还是外人?”

    里奥摇着头,手掌护在小腹上。

    普约尔重重叹息道:“长子血统不纯,不知道父亲是谁,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丑闻发生?何况你太年轻,又没即位,这么早就生下孩子,哪怕对方是拉玛西亚的人,这件事都还需再斟酌……他是我们的人吗?”

    一旁的布斯克茨神色尴尬,除了里奥和普约尔之外,军营里只有他是“自己人”,是拉玛西亚人。

    里奥摇摇头,“不是。”

    “那我们更不能留着它了,”普约尔说,“你要尽快打掉孩子,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传到政敌的耳朵里,无论是谁,他们都会要求你回都城接受处罚,如果那时他们再强迫你堕胎,谁能保证他们不偷偷耍手段、让流产变成一场事故呢?这件事要快,里奥,我马上去叫医生——”

    “别去,”里奥一把抓住他,为他即将会叫来医生让自己堕胎的恐惧摄住,“我不能……让我再想想,普伊,别这么快……我刚刚才能感觉到它……”

    “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普约尔攥住里奥的手臂,“你不能出差错,里奥,你不能有把柄,不能失败,不能被人从王位上推下来,如果不再是储君,你还有翻身之日吗?你想一辈子做亲王、任由罗塞尔推举的人选变成巴萨的皇帝然后对你暗中打压吗?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他说得急切,一句比一句激烈,里奥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他不想放弃孩子。

    “我不想……可我不能放弃它,普伊,它正在长大……再等等,让我再想想……”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身体越不好,被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大,别让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里奥……想想巴塞罗那里有多少拉玛西亚人正在为我们的地位和你的王位努力,依靠他们的力量还很难铲除异己,你把自己拉下深渊,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你想看到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吗?反对派不会关心你为巴萨流了多少血,只要抓住这个把柄,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把你拉下王位、并且确保你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不仅是你,所有拉玛西亚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是……只要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送走,没有人会知道……”

    “战争还没结束,你在军营里怀上孩子,想象罗塞尔会怎样大做文章!只要有这一个把柄,他们会如何编排你、还有我们所有人!谣言传得比什么都快,你真想看到我们所有人都被不堪入耳的流言缠身、几十年脱不掉这帽子?一旦你被废黜储君,再想让拉玛西亚人登上王位会变得比登天还难!这不仅关系到你,里奥,我知道这太为难你了,可只要拿掉孩子,你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

    “普伊!这是我第一个孩子……”里奥叫道,眼泪滚了出来。普约尔抱住他,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考虑,还有你的未来,里奥,你的孩子是能和你一样顺利登上王位、还是要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浴血奋战、用命才能换来更高的地位和王冠?我们还算是从顺境中出发,你的孩子呢?他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你生下他,他不是君主的嫡子,只是梅西亲王的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就算锦衣玉食,他的日子会好过吗?你不担心他会被人排挤吗?你要如何对他解释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里奥被普约尔的话说的浑身发冷,那些画面已经在眼前出现了。可脑海中想象的情景与腹中实实在在在的孩子同样重量太多,压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送走他……我……”

    “这不是重点,里奥,我知道这为难你了,”普约尔还在劝着,“可想要成为帝王不可能没有代价。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但你迟早要知道,这不是你会唯一失去的东西,里奥,你会得到更多,但终究会失去一些东西。你早就知道这代价了不是吗?”

    他早就知道了。里奥伏在普约尔怀里,眼泪滚个不停,他早就知道会付出代价,他愿意为巴萨、为拉玛西亚付出和失去许多东西,可他从没想过孩子……可孩子不行,这样一个活生生的……

    “我不要你作为亲王度过一生,”普约尔安抚道,“我们不要籍籍无名的梅西,你必须是帝王。”

    里奥认同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愿意做帝王,愿意为了更重要的利益牺牲自己,可他不想牺牲这孩子。他想要挣脱普约尔,胳膊不安分地挣扎着,普约尔按下他的挣扎,低声安慰。

    普约尔理着里奥的头发,“你现在思绪太乱,不要想了,我让医生过来为你看看……”

    “普伊——”里奥闷闷地喊道,但并没能阻止什么。

    普约尔亲自出门去叫医生,并让士兵看守好这里,让梅西和布斯克茨将军留在房间里不要离开。

    “里奥……”布斯克茨走到里奥身边,紧紧抱住他。

    里奥失神地被他拥抱着,脸上的泪冷着,沾在布斯克茨身上。

    仿佛被吓呆了一般,过了几秒里奥才缓过神来,忽然哭了起来,胳膊死死地环住布斯克茨的腰,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将他当做唯一的支撑与依靠。

    你还有我。布斯克茨在心中念着。尽管他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

    很快,普约尔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让里奥躺到床上,里奥求助地望着他,但普约尔就在旁边,医生也别无他法。

    “按照将军现在的身体情况,如果想让他流掉孩子,我需要几天时间配堕胎药,尽量不伤害将军的身体,”医生向普约尔说道,“如您所知,军队里并不会准备堕胎药。镇上买的或许可以流产,但恐怕会有严重的不良反应,希望您给我时间配药。”

    “需要多久?”

    “至少四天。”

    “好,那就四天。这件事必须保密,否则后果如何您比我清楚。”

    医生点头,拿起药箱出去了。

    “我送你回去,”普约尔拉起里奥,“没事了,你在房里好好呆几天,不要出门,别被人注意到,等到医生配好了药,只要吃了药,这件事就过去了……”

    流干了眼泪,里奥在房中呆坐到半夜。他不想放弃孩子,更不能失去巴萨。普约尔的话在脑海中一直重复,直到天亮里奥也没睡着,他眼下只有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可用,但这却不一定会成功,他别无他法,无论如何也只能这样尝试一下了。

    第二天清早时,里奥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士兵去请医生。

    “可主帅说不能让任何人探视您……”

    “你可以去问主帅,能不能让医生过来一趟,我身体实在不舒服。”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向普约尔汇报了,另外几个士兵仍旧严严地将里奥挡在门内。

    十几分钟后,士兵终于带着医生过来了。里奥锁好门,带着医生走到桌边低声问道:“您准备好药了?”

    医生点点头,“马上就完成了,但用量我还需要斟酌。”

    “我有一件事想求您,能不能瞒过普约尔和其他人……”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以为我流产了,”里奥急切地说道,“流产时房间里只有您和我,您只要制造出我流产的假象,然后告诉他们出了意外,您就说暂时控制住了情况,但必须把我送走,送到较远的市镇上去医治,普约尔是主帅,他不可能跟着我去,顶多派几个人,那些人我自然有办法对付……接下来的事您都不用操心,只要做出我流产后忽然出意外的假象就可以了……”

    “您说得容易,肚子里有没有孩子,只消摸一下就知道了,被主帅一眼看穿,我的命也不保了。”

    “不会的,我知道普约尔,他不是那样的人,看到我病重、浑身是血,他一定只想救活我,到时我腿上都是鲜血,他不可能再过来摸我的肚子是不是还有孩子,趁着现在还不明显,只用毯子遮挡一下……”

    “将军,这破绽太多了,我——”

    “求求您!”里奥紧攥着他的手,“难道要我跪下您才肯答应吗?我现在就预支给您一部分报酬,如果事情败露,你完全可以说是我威胁你的,这没有你的责任……”

    “可是……”

    “我是储君,您能看着储君就这样失去孩子吗?我如果连留下孩子的权力都没有,还做什么储君?”里奥一改刚刚苦苦劝说的模样,话语中有了威胁的味道。

    威逼利诱了半个小时后,医生离开了。士兵问他状况如何,说要向主帅汇报,医生回答说里奥身体略有些不适,但不耽误计划中的事情如期进行。

    第四天的下午,医生和普约尔如期来到里奥房中。普约尔知道布斯克茨心软,或许见不得这一幕,于是让他呆在房里等消息了。

    “这是准备好的药,刚刚在来之前我已经加热好了,您喝下去,只要二十分钟就会开始有反应了。”

    医生把冒着热气的汤剂推到里奥面前,里奥脸色惨白地看着他,又望着普约尔。

    “普伊,我……”

    “快喝吧,”普约尔说,脸色比之前缓和了很多,“只要你喝了药,没了孩子,还是我们的储君……”他拿起杯子给里奥,“快喝了吧,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把杯子递到里奥嘴唇前,让他张开嘴,里奥推拒着不想喝,普约尔只好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到底把药剂全都灌了进去。

    一整杯药下肚后,里奥咳嗽起来,他还在试图把药吐出去,但已经无能为力了。

    “需要二十分钟才见效?”普约尔问。

    医生点点头,“请您稍等片刻。”他又转向里奥,“您在床上躺一会儿吧,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里奥欲哭无泪地躺在床上,普约尔默默坐在一旁,医生打开药箱,将纱布、止血带、药等许多东西准备好,并让人准备热水送到房间里。

    “一会儿要为您清洗。”看到里奥惴惴不安的眼神后医生解释道。

    过了二十分钟,里奥捂着肚子呜咽起来,医生拿着一个吓人的工具在床边坐下,“我需要帮您把裤子脱下来。”

    他脱下里奥的裤子,上衣宽大的下摆盖着大腿根部,医生让里奥分开腿时停了下来,仿佛刚刚想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人,“您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无论身为朝中的臣子还是军营里的主帅或里奥的朋友,普约尔都不应该看着这一幕,他正想离开,听见医生的话后立刻出去了。他在房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里奥忽然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声音震得普约尔发抖,他庆幸早已让士兵离开了,避免了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里奥的哭声和大喊持续了好久,普约尔只是听着都感觉寒毛直竖,过了不知多久,里奥的哭声逐渐消失了。普约尔站在门外等着,感觉比等待生产还要难熬。

    又过去好久,医生忽然拉开门,让普约尔进来。

    “出了些问题,他忽然大出血,刚刚控制住,但情况很严重……”

    不需要他说普约尔也能看出情况严重。里奥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已经晕死过去,他肚子上盖着毯子,□□的腿上全是鲜血,床铺被血染透,甚至连毯子上都溅着血。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肉团和一些散碎的组织。

    “胎儿已经取出来了,情况虽然控制住,但现在将军需要治疗,必须把他尽快送到附近的镇上……”

    “主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前方传来急报,皇马的军队正在向我们移动,需要尽快应战!”

    攥紧了拳头的医生忽然松开了手指。

    “什么?还有多远?”普约尔隔着门问。

    “探子回营已经花了十几分钟,可能还剩下二十分钟。”

    “马上集合部队,还有,通知布斯克茨!”普约尔正要开门出去,医生拉住他问道:“主帅,将军需要医治,必须马上去市镇上……”

    “那还不赶快去!不然等着他死在这里吗?”普约尔吼道,然后匆匆离开了。

    医生叫来里奥的侍从,把他抬上马车,在军队集合、出发、赶去应战时,里奥的三个侍从和医生一起驾着马车匆匆离开了。

    马车离开军营后,靠在靠垫上的里奥睁开眼睛问道:“皇马怎么忽然打过来了?”

    “现在还有空担心皇马,”他的一个侍从说,“前两天他们刚被我们打退,这次就算又打过来,还能成什么气候?还担心别人,您自己没事就不错了……”

    “我能陪您到哈恩,”医生说,“在那之后我回军营,告诉主帅你病情稳定,但落下了病,在哈恩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必须去阿尔瓦塞特。”

    “我知道,我不会停在阿尔瓦塞特,就说那里的治疗也不尽人意,我越走越远,普约尔要带军,不会有时间追过来,如果他派人过来,我的侍从也能应对。”

    医生点点头,“孩子太小,我用了未成形的动物胎儿代替,不会有人注意到不同……”

    “请别再说了,”里奥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对侍从说道,“把剩下的酬金交给先生。您救了我一命,也救了孩子,我会记住您的恩情。”

    皇马的本意在于突袭巴萨的军营,所以派出的军队并不多,但没想到会被巴萨的探子发现、提前通风报信,这一仗还是输了。

    虽然巴萨取得小胜,但普约尔还是感觉受惊不少。里奥堕胎后又是大出血又是昏迷,房间里的血腥气和他流着血的双腿都让普约尔感到触目惊心。现在医生带着他去市镇上治疗,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回到军营时天已黑了,布斯克茨追上普约尔。

    “里奥怎么样了?”

    “他出了点状况,已经控制住了,但医生说要去市镇上才能治疗。”

    “会有生命危险吗?”

    普约尔摇摇头:“医生已经说控制住了,只是还需要治疗罢了。”

    “那孩子……”

    “已经取出来了。”

    布斯克茨身上一软,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说道孩子,普约尔才想到那团取出的血肉。

    无论怎么说,那也是里奥的骨肉。虽然生气里奥的所作所为,但现在孩子已经取下,普约尔的怒气也消了。那是里奥的孩子,他至少要埋葬它。

    布斯克茨的侍从走过来,扶着他下马,他仿佛丢了魂魄一般,神色惨白地回到自己房中去了。普约尔去了里奥房里,进门后依靠着窗外的月光找到桌子上的那团血肉。他用桌上染血的布包起胎儿,骑上马带着它走到军营的最东侧。

    在面向家乡的地方,普约尔埋葬了胎儿。他让士兵拿来一个铁锹,独自一人在月下铲土。他刚打过仗,浑身疲乏,但还是挥着锹铲了半夜,直到挖出一个近一人高的深坑,他小心地把那团血肉埋了进去,又一锹锹地埋上土。有士兵见到了要过来帮他,他都拒绝了。

    埋葬了胎儿,普约尔回到自己房中。刚要关上门,忽然回头说道:“找几个人清理一下梅西将军的房间,打扫得干净些,带血的东西都换掉。”

    在里奥离开军营的一个星期里,布斯克茨比原来更沉默了。他像是在生普约尔的气,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又整日为里奥忧心,仿佛不知如何是好。普约尔见他消沉,在一天晚上叫他过来一起吃完饭。布斯克茨勉强提起精神,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终于忍不住问起里奥的孩子。

    “我已经埋掉了,就在军营东边,”普约尔顿了一下,“你知道,面向家乡。”

    布斯克茨沉重地摇摇头:“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虽说十三岁就开始打仗,但他毕竟年纪太小,还不到十七,犯错也很正常,那天我说话重了。”普约尔说道。

    谁也没再动盘里的菜肴,一杯接一杯喝着酒。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布斯克茨说,“可能恢复起来会很慢吧,尤其是以后他还要再为巴萨出战……身后还有一整个国家要负担。”

    “过几天阿尔维斯就到了,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只说里奥去养病了。”

    “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普约尔摇头:“医生说要送他去市镇上,那时皇马的军队正向我们进攻,我忘了问他们要去哪里。我让人去了科尔多巴找,那里并没踪迹,可能去了哈恩。我派了信使去,但很难说会不会找到,毕竟还不知道他们向哪个方向走……我该问一声的。”普约尔叹气,还在为自己那一日对里奥的态度后悔,在看到他晕倒在血泊中后,悔恨与懊恼的感觉更甚了。

    杯中的酒又一次空了。普约尔拿起酒杯,门上传来一阵响声。

    “主帅,梅西将军的医生回来了!”

    普约尔和布斯克茨都是一惊。“快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医生独自走了进来,仅仅是一个星期,他看起来竟消瘦了许多。

    “里奥怎么样了?他在哪?”普约尔问。

    “梅西将军的病情稳定,我为他配了足够的药,但并不是所有药剂都能在哈恩买到——我们去了哈恩,”他补充道,“他的流产导致了许多严重的症状,虽然稳定,但他并没恢复,也不见得会很容易好转……”停顿一下,医生说道:“他恐怕落下病了。哈恩不能治疗,必须去阿尔瓦塞特——”

    “落下了病?”普约尔诧异地问道,“你说他生病了?”

    “他在流产时大出血,而且心情焦躁,不利于恢复,这样很容易生病。现在他已经在去阿尔瓦塞特的路上了,那里会有充足的药剂补给,如果他的病能慢慢恢复,过上两三个月就能回军营了,但我要先告诉主帅,就算他回了军营,也不能练兵打仗或劳累过度,普通流产在一个半月左右能完全恢复,但您知道将军的情况,他很可能要休息上半年。到时梅西将军回到军营,也请您不要安排给他任何任务,只让他静养罢。”

    医生的一席话说的两人都呆滞了。

    “他的身体还能恢复吗?”普约尔问。

    “将军的病是慢性的,就算康复,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到接近原来的样子,按照我的经验,至少需要半年。”

    听到他说半年,普约尔和布斯克茨都松了口气。

    “幸好只是半年,”普约尔说道,又看向医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在里奥身边,谁照顾他?”

    “他的三个侍从陪着他。我本来想让侍从回来跟您说情况,但怕万一您问起将军病情的详细情况他们却说不清,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难为你了,你什么时候再回去?”

    “歇一晚,明天我再带些药品过去,”医生说,“他们现在在向阿尔瓦塞特赶路,我到那里和他们会合就好。如果在那里将军的身体恢复了些,我也在考虑把他送回都城休养。”

    “能回都城就再好不过了,大家都能照看着他……只是说起病因时,您千万别说错了话。”

    “您放心,我会告诉众人将军是忽然染病的。”

    普约尔点点头:“明天我让我的士兵跟你过去,他们护送你到阿尔瓦塞特,也替我当面向里奥问好。”

    “谨听您吩咐。”

    普约尔摆摆手,让医生下去了。

    第二天医生由二十人组成的一队人马护送,赶路一个星期后才抵达阿尔瓦塞特。里奥预料到普约尔会派人前来,每天都躺在床上,做出卧病在床的样子。普约尔的手下赶来后,里奥侧躺在床上,说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被子遮着他的肚子,房间里又正熬着药,来人都深信里奥病重,没有人起疑心,回到军营后士兵正常向普约尔汇报了情况。普约尔本想派人保护他,但医生说里奥身边的人太多反而会惹人注意,对他的安全不利,再说他们就在巴萨境内,而且很快会回都城,不用考虑安全问题。

    普约尔和布斯克茨都相信里奥已经流产,躲开他们的怀疑,里奥只需等待生下孩子即可。在医生抵达阿尔瓦塞特几天后,一行人重新启程,向马德里的方向前进。一来因为里奥不想被普约尔再派去的人发现他并未流产,二来他想要把孩子交给罗纳尔多。

    罗纳尔多身在军营,但里奥不能冒险把孩子送到军营去,那样一来消息立刻就会传开,巴萨也会听说。里奥决定将孩子送到罗纳尔多在马德里的家中,他府中自然有佣人,放在将军府的孩子,他们多半也猜得出是将军的私生子,就算罗纳尔多不在家,他们也不可能将孩子弃之不理。

    里奥会在马德里周边的一个小镇上度过生产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