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论在多久之后回想起来,里奥都确信这是他生活中最奇特的一部分。从怀孕四个半月开始,他离开军营,躲躲藏藏,先去了东部的哈恩和阿尔瓦塞特,又走去西部的马德里。有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奥都在路上,他们在小镇上短暂停留,补充供给。若是平常,里奥不在都城中,就一定在军营里,唯有这一次,他带着腹中的孩子在马车上不停赶路,从黎明走到傍晚。
就像流亡一样。但这总比真正的流亡要好,他不用担心死亡、饥饿和疾病,只需要不被巴萨的人发现他的行踪。
终于抵达马德里近郊时,里奥住进了一座整洁的院落里,他终于能安下心来好好养胎了。到了怀孕后期,里奥变得愈发懒了,肚子圆圆滚滚的,让他行动十分费力,但他还是每日按照医生的说法做简单的运动,期望自己身体健康,在生产后能迅速恢复。
一天正午,里奥坐在沙发上休息,午后的阳光让他昏昏欲睡。他费力地起身,想要回到床上,却在无意间瞟了眼窗外时见到了奇怪的一幕:他的侍从竟然带着自己的一个熟人走进来……一开始里奥不敢相信,但那人越走越近,里奥也由不得自己怀疑了。
侍从带着那人进了房子,然后敲响里奥的门。
“将军,阿尔维斯大人来了。”
“带他进来。”里奥说道,他太过惊讶,完全是在用本能反应答话。
阿尔维斯走进房间,他看起来和里奥同样疑惑。
“好久不见了,丹尼。”里奥怔怔说道,眼睛瞪得老大。
阿尔维斯见到他挺着肚子站在自己见面居然没高声叫喊,事后回想时里奥还为此十分感叹,想必阿尔维斯那时已经吓傻了。
“我在集市上遇见阿尔维斯大人,”侍从解释道,脸色也很难看,“他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说吧,”阿尔维斯接过话,“一开始他还想要撒谎糊弄我,但说不了几句就被我识破了,我让他带我过来的,你别怪他,只管怪我好了。”
“没什么可怪你的,丹尼,”里奥慢慢说着,仍是一头雾水,他让侍从先出去,问道:“可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作为巴萨的使节出使马德里,我们签了一份一整年的停战协议……可你怎么会这样?”
“你去过军营了?”里奥问。
阿尔维斯点头:“普伊告诉我你生病了,在休养,说你本应该回都城,可都城里也没有你的消息,他们以为你在半路上生病了,还很着急……你真的怀孕了?”
只站了一会儿,里奥又觉得腿酸了。“我们坐下说吧,丹尼。”
他和阿尔维斯在沙发上坐下。事情已经被他发现,现在撒谎也没有用了,里奥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事情原委。
“你会生我的气吗?”最后里奥问道。
阿尔维斯试探着摸了摸里奥滚圆的肚子,“你忘了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里奥,再说这是你自己的生活,又没影响到别人,我怎么会生气?”
“普伊生气了……劝说我拿掉孩子。”里奥说,回忆当天的情景仍感觉不寒而栗。
“他告诉我说他和你起了争执,态度过火了,但没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能看得出来,里奥,他确实很后悔。可……怎么忽然就有孩子了?”
“我太大意了。”里奥叹息。
阿尔维斯打量着小小的起居室,一旁的椅子上放着几件婴儿的衣服。
“那是孩子的衣服?”
里奥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嗯,一共就五六件。”
阿尔维斯走过去,把每件小衣服都拿起来看了看。
“这么少?”他问,“我家那两个小家伙刚出生时衣服都有好几打。”
“我不能买太多,”里奥说,“太多就用不上了。”
阿尔维斯一怔,无论答案是什么,这话听起来总有分不吉利的意味。他探寻地望着里奥,里奥说道:“我会把他送走,他不能留在我身边。”
“里奥?”阿尔维斯诧异地倒吸一口气。
“我不能养着他,丹尼,他会给我带来太多阻碍,对我、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好。他是私生子,我又还没即位……这对他不好。”
阿尔维斯一时没说话。他知道里奥说的有道理,但他已经养育了两个孩子,无法想象把亲生骨肉送走的感觉。
“你要抛弃他了?”
里奥一时语塞,“他会被送去他父亲那里。”
“他是谁?”阿尔维斯问。
里奥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转过头去。
“皇马的罗纳尔多。”
阿尔维斯回想着,他与那年轻人只交手过一次。罗纳尔多也是少年成名,和里奥一样骁勇善战。
纵使有一万个问题要问,阿尔维斯还是问不出口。过了好久,他才说道:“普伊和塞尔吉奥知道吗?和他们坦白时你也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罗纳尔多了?”
里奥摇摇头:“只有你知道。”
“为什么?”
“你不会有他们那样的反应,”里奥努力解释着,“他们不会像你这样……普伊会生气,他会大发雷霆,塞尔吉奥会很难过,这会伤害到他……只有你,你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影响。”
阿尔维斯望着里奥,“你可以不告诉我的,里奥,你知道我不会追问……”
“可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去办,”里奥说,“我原本想让我的侍从去,可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更希望你帮我……”
“你在说什么?哪件事?”
“把孩子送走。我不放心别人去,这件事还不能惊动太多人,但如果是你……”
他没再说下去,抬起头来求助地望着阿尔维斯。
“这太为难你了,是吗?”里奥问。
阿尔维斯摇头:“不,我们为难你很多次了,你只是让我去送走一个孩子,难过的是你,我不用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他们平安健康在都城长大,我有什么可为难的?”
他说的都是平板的实话,却太动人,里奥一听到那句“不用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时忽然生出一阵委屈和怨怼——为什么他就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过平常人都能随意拥有的生活?他十四岁就开始上战场、他为这个国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他难道没流过血、受过伤、难道没被政客排挤、污蔑和冤枉吗?好不容易有了地位和发言权,给他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委屈和质问在脑海中转瞬而逝。他早就知道答案,无需再问。他是国家未来的统治者,他要负担的远比平常人要多。不能被情绪摆布,更不必哭哭啼啼。
里奥摇摇头,刚刚发酸的鼻尖也不再引得他想哭,“谢谢你愿意帮我,丹尼,我很感激。”
“你应该恨我,”阿尔维斯苦笑道,“我会把你的孩子带走。”
“我信任你,”里奥说,“你会让他安全。”
“罗纳尔多眼下正在马德里,”阿尔维斯说道,里奥惊讶地抬起头来,“停战协议签好了,他和莫德里奇、卡西利亚斯回马德里,现在镇守边疆的是马塞洛和卡卡、伊瓜因。”
在一个月前,皇马和巴萨开战了,巴萨虽然以微弱优势胜出,但也元气大伤。这次签协议特意到马德里来,也是因为皇马人要考虑朝中其他大臣的想法。阿尔维斯只带了上百人到马德里,停战协议已经签了,无需担心皇马有异动。
这意味着里奥错过一场大战,他本该上战场带队杀敌的。虽说大家轮流镇守边疆,什么时候有战事都难说,里奥虽然已经为国家打过许多场胜仗,但他还是希望每一次自己都能上阵。这次怀孕耽搁了他为巴萨出战,不该有下一次了。
“刚才都忘了问你,孩子什么时候生?”阿尔维斯问。
“还有一个月呢,如果你先回军营的话,能不能一个月以后再过来?到时候再把孩子送走。”里奥说。
“没问题,我会提前过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阿尔维斯的启程之日定在四天后。每天他都来探望里奥,并小心着不让自己被任何人跟踪。第三天来到里奥暂住的地方时,他刚进门时就发现状况不对,他的侍从们神色焦急地守在院子里。
“出事了吗?”阿尔维斯问。
“将军他……忽然早产了。”其中一人答道。
“早产?整整一个月?”
三人都点了点头。阿尔维斯不由惊慌,孩子过早生产不会是好兆头,很可能孩子会不健康、甚至难以存活,但更让他害怕的是里奥的身体会受影响,甚至发生危险。
四人在院落中沉默着等候,谁也不说话。偶尔房子中会传来一阵被过滤掉的叫喊。一个小时后,医生终于打开门。
“他没事,他没事,孩子也平安,”医生叹着气,终于接生了这个孩子让他长舒一口气,也仿佛忽然间老了许多,他带着阿尔维斯向房间走,气喘吁吁地说着:“孩子刚刚洗了澡,是个健康的男孩……应该是健康的,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走到房间门口,医生推开门,阿尔维斯小心地迈步进去,看见里奥疲倦地躺在床上,手边是一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婴儿。
“里奥……”
“看,丹尼,”里奥用阿尔维斯从未听过的沙哑声音说,“就是他……可爱吗?”
那婴儿一点儿也不可爱。刚出生,感觉脸上和身上都是褶子,头发也湿漉漉的,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道睁开眼是什么样。
“可爱,像只松鼠。”阿尔维斯笑道。
“这是什么话……”里奥也笑了,吻了吻孩子。
虽然知道现在提起这话题太不合时宜,阿尔维斯还是问道:“你希望什么时候送走他?”
“现在不行,”里奥摇头,更紧地护着孩子,“等到明天——明天晚上,至少我要确定他还健康。”
“刚出生只有就离开母亲……”阿尔维斯不忍,“一天太短了。”
“你和我都不能在马德里逗留太久,医生说孩子健康……如果他明天一切正常,睡着后你就把他送过去吧。”里奥说着,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阿尔维斯握住他的手,“都听你的,别哭,里奥。”
刚刚生下孩子,里奥很快睡着了。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孩子在早上醒了,闹了里奥一会儿,又很快睡着了。里奥在中午醒来后吃了些东西,下午就抱着那熟睡的孩子不舍得放下,如果一切顺利,今天晚上他就要和孩子分离了。
现在他看起来更像罗纳尔多,里奥打量着他,只有下巴和脸庞的轮廓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的第一个孩子。里奥在孩子额头上吻了吻。这是他的长子,他在少年不知事时生下的孩子。以后他还会有还会有孩子,可能不止一个,可再也没有哪一个像他一样,在感情刚刚萌芽时被短暂的恋爱带来,在情窦初开、一无所知的时候,在无知无畏、胆大妄为的时候。
里奥摸着孩子的脸颊。他这样幼小又脆弱,让里奥怜惜,他感觉到淡淡的不能割舍的感觉,那感觉并不浓厚,这多少让里奥宽心。或许因为那段爱情结束得太早、太干脆利落,心中的想法变了,对孩子的感觉也不同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里奥吻着孩子,他还没有名字呢,这些事就交给罗纳尔多考虑吧。
把孩子送到皇马,人们只会猜测他母亲是谁,有了一个私生子,罗纳尔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但如果留在巴萨,人们会逼问里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进而以此作为原因,将他推下储君的位子,让他无法即位。
里奥不用给自己找理由说这是为了孩子好,这样的决定确实更多是为自己着想。他做不到为孩子放弃王位和国家,他不会为任何事这样做。
吻了吻他的额头,里奥又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会是特别的。里奥想。这孩子将会被送到皇马的阵营里,但无论他做什么都一定会做好,因为这是他里奥·梅西的孩子。
知道孩子在身边待不了多久,里奥在下午时为孩子洗了一次澡。这或许是自己唯一一次为他洗澡。那具小小的身体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水里,里奥摸着他瘦弱的四肢和躯干,想到他还不如集市上贩卖的一块肉大,比一整只猪腿肉还要小。他从没接近过这样小的孩子,他柔弱又无助,不愿啼哭,连眼睛也不愿睁开,只管一意孤行地睡着,醒了就像小兽一样吸吮奶水,直到喝饱了才放手。
夜晚到来时,婴儿喝饱了奶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从黄昏到傍晚,里奥从未让孩子离开过怀抱。看着太阳落山,看着天色渐暗,看着星辰满天。街道愈发安静,家家户户的灯火逐一灭了。
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小的嘴唇咕哝了一下。里奥看着他笑了,笑容却很快被焦虑替代。
阿尔维斯在一旁等着,他说不出口让里奥把孩子给他,说不出再不送可能就来不及了,里奥拿起孩子细弱的胳膊,亲吻那像肉团一样攥在一起的小手,亲吻他光洁的额头和眉骨。
他们谁也不说话。阿尔维斯不敢开口,里奥也始终沉默。一旦说话,眼泪就会滚出来,他就会泣不成声。他不应当那样做,送走孩子已经是怀孕之初就已决定的事,他不应在这时感情用事。
但决定不能阻止他难过。里奥的胳膊早就酸了,手臂开始发痛。弓箭不会有这样的重量,佩剑也不会这样沉重。他必须抱着孩子,不愿想象这团软软的、带着温暖体温的小东西被送走后,他空虚的臂弯可以被什么东西填满。
他的孩子。
这甚至都与罗纳尔多无关了,在孩子还没见到父亲之前,他只属于自己。里奥后悔自己曾与孩子有过那样多交流,他并非有意,那只是出于本能反应,如果他不在马车忽然颠簸时对他说“吓到你了吗,宝贝”,如果他不在卧房寒冷时用毯子裹紧自己,对孩子说“马上就暖和了”,如果他不在肚子忽然被胎儿踢了一脚时说“宝宝你又踢疼我了”,如果他不在生产之前抚摸着肚子说“我马上就要见到你啦”……如果没有这一切,如果他沉默着不言不语,不对那孩子说一句话,今天的离别就不会这样痛苦。
这本不应当痛苦的,他不应该任由自己痛苦。他甚至不应该喜欢上孩子。
里奥听过会有父母对孩子感情淡漠,他原以为自己也能做到。
夜越来越深。里奥抱着孩子,不动也不放手。让我再抱他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想着,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他呢?如果此生再也不能拥抱这个孩子……
鸟儿从窗外飞过,星月暗淡,夜幕漆黑,已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阿尔维斯望着窗外。
“里奥,再不去……天就要亮了。”
里奥仍固执地抱着那孩子,表情却越发空洞。阿尔维斯伸过手来接孩子,里奥努力将自己变成一块钢铁或木头,仿佛他的胳膊只是拖着孩子的一个架子,他让阿尔维斯接去婴儿,却在他抱走孩子时忽然后悔,一把伸出手要去抓住孩子的脚,阿尔维斯立刻后退躲开,大步出了房间。
“快进去!”
他说道。一个侍从听命,立刻跑进房间阻止可能会跑出来拦下孩子的储君。另外两个侍从等在门厅中,将孩子包裹进早就准备好的襁褓,阿尔维斯披着斗篷,戴上兜帽,抱起孩子上马,向将军府奔去。
他离开后,侍从们强行为里奥裹上外套,将他带到马车上,连夜赶出城去。他们做好准备,如果储君情绪失控,或哭或喊,都干脆捂住他的嘴,毕竟行踪不能泄露。但在漆黑的马车里,他们的储君无声无息,没人知道脸上是在滚着眼泪还是已经没有表情。
阿尔维斯策马来到将军府,门口的守卫见到黑夜中有人骑在马上直奔将军府,立刻警醒起来,但那遮着脸的陌生人在门口放慢速度,在几米之外望着他们,然后把一个包裹放在地上。那包裹刚刚接触到地面,忽然爆发出哭声,陌生人迅速骑马离开,守卫们听见包裹中的啼哭声自然知道里面的是婴儿,一时众人都怔住了。
孩子哭喊不停,一个守卫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把孩子放在这里?”另一个守卫问。
那陌生人早就跳上马走了,守卫们甚至都没时间反应,况且他们现在身边没有马匹,再怎么跑也追不上。
孩子哭闹不止,一个守卫抱着孩子走进府中,孩子的哭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其他的守夜士兵也听到了。
“怎么回事?”
罗纳尔多的一个侍从走来。
“有人在门口丢下这个孩子,他早就跑了,兜帽遮着脸,也看不清相貌……您说该怎么办?”
侍从接过孩子,拿起夜灯照了照孩子的脸。
“将军还没睡,我去问问他吧。你也跟我过来。”
侍从抱着孩子,带着守卫一起走去罗纳尔多的书房。书房中还亮着灯光。侍从敲了敲门。
“进来,”罗纳尔多说,他正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本书,诧异地望着抱着孩子的侍从,“这是怎么了?”
“守卫说有人在门口放下这个孩子。”侍从说,并让守卫重复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他们在孩子的吵闹哭声中费力地对话。听过后,罗纳尔多还是一副惊异之色,他接过孩子,孩子早已哭的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笨拙地拍了拍婴儿的后背,婴儿又咳嗽几声,终于不再哭了。
罗纳尔多擦掉婴儿满脸的泪水,手指从他眼旁抚过时,孩子睁开眼,但只困倦地眨了几下就又闭上了。
望着孩子的面庞,罗纳尔多忽然明白过来。孩子的额头、眉眼和自己十分相似,嘴唇、下巴、耳朵却和里奥·梅西一模一样。他略一怔,呆坐在椅子上。
“将军?”侍从问道,“您……”
罗纳尔多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都出去。侍从与守卫立刻关好门离开了。罗纳尔多呆滞地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孩子平放在桌上,打开他的襁褓。他希望自己能找到什么,一张字条,一件信物,但他见到的只有几件婴儿的小衣服,其中有一件是一个红色的小斗篷包裹着一件蓝色连体婴儿服,他望着那套小衣服,心想着这或许就是孩子身份的证明了。他有一半红蓝——一半巴萨皇室的拉玛西亚血统。
他拿起那套红蓝色的衣服。如果梅西不想要这个孩子,怎么还会为他买红蓝色的衣服?这样会让人怀疑他的身份……不,他已经将孩子送到自己身旁,只要他不说,不会有人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
攥着那件小衣服,一张字条从衣服中飘落下来。罗纳尔多立刻捡起字条,上面只有一笔匆匆写下的17.6。
六月十七,那就是说孩子在昨天刚刚出生。如果孩子是早产的,那它的出生日期与自己和梅西发生关系的时间恰好能对应上。罗纳尔多单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拿着字条。梅西在哪?他在哪里生下孩子?现在又去了什么地方?
罗纳尔多心中一团乱麻。他抱着孩子推开门,对守卫说:“叫医生过来,还有,去买孩子吃的用的各种东西——”
“我现在就去叫医生,但将军,现在是半夜,没处能买东西……”
“那就先叫医生来,东西天一亮就去买,还有,到时候再雇一两个保姆来。叫医生,快去。”
守卫立刻小跑着去了。
孩子刚睡了一会儿,医生来了之后仔细检查了半天,又把孩子惹醒了,哭闹不止。
“孩子暂时看来身体健康,请将军放心吧——”医生拉着大嗓门,努力盖过孩子的哭叫声。
听他喊得这么痛快也不像身体不好,罗纳尔多想。
“但孩子是早产儿——他可能至少早产了一个月,喂养的时候一定多注意些,如果忽然生病一定马上通知我——”
在孩子嘹亮的哭声中,罗纳尔多确认了孩子早产的事实(这更证明了孩子属于他和梅西),但既然他健康,罗纳尔多也不必过于担忧了。
送走了医生,罗纳尔多抱着孩子回到卧室。他拿出一个毯子折叠几下放在床中间,又找出一件衣服当做被子,哄着孩子睡着后,他把孩子放在毯子上,自己在一边躺下看着他。
梅西怀了他的孩子,并生下来将孩子送给自己。他回想着,上一次在战场上并没见到梅西,传闻说他生病了,回到都城养病去了,连巴萨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看来他隐瞒了怀孕的消息,那么自己更不该把这件事透露给别人。想到这里,罗纳尔多又感觉刺痛起来:他是储君,不能让一个私生子毁了他的前途……但他毕竟生下了孩子,若按照自己对他看重王位胜于任何事的揣测,他早就堕胎打掉孩子了。
忽然想到上一次与里奥交锋的情景,罗纳尔多盖住眼睛。他带着孩子、穿着盔甲上战场上,自己却对他狠下死手,在他肩膀、颈子、手臂上划开数条伤口,还说了那样狠心的话。
还向他的肚子挥剑。罗纳尔多揉着额头,不敢相信自己竟做了那样绝情的事。怪不得自己那一剑之后里奥忽然发怒,一剑捅穿罗纳尔多的肩膀。
捅得好,他自找的。罗纳尔多叹息着,这难道还怪得了别人吗。
从未养育过孩子,罗纳尔多睡得并不安稳,床已经足够宽大,他还是怕孩子会滚到地上。只等明天保姆——还是应该请乳母?——来了之后告诉自己怎么带孩子,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第一次恋爱带来的孩子,虽然与梅西已经结束,但那时短暂的爱情没有半分虚假,罗纳尔多不想敷衍地对待他们的孩子。
离开马德里,穿过荒原与山川,从大路穿到小路,在里奥身体仍旧虚弱时,他们一刻不停地走着。
绝口不提孩子,绝口不提过去,里奥比从前沉默了很多。几天后他们在一座小镇上停留了半个月,里奥按照医生所说控制饮食,逐渐恢复锻炼,只盼着身体能早日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在里奥因病离开军营四个月后,他的侍从回来了,说梅西将军身体在逐渐恢复,已经赶路到附近的哈恩了,眼下正住在那里。
普约尔和布斯克茨终于再次有了里奥的消息,两人立即派兵去接里奥。阿尔维斯那时正在他们身旁,也听到了这消息,一反常态,他一句话都没说,普约尔和布斯克茨正高兴着,没留意到他的反常。
几天后,士兵们把里奥接回来了。见到他瘦弱又憔悴,果然是大病一场的模样,普约尔和布斯克茨都十分心疼。
“怎么还回到军营里了?不是说要回都城休养吗?”
“在路上病了,”里奥说,“病的严重,没办法赶路,在一个小城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那段时间大人身体太虚弱,”医生补充,“总是发烧,常常吃了药也没效果,还会一干二净吐出来,我们急得手足无措,为将军找药和照顾他饮食起居都忙不过来,也顾不得给军营或都城通风报信了,一共就我们几个,人手已经不够用了,哪还能分出来一个去送消息……主帅千万别见怪。”
普约尔摆摆手:“你们也是为了里奥身体着想,没人会责怪你们。”
布斯克茨也守在一旁,和里奥亲密地说了会儿话,他的平安归来终于让布斯克茨情绪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阿尔维斯在房间的角落站着,在里奥与普约尔和布斯克茨说话的间隙与他目光交接,里奥望着他,阿尔维斯向他露出笑脸,里奥也跟着笑了。
镇守边疆的首领轮换时,布斯克茨和普约尔回了都城,里奥仍固执地留在军营里。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次的“重病”让他没能参与和皇马的大战,为此罗塞尔在都城开始了又一轮发难,里奥不难想象如果自己回到都城,他又会如何没完没了地与自己纠缠。他倒不是怕罗塞尔,只是他送走了孩子,身体又弱,现在绝不是和别人勾心斗角的好时机。何况都城里有其他医生,一旦换了哪个眼尖心细又不怀好意的医生,他曾生育一事就瞒不住了。
反正战事已停,他不如在边境多留些时日。而且罗纳尔多也远在马德里,自己不必担心会和他见面。
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这仍旧是一年前的军营。
他在夏末回到这里,每日练兵、巡逻、演习,身体一日日强健起来。
天气转冷,大雪纷飞而至,又化作雪水流走,消失在春日料峭的寒意中。
春日渐渐回暖的下午,里奥在与阿尔维斯巡逻后,独自一人骑着马走了走。
正是日落时分,里奥骑在马上走上一个小小的缓坡。爬到缓坡顶端,刚刚被挡住的阳光都慷慨地照耀过来,金色的天空与大地,闪光的地平线和阳光下耀眼的、柔和的一切。
里奥在寂静中望着沉默的夕阳。他着迷地望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那人正望着自己。
里奥惊讶地发现那正是罗纳尔多。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马德里赶来,回到了皇马的军营里。而更让里奥惶恐的是,他怀中抱着一个包裹,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他不希望罗纳尔多怀抱的是孩子,更不希望他向自己走来。
里奥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
他所期盼的两件事都没如愿。罗纳尔多拉动缰绳,马匹以极其慢的速度向里奥走来,仿佛漫步。里奥僵直地坐在马上,他当然想要逃离,可就是无法移动。他抱着孩子,若他走进,里奥就能看到他……
罗纳尔多单手抱着襁褓,另一只手拉着缰绳,缓缓向他走来,越走越近。最终他拉动缰绳,在里奥身旁让马停了下来。里奥几乎是呆滞地看着他怀里的那一团布料。
天气暖了,婴儿的襁褓并不厚。罗纳尔多掀起襁褓上盖住了孩子脸庞的那块遮挡。见到孩子面孔的一刹那,里奥几乎要停止呼吸了,也险些哭叫起来。但他只是一动不动,目光也钉在孩子脸上不能移动。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孩子,仿佛在夕阳里变成了石像。里奥知道,只要自己伸出手去,只要自己碰一碰他,眼泪就会滚下来。只要自己说话,哪怕只一句,哪怕只是问孩子的名字,他都会情绪失控。
甚至现在,仅仅是看着他,里奥都感觉到一阵锥心的疼痛。眼泪被压抑,他阻止自己哭泣,阻止自己有任何表情。
望着孩子,看他酣睡的可爱模样,看他卷起的稀疏睫毛,看他咕哝着的小嘴。这与他和自己分离的那个晚上何其相似。不同的是他长大了,眉眼长开了,更漂亮也更健壮。
罗纳尔多在孩子的脸颊上摩挲几下,孩子睁开眼睛,他还未睡熟,所以被唤醒了也不哭闹。他看着父亲,圆圆的大眼睛又望向天空,然后他发现了一旁的陌生人。他看向里奥。
里奥身体一紧,仿佛被一支箭直射进心脏。他忽然拉住缰绳掉转马匹,头也不回地策马疾驰,有生之年他从未有这样想要逃离。
回到军营的第二天,里奥修书给都城,让他们派来接替自己的人,他要回巴塞罗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