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足球同人]凛冬拂晓(ALL梅西) > 正文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马代奥在密林中不要命地跑着。为了避免雪地上的足迹被追踪,离开着火的房子后,他先跑上村庄那条雪已经被踩平的道路,穿过小径,跑进灌木丛,然后在森林中不断奔跑。

    夜晚给了他足够时间,克里斯在夜里看不到脚印,找不到他,他要趁着这时候尽快跑下去。戴着手铐让他行动不便,他身上没有火石,无法取火,也不能烤熟猎物,而且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能一路向东跑去,回到巴萨的领土上。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役,无论如何,巴萨的皇子和副将不能在第一战就被敌人俘虏。

    从着火的房子中逃出时他立马拔腿狂奔,但事实上他也惦记着克里斯的安危,这两日那人对自己并不坏,但如果因为惦念他是否安好就让自己失去逃回巴萨的机会未免愚蠢。他大步跑着,在心中祈祷克里斯也平安无事。虽然他是皇马人,但他并不是个穷凶极恶的狂徒,也不该被火烧死在一间旅社里。

    他不会有事。操心你自己的安危吧。

    穿过密林,越过山谷,三天后马代奥才回到巴萨境内。他没找到营地,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把他带回去了。

    马代奥回到军营,睡了好久才醒来。苏醒时他看见桌子上摆着饭菜,苏亚雷斯在一旁等他。

    “看你睡得熟,就没去动手铐,”他说道,“铁匠来看过了,能打开,就是要费些功夫,不想弄醒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和罗纳尔多——罗纳尔多的儿子,现在皇马的副将克里斯,我们从山谷上摔下去了,幸好下面有雪堆。”

    苏亚雷斯看着他,眼睛瞪得滚圆。

    “你遇到他了?”

    马代奥点头,坐起来去拿食物,也不看是什么就塞进嘴里,吃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他本来想杀我,后来改变主意想把我带回皇马去,然后好让你们赎我回去——”马代奥说着,苏亚雷斯忽然想起来他们的主帅阿尔维斯还不知道马代奥醒了,赶快派人去通知他,一面听马代奥说这几天的遭遇。

    “总算是醒了,”走进房间后阿尔维斯结结实实地拥抱了马代奥,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吓坏我们了,都以为你出事了,想给都城里送消息都不敢,告诉他们你失踪了,里奥非杀了我不可。”

    “幸好我逃回来了,不然过几天就变成俘虏送回来了,您看了更生气。”马代奥笑道。

    “不会,你平安回来就好。”

    “您不是要回都城吗?怎么没——”话说了一半,马代奥自己停住了,问道,“被我给耽误了,是吗?都是我误事了。”

    “我惦记你,没把你找回来,我怎么放心回都城休息去?”阿尔维斯问,“这几天跑到哪去了?”

    “他遇见罗纳尔多的儿子了,”苏亚雷斯说道,“我就说马代奥肯定被人抓起来了,不然早回来了。”

    阿尔维斯的表情在转瞬间不自然起来,“你见到他了?皇马现在的副将克里斯?”

    马代奥点头,咽下去一大口肉,“我们滚到山谷下,他差点杀了我,后来又决定带我回皇马军营,我们在路上走了两天,最后一天住在旅店里,旅店着火了,我趁乱逃出来的。”

    “他……你说他差点杀了你?”阿尔维斯问。

    “是啊,滚到山谷下面后我们掉在雪堆上,然后滚着打了起来,他忽然问我是谁……”

    马代奥讲述了这几天的遭遇,苏亚雷斯听得津津有味,他和克里斯还没交过手,听了马代奥的描述后对这个对手更期待了。阿尔维斯面色严肃,偶尔问些问题,马代奥讲述完这几天的经历后口干舌燥,又让人送来一大壶水。

    “听起来还不是个很差劲的人。”苏亚雷斯总结。

    “确实,人不坏,”马代奥说,“吃的东西总是会分给我,甚至我觉得他给我的更多呢……大概皇马的政策是优待俘虏吧。”

    “你是皇子,要是把你饿坏了,巴萨才不会安安分分交赎金呢。”苏亚雷斯笑道。

    马代奥和苏亚雷斯又说了几句。阿尔维斯没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嘱咐马代奥好好休息后就离开房间了。

    多年来戍守边疆,阿尔维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不介意边疆的偏远和条件辛苦,原想等到年纪太大、无法胜任时再离开,但几个月前与皇马的第一场战争让他忽然改变了想法。

    他竟然在战场上见到了里奥的孩子。

    听闻那一战皇马的副将是罗纳尔多的儿子时,阿尔维斯就有几分犹豫。但大战即将打响,也由不得他退缩或另作选择。他只期盼不要和那孩子交手,可沙场混乱,一旦开打就很难再去思考和辨别什么。他和皇马的一个战士缠斗片刻,他抓到一个破绽,挥刀就砍下去,却在与他目光对视时忽然认出这是里奥的孩子。他及时收手,刀刃从对方胳膊上滑过,阿尔维斯想也不想,调换马头就走。他无法和那孩子作战,他怎么可能对他下手!那是里奥的孩子,自己曾抱过他、将他送到罗纳尔多的将军府门前……

    为巴萨镇守边境多年,他也确实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纷争,阿尔维斯都不想参与了。

    马代奥在战场上失踪又回来,得知克里斯险些杀了他,阿尔维斯更感觉一刻也无法在军营里呆下去了。他们险些手足相残……这一次克里斯及时收手,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幸运吗?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阿尔维斯收拾着行装。他要回到都城去,去休息,去陪伴自己的孩子们,把边境和战场上的烦恼统统抛弃。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见到里奥,亲口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冰霜暴雪延缓了阿尔维斯的归期,离开军营时他策马疾驰,仿佛不是回都城休息而是要送信回去。阿尔维斯的队伍跟着他疾驰,终于抵达巴塞罗那后,阿尔维斯没回家,直接进了皇宫。

    冬日的皇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阿尔维斯穿过刮着冷风的走廊,一直走到里奥的书房前。通报后他走进去,看见皮克、哈维、布斯克茨、伊涅斯塔、普约尔和佩德罗等人都在。

    “丹尼!”皮克第一个站起来拥抱了他,“你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风雪这么大,以为要过上一两个星期你才到呢。”

    “回家心切,什么也挡不住。”阿尔维斯勉强说笑,里奥也站起身,和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拥抱。

    “你还好吗?边境怎么样?”

    “我很好,边境也好,马代奥现在也平安,”阿尔维斯说道,他脱下斗篷递给仆人,“什么也不用担心,刚刚过去的两战都打平了……我只有点小情况要报告给你,不是大事,你们先开会好了,我歇一会儿。”

    阿尔维斯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里奥和众人继续商讨对巴萨众位亲王在接下来几年的安排,他们一直争论到天色渐晚,直到晚饭时间人们才散去。阿尔维斯从边境长途跋涉回来,里奥以为等上这么久他一定会睡着,但在众臣离开时,阿尔维斯仍旧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他与哈维等人一一聊上几句后大家才离开。

    “终于能回家休息了,感觉怎么样?”

    守卫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下阿尔维斯和里奥。里奥拿了杯酒给阿尔维斯一面问道。

    “感觉很糟糕,”阿尔维斯说,“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克里斯,重新和皇马开战后我们打了两仗,第一次我险些失手卸下他的胳膊,第二次他差点杀了马代奥,最后马代奥戴着手铐跑回军营。”

    他一开口,里奥就愣住了。阿尔维斯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他僵直地拿着两杯酒,直到阿尔维斯自己接过酒杯。

    “你……”

    “我差点砍伤他,”阿尔维斯一口就喝掉一整杯酒,“战场上你还不知道,凡是不穿红蓝的我们看都不看一眼就挥刀砍过去,可我没想到我能遇到他,克里斯……他抵挡了几下,他很厉害,没有几个人能和我过招那么久,最后我差点就要砍到他时,忽然看清他的脸,那只能是他,又穿着副将的衣服,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吓出一身冷汗。”

    别说是他在沙场上吓了一身冷汗,里奥仅仅是听他说出来身体都僵硬得如木头人一般。

    “他没事,”阿尔维斯沉沉地叹着气,“刀落在克里斯胳膊上,可能划开一条口子,但不严重……皇马和巴萨第二次开战时,马代奥和他掉进山谷,克里斯差点杀了他,幸好在下死手之前克里斯问马代奥是谁,这才让马代奥保住一条命。他太像你了,没有几个人打得过他。”

    自动阿尔维斯开口里奥就没动过,他端着酒杯,一直紧盯着阿尔维斯听他说话。

    “快坐下,都没事了。”阿尔维斯说道,把里奥推到椅子上。

    “克里斯差点杀了马代奥?”

    阿尔维斯点头:“但他毕竟没动手,他本想把马代奥押送回皇马,再和我们谈条件,但马代奥逃走了……他说这一路上克里斯都对他很照顾。”

    握了半天的杯子已经变得沉重不堪,里奥把酒杯放到桌上。

    “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有谁能料到,也没人希望事情如此。里奥不在边境,许多事情都不了解,阿尔维斯一一讲述着。

    苏亚雷斯和马代奥已经准备在边疆常驻了,他们都觉得现在和从前没什么区别,都是和皇马开战而已,但阿尔维斯知道,他们面对的对手是里奥的另一个孩子。而且克里斯并不容易对付,他在皇马做得很出色,是皇马这一代最好的将领,现在是副将,过不了几年就能成为将军和主帅,只要巴萨与皇马打仗,他就一定会出面。他会奋力率兵攻打巴萨,杀掉许许多多的巴萨士兵,但在这之外,阿尔维斯更担心里奥的孩子和他相遇,无论他们谁受伤,他和里奥都不愿意看见。

    阿尔维斯急着赶回都城,想马上告诉里奥边境的情况,希望他赶快拿个主意,总不能看着孩子们自相残杀。里奥知道克里斯早就进了军营、开始打仗,自己当然不会主动挑起争端。这次战争是皇马开始的,巴萨总不能不还击。而且皇马得到了里斯本的大片土地,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巴萨必须有所动作、压制他们。

    房间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窗外吹着小雪,飘飘洒洒地落到窗棂上。边境的雪更大,条件也更艰苦,自己的两个孩子正在那里时刻准备厮杀……可里奥不能把孩子从战场上拉回来,皇子要为国家负责,这是他们的义务,甚至连里奥自己都应该去边疆,守护领土。

    可就算是蒂亚戈和马代奥不上战场,克里斯就安全了吗?他是巴萨的敌人,是每一次战争中巴萨将士的目标,他迟早会受伤。而且巴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讲和上,皇马为这一战准备了许多年,不会轻易放弃,就算暂时讲和,也迟早会再次开战。

    仆人通知他们晚饭准备好了,询问是移步去客厅还是在这里用,里奥让他们把饭菜拿进来。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所以没杀马代奥,但我们的人都不知情。虽说想伤害他并不容易,但刀剑无眼……”阿尔维斯说道。

    里奥用手撑着额头,沉默一会儿说道:“我要去边境,我必须去。”

    阿尔维斯为这主意吃了一惊。“可你现在是皇帝,里奥,忽然去边境……”

    “我没有不去的理由,”里奥说道,“我要确认边境的情况,马代奥是我的孩子,克里斯也……”他停顿一下,自己从未尽过养育的责任,几乎没资格说他是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不仅是为了确认情况,里奥也想见见克里斯。他长大了,已经成为皇马的副将,率领千军万马,即使是在敌军的阵营里,里奥也还是为他感到骄傲。

    “皇马需要更多时间休息,他们刚刚结束里斯本的战役,应该多休战几年。但我们的军队一直在养精蓄锐……或许和谈还是有可能的。”里奥说。

    “这可能吗?皇马现在野心勃勃,恐怕不会轻易停战。”阿尔维斯问。

    “就算不停战也总会有其他办法,”里奥答道,“还是要尝试一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这样发展。”

    阿尔维斯不认为这件事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但他也清楚没有母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战场上厮杀。可就算停战,也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延缓冲突,战争都不可避免,或早或晚。

    罗纳尔多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儿子的身影了。四天前巡逻队的人回来了几个,说他们遇见了副将,并按照他的命令回军营里带更多人去与他会和,寻找从他身旁逃脱的马代奥·梅西。罗纳尔多从不去想克里斯会和梅西的孩子们见面,他避免这一假设,仿佛只要不去想,这一日就永远不会到来。但他的愿望早早落空,在马代奥参与的第一次战役,儿子就和他交手了。而且竟然还抓获了他?罗纳尔多思附,已经过去四天了,他们两个相处了多久?两人都有没有受伤?

    根据巡逻队的回答,克里斯身体如旧,并未受伤。他们带走了四支队伍,去与克里斯会和,然后分头寻找马代奥。又是五天过去,罗纳尔多这才又见到儿子的身影。他带领搜寻队回来,雪白的衣服染成脏污的灰色,盔甲上也尽是污血。儿子来他房中见他,他眼睛下有道小伤口,脸颊瘦了许多,但看起来更加精神焕发,罗纳尔多忽然想到儿子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他已经二十岁,早该有意中人了。

    “怎么灰头土脸的?你的侍从都没带衣服给你吗?”罗纳尔多拥抱了儿子,打量着他问道。

    “带了,我懒得打理,急着找人呢。”

    克里斯在桌旁刚坐下,侍从就端来厨房早准备好的菜肴,这几日他风餐露宿,一直没好好吃过东西。罗纳尔多坐在儿子旁边,孩子大口吃着,还是小时候那幅吃东西迅速又克制的模样。

    “克里斯!”门忽然开了,马丁闯进来,克里斯嘴里还嚼着东西,他看了马丁一眼,马丁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匆匆忙忙地拥抱了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巡逻队说你在找马代奥·梅西,到底怎么回事?”

    “就像你说的,‘这么晚才回来’就是为了找找他,”克里斯咽下肉排,“我遇见他了……”

    他向父亲和马丁讲述了经过。在着火的那个晚上后,克里斯找了一整夜也没见到他的踪影,后来他好不容易发现一行脚印,追踪下去,脚印却断在河边了。这不要命的小家伙,天寒地冻地竟然穿过河去,克里斯在河边遇到了来寻找他的巡逻兵,他立刻把将士们分成两队,一队追马代奥,另一队回到军营里去调遣更多队伍过来。四天后一无所获的他们得知了马代奥已经回到巴萨营地的消息,克里斯这才返回军营。

    他说完了,拿起热汤喝了起来,马丁的表情愈发懊恼。罗纳尔多侧耳倾听,一个字也没说。

    “要是没让他溜掉就好了!我们可以拿他大做文章,”马丁说道,“我们可以要求巴萨割地来换,不然就威胁他们杀了马代奥——不,先威胁他们要砍掉他的手啊脚啊,看巴萨敢不敢不同意……”

    “是啊,确实可惜。”克里斯并无兴致地回了一句,他看了眼父亲,后者没做表示。

    “他怎么样?好对付吗?”马丁问。

    “不是耍心机的人,重视荣誉,不太蠢,还是挺有脑子的,但年纪太小,做事不老练。他今年十七了。”

    “十七的时候我们克里斯还没当上副将呢,他倒晋升得快,当皇子可真容易,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随便当个将领。”

    马丁讽刺道,忘了他自己也是皇子,而且是太子。克里斯放下汤碗,让仆人送酒过来。虽说马代奥小小年纪就当了副将,但他不算完全没本事,是个很出色的军人和首领,除了年轻和有点死脑筋之外确实是个有挑战性的敌人。等到过上三五年,他年纪更大些就不像现在这样好对付了。其实这次和他交手也没多容易,克里斯和他单打独斗了好半天,没几个人能和他打上这么久的。

    更多酒端来后,马丁也喝了起来,他追问马代奥究竟如何,这几天他们相处时又发生什么事,最后谈到接下来的打算,两人喝光了一瓶酒后,克里斯很放心地听到他说短期内不打算进攻。

    “如果他没跑就好了,”马丁惋惜地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想想吧,有了一个人质就能要挟巴萨割地,免去了一场战争……”

    “也不一定那么容易,”克里斯说,“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巴萨唯一的皇子,如果巴萨执意不肯妥协,就算我们杀了他也没用。”

    “确实没用,除了泄恨。”马丁说道。

    克里斯干脆没接这句话,马丁喝光杯底的酒,“我们可以采取母亲和父亲原本的做法,特意抽出一支队伍在战场上接近马代奥,包围他,把他带到军营里,然后要挟巴萨。”

    “主意不错,但未免无耻,”克里斯说,“恕我直言,殿下,我不会让我手下的人这么干。”

    “确实下作,”马丁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下作的方法有用啊。”

    “您是太子,不能掺和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如果我们的士兵或者我自己能在战场上生擒马代奥,那当然最好,但就算做不到也不能操之过急,还没到形势紧迫要动用这种方式的地步。再说他们的将领也都有一队人马保护,不是我们想抓来就能抓来的,我这次和他单打独斗也只是走运。”

    “我们打了两仗,两次都平了,”马丁望着空酒杯,“你知道我的压力,克里斯。”

    你没有压力,我的殿下,那些压力都是我的,我在为你打仗,我在卖命,你只是没能用最快速度为自己建立功绩罢了——这需要我来代替您努力。

    “我明白,我们和巴萨不会永远是平局,我会打败他们的。”

    天色已晚,马丁放下酒杯,心事重重地在克里斯肩上拍了拍后离开了。

    侍从把餐具收下去,桌子又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后,屋子里只剩下罗纳尔多和儿子两人。

    “你好像不同意马丁的话。”罗纳尔多说。

    “他太着急了,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克里斯说,“还想要生擒马代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如果每次我们都能生擒对方的将领,还用得着死这么多人吗?”

    “我以为你会在知道他是马代奥之前就杀了他,你从不管敌人是谁。”

    “本来是这样,”克里斯后怕地叹道,“我手里的石头都攥好了,可他拿出一把刀——一把匕首,打算戳到我身上,我发现那把匕首和我的一样,吓了一跳……所以那匕首有两把,是吗?”

    听到儿子说道匕首,克里斯有些惊讶,然后才想起来马代奥的身份。他只想着马代奥也是梅西的儿子,都忘了他父亲是布斯克茨了。

    “确实有两把,”罗纳尔多答道,“其中有一把我带在身上,有一次和梅西见面之后,他说他这次答应了给布斯克茨带匕首回去,但当时天晚了,没有开门的店,我就把我的给他了。现在布斯克茨又把匕首给了他儿子……”

    “那时候他已经和布斯克茨在一起了?”克里斯问。

    “没有,那时候他们只是朋友。你快一岁半的时候他才宣布和布斯克茨结婚的。”罗纳尔多回答。

    事实比克里斯自己的推测好多了。他还以为母亲把父亲的信物转手送给他人了。

    “他和你母亲长得像吗?”罗纳尔多问。

    “眼睛很像,他长得挺好看,”克里斯望着壁炉中的火焰,又想到和马代奥在一起时的两天,他垂下头去,手指按揉着太阳穴,“我以后还会在战场上遇见他,可我不想……我不怕和巴萨人打仗,但他……我受不了自己会一剑杀了他。”

    罗纳尔多沉默许久,他本想给儿子一个解决方法,但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答案对应。战场上没时间东张西望,也没时间让他挨个看清楚对手都是谁,只要是敌人,都要除掉,这一点克里斯早就知道了,他必须服从国家的命令,这是军人的天职。

    可又是谁规定这种‘天职’就一定是正确的?如果他们一直在做错事怎么办?克里斯抓着头发,从没这么烦乱过。

    “战争没有对错,我们只需要按照国家的命令行事,你的所作所为都要为皇马的利益服务。”

    克里斯望着父亲。他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和马代奥兵戎相见。

    “你和母亲难道就没在战场上相遇过吗?你也能狠下心对他下手?”

    罗纳尔多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在一起后很快就分开了,在那之后我只在战场上见过他一次……我确实狠心对他下手了,我在赌气,但那时候他怀着你……我不该那样做。”

    克里斯呆滞地听着父亲的话,罗纳尔多不用说出自己对此作何感想,克里斯已经看清楚了。他为自己那时的行动后悔。

    “事情总是比我们想象得复杂,”罗纳尔多说,“所以你考虑好要怎么做了吗?”

    “我能怎么做?”克里斯迟了几秒钟后反问,父亲说的就好像他有其他选择似的,说是为国家的利益,可他和父亲一样清楚这勾当,他们在拿人命和鲜血换土地,可有时候就算流了血、丢了命、所有人都死光了也得不到领土。

    别人说他什么都不怕,那怎么可能?每次打完仗他们把死亡名单送到克里斯手上他都不敢看,他知道拿起名单的时候他会看到什么,上面会有他认识的人的名字、和他一个连队里长大的人、一起在冲锋队里拼命的人。巴萨说他是杀人如麻的冷血怪物,他希望自己真像他们形容得那样冷酷,可每次在名单上看到熟悉的名字克里斯都不好受,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他担心那些伙伴迟早都会死光。

    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已经够糟糕了,现在他连兄弟都要杀——这样一来,他就真成了冷血怪物了。

    “你和他——你和母亲什么也不顾,就这样生下我,让我和手足相残,我们迟早……”他胸中蹿起一股火气,说到后一句他发现自己开始指责父亲时,克里斯忽然停下,他不该抱怨,他失控了。

    没说完话,克里斯的声音降了下去,脸色发白。罗纳尔多对他情绪的忽然变化很吃惊,克里斯很少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起伏,而且长大后就没再发过脾气,也从不抱怨,这次却忽然指责自己。

    “抱歉,”克里斯垂着头,“我不该对您乱说话。”他轻声道歉,仿佛在瞬间就平复了情绪,但语调中的起伏出卖了他。

    “我以为你是主动选择成为战士的。”罗纳尔多说。

    “我是,但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我想得太简单了,”克里斯答道,“我想到的只有责任和荣耀,没看到那些东西,您知道的。”

    他不再说了,战场上看了千百遍死亡丑陋恐怖的样子,他无需提起。第一次第二次目睹同伴被杀让他崩溃,让他疯狂,可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他已不能再让自己为同伴的死付出感情了,他不能每一次都崩溃,他必须控制情绪,然后以更多的杀戮和鲜血作为对同伴们的慰藉。一次死亡要用更多死亡来回应,这本身就是件愚蠢荒唐的事。战争荒谬,但他们都在其中。

    “是我们考虑不周,”罗纳尔多说道,“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在很多事上考虑得都不够全面。我只是喜欢梅西,没想到会带来孩子。可后来有了你,他把你给了我,难道我能拒绝吗?我对你今天要面对的情况很抱歉,但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无能为力,除非你和我都离开战场,不参与巴萨的战争。”

    “不,”克里斯忽然抬头,“不,父亲,不行,我不能让其他人来,”他忽然焦急起来,“您听见马丁的话了,如果马代奥或者母亲的其他孩子落入他或任何皇马人的手里——我不是说我有多在乎他们,可至少我不想看着他们被折磨、被侮辱,他们怎么说都算是我的弟弟们……”

    你在做一件没有用的事啊。罗纳尔多望着儿子,忍着没说出这句话。你在乎他们,他们却不知道你是谁。在战场上不该留情面,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该手软。他想着这几句话,那些话已经跑到舌尖上,罗纳尔多就是说不出来。

    我为你骄傲。又一句说不出来的话,他不能鼓励儿子这种不会给他带来好处的仁慈,这甚至会让他陷入危险。何况这种仁慈没有回报,梅西的孩子们不知道克里斯和他们的关系。

    “别让自己受伤,”罗纳尔多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你要活着回来,完好无损回来。”

    这一次克里斯没有干脆利落地回答问题,他停顿片刻,问道:“你不担心吗?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就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我早就做好准备会有那一天,我自己无所谓,”罗纳尔多说,“但我担心你。”

    就像我害怕看到死亡名单。克里斯轻轻攥住父亲的手臂。死亡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熟客,每一场战役他们都可能战死沙场,他们不惧怕死亡,但无法承受失去父亲或儿子的痛苦。

    “我不会有事,您也不会。”克里斯说。话音刚落,门板上响起一阵抓挠的声音。

    “大人,您的小狼在门外。”守卫在门口说道。

    “快让它进来。”克里斯刚站起来门就开了,一只毛色洁白的大型猎犬跑进来,扑到克里斯身上亲热地舔着他。

    少数时候——比如现在,罗纳尔多才会看见克里斯露出微笑,真正的笑容,而不是出于礼貌或因为场合的关系才必须要露出的表情。克里斯在壁炉边抚摸着被他取名为小狼的猎犬,只有这时他眼中才闪着光。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罗纳尔多问,“你也到年纪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做父亲了。”说不定爱人和孩子能带给他更多快乐。罗纳尔多一直知道,克里斯是个勇敢无畏的孩子,但他并不快乐。

    克里斯摇摇头:“没有,不想。还在打仗呢,怎么可能结婚。”

    “有了家庭和孩子,或许你能比现在轻松些。”

    这一次克里斯回答时没有看着父亲,他抚摸着小狼厚实的皮毛,“我现在很高兴。”

    里奥在落雪的深夜抵达军营。边疆静谧,大雪覆盖万物,世界悄无声息。

    巴萨在过去的十年里重建并巩固了军营,里奥抵达红蓝军团的城堡门口时,已经有人给将领送去消息,里奥并不想在深夜里让他的将军特意起床来迎接他,但向他疾步走来的身影不是苏亚雷斯,而是自己的儿子马代奥。他穿着冬日的衣袍和斗篷,并不是从梦中惊醒的样子,他一直没睡。

    他匆匆走来,正要行礼,里奥一把抱住他,结结实实地搂着儿子。他还活着,毫发无伤。

    “幸好你没出事。”里奥紧紧抱着他。

    “我是巴萨的副将,我不能出事。”马代奥回答。

    他果真长大了。如果是在以前,他会回答“我是母亲的孩子”。

    马代奥带着他匆匆走进城堡,到自己的房间里。

    “去把陛下房里的壁炉点上火,再拿些饭菜送过来。”马代奥对侍从嘱咐道,关上门后拉着里奥在壁炉前坐下烤火。不知道他是真的长高了还是里奥感觉如此,马代奥比在都城时更像个大人了,一场战役让他忽然间长大,脸上十七岁的稚嫩也完全脱去了。里奥注意到桌上快燃尽的蜡烛、地图和摊开的文书。

    “你一直没睡?已经半夜了。”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干点儿正事,”马代奥也看了眼桌子,“我们有机会打败皇马,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开战,上一战死伤很多……我不是怕主动开战会承担更多责任,母亲,但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让我的士兵白白流血。”

    “皇马还是没动静?”里奥问。

    “没有,上一站之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他们的太子马丁在军营里,他正是急着建功立业的时候,早晚都会再发兵的。”

    “我听阿尔维斯说你见到皇马现在的副将了,是吗?罗纳尔多的儿子克里斯?”

    马代奥点头:“他放过了我,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还是个挺不错的人,但在战场上我不会留情的。”他赶快加上这一句,不想母亲认为自己心软。

    “抓住他的价值比杀了他更大,”里奥说,这一路上他有充足的时间想到如何让马代奥不要伤害克里斯,“皇马的任何将领都是这样,记着这件事,我们要活捉对方的将领,军队在群龙无首时会慌乱不知所措,但如果杀了他们的将领反而会让士兵群情激奋,对巴萨的仇恨更深,战争也更血腥。巴萨的目的不是无休止地作战、杀人、引发仇恨,而是保卫领土不受侵犯。”

    “我明白,我会记住的。”马代奥答道。

    侍从敲了敲门,送来了酒菜,里奥长途跋涉,又累又饿,马代奥为他准备了助眠的酒,和菜肴一起端上来。

    “军营也变样了。”里奥说了句。想到自己当年在这里时边境还没有城堡。那时他们与皇马一直在打仗,国境线时常有变动,后来战争平息,双方都建立了各自的军事堡垒。原以为和平能再持续几年,但皇马在里斯本战役后立刻将目光转向巴萨,企图继续扩大领土。

    里奥对军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那段日子的最后时光里,他只记得流亡一般的生活。避开大路,在小道上奔走着。生下孩子,把他送走,重回军队……现在那已经长大的大儿子成了他们的对手,完完全全继承了他和罗纳尔多的优点,他自十三岁就开始打仗,二十岁时已经开始让对手闻风丧胆。

    “皇马那个副将,他多大年纪?”里奥望着盘中的饭菜,仿佛不经意问起。

    “他二十了,”马代奥说,“但他从小就在里斯本打仗,不仅擅长带兵,搏斗起来也是一流,哪怕没有武器,我和他打了好半天都没打过,差点就被他杀了。”

    “他怎么会忽然放过你?”里奥问。他一直想亲耳确定这件事。

    “可能他忽然开窍了?”马代奥说,“我也不确定,那时候我们打得正胶着,武器都丢了,他手里抓着块石头,我身上就剩下匕首了,我拿出匕首,但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然后他忽然问我是谁,我就告诉他了。”

    “什么匕首?”里奥问。

    “父亲给我的。”马代奥向桌尾示意,一把银色匕首静静放在那里。里奥无需站起身或拿起来仔细观看,他一眼认出了那件兵器,虽然罗纳尔多把它给自己时里奥只匆匆看了几眼,但之后的许多年里布斯克茨都带着这匕首,里奥见过很多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斯克茨把匕首给了马代奥,还救了他一命。

    里奥想起与罗纳尔多共度的第一个下午,还有那间清冷的小房子。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被爱恋与激情俘获。如今二十年过去,那时的记忆已经黯然,曾让他忘却一切的激情也早已褪色,但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可能忘却。那短暂的爱恋为他带来了第一个孩子,正与自己的二皇子作战的孩子,他们在战场上相遇,滚下山谷,几乎赤手空拳将对方置于死地。

    若马代奥没带着匕首,刚刚在城堡大门前迎接自己的是否就是面色哀戚的苏亚雷斯?没有马代奥的拥抱,他见到的只会是盖着白布的停尸台。然后又将如何?自己在盛怒之下率军攻打皇马、为马代奥复仇吗?可他能把克里斯怎么办?把大儿子永远关在巴萨的监牢里?他总不能用一个孩子的血来为另一个复仇。

    最好的方法仍旧是不开战。其次便是巴萨打败皇马,让他们的将士俯首称臣,但这并不是三五年或者十年就能完成的战争,想让皇马众人对巴萨臣服,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里奥不知会失去多少将士,也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孩子。

    “您不饿吗?怎么不吃了?”马代奥问。

    里奥回过神,望着桌上的丰盛饭菜没了胃口,他放下刀叉,喝了些酒。里奥打量着孩子,他的眼睛更像自己,头发也不像克里斯那样是打着卷的。里奥试图在马代奥脸上看出克里斯的模样,但他们并不相像。上一次里奥见到克里斯时还是在婚礼上,转眼十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和他——皇马的副将,你们相处了三天,他那个人什么样?”里奥问道。

    马代奥详细讲起他们的遭遇,里奥认真听着,越是听就越感觉亏欠克里斯,自己从未照料过他,他却把仇敌身份的马代奥照顾得很好,几乎将他当做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