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阳光耀眼,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却寒风凛冽。风不大,但每次吹在脸上都如刀割一般。克里斯走在队伍后面,走过这一片高地、步入山谷时就没有阳光了,虽然光芒不能带来温暖,他还是眷恋太阳落山前的最后光亮。
有时克里斯会带着他的猎犬小狼和他一起巡逻,他们静静走在后面,今天也是如此。走过这片高地,再穿过山谷后就是军营了,克里斯松开绳索,让小狼自己跑到雪里去玩,他停下脚步在后面看着。队伍前方有另一名副将带领,他不必担心。
小狼在雪中欢快地又跳又叫,它玩了一会儿,克里斯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猎犬乖巧地跑回来,满身满脸沾的都是雪,克里斯拉动缰绳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注意到山坡上有个人影。距离虽然远,但克里斯不会认错巴萨的红蓝,显然那人是个高级将领,从衣服上就能看出来。克里斯感到奇怪,那不是马代奥,也不是苏亚雷斯,可除了他们巴萨中还有谁……
另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几乎不敢相信。几天前他听说梅西来到巴萨的军营,但没想过自己能见到他。
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能确定对方也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人拉动缰绳调头走了。
克里斯不知道他是调头离开还是走下山来,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洁白的雪层上。小狼在一旁欢快地刨着雪,过了一会儿,它警惕地叫了起来。克里斯抬头,望向小狼吠叫的方向,梅西骑在马上缓缓走来,正望着他。他与克里斯记忆中的一样,还是巴萨万丈光芒的帝王,但与上次见面不同,大婚上的梅西身旁有许多人陪同,这一次他孤身一人,连个侍从都没有。
他是为自己来的吗。克里斯问。他不敢这样猜测,不想又一次让自己失望。他一直知道该怎么避免失望。
梅西越走越近,他并未老去,还是巴萨那个无所不能的王者,他眉眼间比当年柔和,或许是因为年纪,或许是因为这次他是为自己而来。
与母亲见面并和他独处的事实惊吓了克里斯,他以为这不可能发生,可现实正在崩塌,母亲正在向他走来,他的面容愈发清晰,他的红色披风如火焰一样刺痛了克里斯的眼睛,马蹄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咯吱咯吱,一声一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克里斯不敢看着他。母亲每走近一步,克里斯脑中便愈发混乱。
梅西望着克里斯,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克里斯反倒不再看他,眼睛又在望着晶莹的雪。
他走到自己身旁时,小狼不再叫了。
“下午好,”里奥开口了,克里斯谨慎地望着他,“你是克里斯·罗纳尔多?”
“是我。”克里斯答道,他紧紧攥着缰绳。
“我是里奥·梅西,很高兴见到你。”
是克里斯听错了,还是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也是。”克里斯答道,他想拉动缰绳,想要尽量远离这个人,不让他影响到自己。克里斯甚至无法预测自己会作何反应,他第一次与母亲谈话,他应该为此开心吗?可在这次交谈之前还有空白的二十年。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里奥想了许多话要对他说,可现在他只想看着他,他想好好打量自己的孩子。他已经二十岁了,离开自己怀抱时他才刚刚出生。里奥记起克里斯在他怀中时的样子,那时他连名字都没有,那时他还是个只会哭叫的小肉球。忽然间里奥渴望拥抱他,把二十年欠缺的拥抱都在这一刻补偿给孩子,他看得出克里斯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目光防备,绝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亲近。
“阁下?”马蹄声忽然传来,两人都吃了一惊,忘了这里还会出现第三人。克里斯回过头去,他的一个侍从跟了过来,见到克里斯和一个看起来是巴萨大将的人站在一起,侍从十分诧异。
“您不回去吗?”
克里斯抬了下手:“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侍从遵命离开了。马蹄声在雪中越来越远,声音即将消失时,里奥才再次开口。
“你今年二十岁了。”他说,仿佛在向儿子确定这个事实,语气中有一分犹疑。
“是。”克里斯答道。他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里奥微微拉动缰绳,马匹向前,里奥几乎只要抬起胳膊就能触碰他,克里斯不想看他,目光却无法不落在母亲身上。他努力克制,让眼睛不要流露感觉,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而来,难道真是为了自己吗?只为和自己见一面?或许,甚至和他相认?
如果是十年前克里斯会因为这次相见大哭不止。就像小时候那样,就像他无数次为母亲哭泣那样。在他不知道母亲身份的时候,在他因为私生子的身份限制永远被其他孩子排斥的时候。可他在幼年时哭了太多,眼泪早早地干了。泪水毫无用处,就算在母亲面前也不必哭泣。
他眼中干涩,却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渴望。他望着母亲,不住地打量他,如十年前在他的婚礼上那样,热切地、期盼地、苦涩地、没有结果地看着他。
“我去过您的婚礼。”他忍不住说道。这不像他,他本不应该说这句话。
让脚下的土地为止震颤的一句话。里奥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他的孩子,那时果然是他,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孩子来参加他的婚礼了,虽然那个瞬间转瞬即逝但里奥还是认出他了。
“我记得,你穿着白色衣服,站在圣坛下面的人群里。”里奥说着,冷静的声音带着分热切。
他笑了。克里斯望着他,这画面与他儿时的幻想重叠起来,他千万次设想过与母亲见面时的样子,但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反而感觉不真实。
里奥抬起手。手套的冰凉触感落在克里斯脸上。他的手滑过克里斯的发际、眉间和脸庞,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儿子会打开他的手或忽然离去。
克里斯像被冰冻般无法移动,事实上他只想推开梅西,他情愿用任何事换取这一刻的鲁莽与勇气,他想推开母亲,不让他再接近自己。手套从脸庞滑过,身体中开始了轰鸣和炸裂,他受不了,他必须推开他。
但克里斯只是像雕像一样骑在马上无法动弹。他连眼睛都不能挪动。梅西的手克制地在他脸庞上滑过,冰冷粗糙的手套触感上竟然带着一分温柔。
他的孩子,自出生起就再没拥抱过的大儿子。里奥想告诉他很多事,他如何在怀孕时带着他马不停蹄地赶路,他们住在旅舍的清冷的客房中,在大雪翻飞时穿过积雪皑皑的山谷,他在生下克里斯后为他洗澡,视如珍宝地把他抱在怀里。那时克里斯那样小,里奥甚至只用一只手就能拖住他幼小的身体。还有不得已把他送走时的那个夜晚,里奥抱着他不肯松手,在他头上印下无数个亲吻。
“听说上一战你受伤了,”不知过了多久,梅西终于收回手,“希望已经没事了。”
克里斯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一次战役自己并没受伤,是大上次被阿尔维斯打伤的。
“我没事。”克里斯答道。
“你父亲还好?”他又问。
克里斯点点头:“他很好。”他望着母亲,并非臆想,梅西眼中确实流露出一丝柔情。
“你已经有婚约了吗?”他轻声问道,仿佛儿子只是远行归来、他只是平常地问起孩子最近的打算。
“还没有。”克里斯答道,他的手心莫名地渗出汗水,这场交谈比战争还让他焦虑。
“谁在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有四个侍从,刚才的就是其中一个。”
“我听说你一直住在里斯本边境,”里奥说,“战争持续了十几年,一定受了很多伤吧?”
“我没事。”克里斯回答。他早已习惯如此答复,就算告诉母亲自己受伤又如何,十五岁骨头断裂的夜里忽然浮现在脑海中,那是身体上的疼痛第一次将他折磨得无法忍受的时刻。那时他独自蜷缩着紧攥手指,疼痛带来的汗水打湿床榻,他不祈求神灵,也不期盼能有任何人安慰他、陪伴他,他不需要任何东西,只命令自己痊愈。没有泪水,只有疼痛和晕厥。
他的回答让里奥心寒。里奥看见克里斯的脖子上的一条伤疤,那已经是陈年旧伤了,伤口狰狞,当时一定刺得很深。
小狼欢快地跑着,它在雪中打着滚,鼻子上堆起一团雪,它在雪中钻进钻出,跑到他们身边甩甩雪,又回头扎进雪堆中。
“这是你的还是军队的?”里奥问。
“是我的,父亲在打猎时发现了它。”克里斯答道。里奥注意到他在说起那只猎犬时声音柔和了许多。
“它有名字吗?”
“小狼。”克里斯回答。
里奥忽然抓紧了缰绳。小狼,蒂亚戈的第一只马也叫小狼。为马和猎犬取这样的名字多么荒诞,可现在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用同样的名字为动物命名。
克里斯望着在雪中撒欢的猎犬,他知道母亲正在看他,可他并不是每次都有勇气和母亲对视。
“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在他逃避着母亲的目光时,他忽然听见梅西说道。
梅西的话语带着悔恨的味道,风夹着雪吹来,克里斯嘴唇发凉,这句话不能带来和改变任何东西,克里斯对此没有感觉。他的希望毫无价值,他的话语没有重量,他忽略自己二十年,终于见面时,他只是为了说几句这样那样的含糊话吗?
“您怎么会来这里?”克里斯问。
“我每天都会到这边走走,看着你们的队伍从高地一直走到深谷……有时候我能见到你。”
他的话终于在克里斯冰冻的心上泼满滚烫的沸水。这本是句让他感觉温暖的话,但克里斯只感觉到烫伤般的疼痛。从不曾给与任何东西到忽然的关心和在意,如同向冰窟中倾倒沸水。他真会因为母亲忽然的关心就感觉快乐和满足吗?这样就够了吗?就可以弥补任何事了吗?
克里斯抬头,梅西刚刚走下的山坡上覆盖着坚硬的冰雪,现在正在阳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想到母亲每天都在那里等他,看着他经过。这一事实刀子一样割过克里斯心上。这不能让他感到快乐。
克里斯看着梅西,他深陷的深棕色眼眸中是自己的影子和无法忽略的温柔。他微启双唇,眼睛颤动,正要说出什么。克里斯等待着,他的情绪起伏那样明显,克里斯确信母亲终于要以儿子的身份呼唤自己了。他终于可以叫他一声“母亲”了。
“谢谢你对马代奥的照顾,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已经没命了。”
但再开口时,梅西说出的只是这样一句。
听到这句道谢话,克里斯忽然希望雪堆中的那次搏斗自己没有停手,他不想听母亲感谢他救了另一个孩子的命,在这一瞬间里他希望自己杀了同母异父的那个孩子,若是那样,母亲现在会说什么?他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为另一个孩子的死去哭喊、然后愤怒地指责自己吗?如果克里斯没有放过马代奥,母亲是否就永远不会和自己见面,又或者,就算见面也只有对自己的愤怒和仇恨?
他另外还有四个孩子,自己不过是被遗弃的一个。
克里斯不想听这些。于是他干脆连一句“这没什么”也不说,只望着梅西。
“您是来和我说这些的?”
他问。风吹起树枝上的落雪,雪花流泻而下,滚烫的湖水平静下来,开始结冰。
“我很感激你,”梅西说,他感觉到了克里斯忽然变化的感情,期望在语调中流露更多在意,但克里斯的手已经冷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人受伤。”
我们“任何人”是谁?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米兰?他们是你的孩子,我和他们有什么相干?
克里斯没有问出那句话。他不想初次交谈就伤母亲的心,尽管自己已经被抛弃了许多年。
他固执地不再开口。梅西继续说道:“里斯本的战争刚刚结束,皇马需要更多时间养精蓄锐,现在开战对你们不利。我希望和平能持续更久,这对我们都好。”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克里斯渴望战争。他渴望开战,渴望侵吞巴萨的领土,让那片土地为他流血,他甚至想让蒂亚戈和母亲的所有孩子都受伤,以此作为自己隐秘的、扭曲的复仇。
他终于能直视母亲的眼睛了,克里斯久久地望着他,仿佛在预测母亲是否还能说出更让自己心凉的话。您有其他儿子要考虑,当然了,他们才是您精心照顾着长大的孩子。和自己不同,他不过是在遥远的马德里、在敌对国家长大的那个。
克里斯露出几乎无法被看出的笑容。他继续沉默,无话可说时他从不开口。
“这对我们都好,克里斯,现在开战,皇马的兵力还不够强大,战事会一直胶着下去,哪一方都不能获得利益,这对皇马和巴萨都没好处。你今年刚二十岁,还太年轻,这样的年纪不应该耽误在战场上,巴萨军力强盛,还有拜仁作为支持,你们很难取胜,一再吃败仗对你没有好处,也会折损你手下的将士。”
望着母亲,克里斯眼中的笑意冷了。我吃过败仗,我从不怕输,每一次我都能站起来,为什么母亲要用失败威胁他?只为了保护其他孩子的平安就要来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我听说皇马的太子马丁也在军营,他很器重你,如果你对他提建议,他一定会考虑的,你还太年轻,克里斯,这不是应该在战场上厮杀的年纪,你应该回到都城去,成家立业,历练几年后再出兵。”
还太年轻。克里斯回味着这句话。自己十三岁上战场时可没有母亲过来阻止他说自己太年轻,反而到了二十岁,在浑身上下满布伤疤后母亲出现了,对他说自己不应该在战场上厮杀。
克里斯比自己还要固执,在他一直不说话后里奥不禁想道。可他必须尝试阻止双方继续打下去。
“马代奥说你对他很好,你和他都不该受伤,更不应该与对方作战。”
“为什么?”克里斯忽然问道。因为我们是兄弟,对吗?因为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你们……你们都还太年轻,你知道。”
我不知道,比这更早的时候我已经上战场了。为什么你不直说我们拥有同一个母亲?
“您不希望皇马和巴萨开战?”克里斯问。
里奥点头:“别让战争继续了,就算皇马和巴萨不能合作,我们至少也能继续保持和平,就像之前的二十年,巴萨愿意为和平与皇马握手言和。战争是可以停止的,克里斯,我希望皇马会愿意停战,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皇马怎么想,我不负责下达命令。”克里斯冷声说。
“可你是他们的重要成员,你是他们的将领,如果你和你们的太子都反对这场战争,那么停战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但我们为什么要停战?”克里斯问。就为了你的孩子可以平安吗?我真在乎他们是否平安吗?母亲每天在这里等待自己就是为了说这些、就是为巴萨而来是吗?他为巴萨抛弃自己、然后又为巴萨主动来到自己身边?
那问题不必回答,克里斯要的不是答案,里奥刚刚已经反复强调了停战的好处,但克里斯还在反问。
“我在皇马长大,如您所知,”克里斯说道,他那双更像罗纳尔多的眼睛冷了下来,“皇马把我养大,我在军队里为皇马厮杀,为皇马流血。上一次我饶了马代奥·梅西的命,但这并不意味我会对巴萨无条件地让步,我的国家想要土地,我就为它取得土地,我的国家想让我为它流血,我就为它流血,无可避免的时候如果需要我战死沙场,那就让我死在战场上,我是皇马的战士,不是巴萨的,我要为我的国家考虑,它把我养大,不是吗?我要遵从国家的指令,而不是敌国的皇帝。我相信您和我一样清楚。”
他保持着语气的礼貌,但话语传达的信息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梅西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颤动着,那抹棕色也愈发深了。
“我不认为我有需要为巴萨考虑的理由,皇马的利益才是我要守护、要争取的东西。”说出来,承认我是你的孩子,说出来,说我也流着一半巴萨的血。
“您来找我,因为您想让巴萨和皇马停战,如果我们没有战争,您还会来见我吗?”克里斯问。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不迭,他不该提这个问题,他明知道答案,母亲不在乎他,自己问出这问题自取其辱有什么意思?
“我在乎你,克里斯,”梅西的语气哀伤不已,“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说出来,说我是你的孩子。克里斯望着他,若非他早流干了泪水此刻一定为母亲的悲恸哭泣不止,可他没有眼泪。
“您是巴萨的皇帝,我是皇马的副将,我没有理由听从您的指令。”克里斯说道。几乎想对母亲怒吼问他自己到底是谁,可梅西望着他,眼中苦涩,面色焦急,他摇着头,就是不肯说出自己与他的关系。
他从来都不想认我。克里斯知道了。梅西不想冒险,不想闹出丑闻,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冠冕堂皇的,见不得人的,无论原因如何,他都不打算承认我是他的儿子。而自己还要像个傻瓜一样仰望母亲,像个四岁孩子那样渴望他的爱和关怀。这不该是克里斯·罗纳尔多的样子。
“您说不想看到我受伤,我很感激,但您会失望的,我已经受伤过许多次,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皇马人,不能听从巴萨的皇帝的指令,您是一国之君,一定明白这道理。您可能有许多让皇马和巴萨不开战的理由,但告诉我这些话起不到作用,您可以直接和有决定权的人对话,比如我们的太子马丁,如果他下令停战,我自然远离巴萨国境,带着军队安分守己。”
“需要你考虑的不仅是皇马的利益,克里斯,我不想见到你们受伤,我不想看见巴萨和皇马开战,”梅西说道,语气略快,“你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克里斯。”
“这不在我权力范围之内,”克里斯答道,“而且我也不能服从您的命令。”
他恨我。里奥再看着他时,克里斯脸上略微的紧张和慌乱早已不见了,他神色冷静,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原本里奥还有许多理由可以劝他不要开战,可以摸清皇马的打算,但克里斯的话语堵住了他,他不想听,也不想让自己再说下去。
里奥原本想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他移开目光,静默地骑在马上,由着晶莹的雪花落在头发和睫毛上。
他宁愿就此沉默无言也不想认我,也不愿说出那句“你应该帮助我、因为你是我儿子”。谈话似乎已经就此结束,克里斯胸中燃着火焰,灌着冰水,沉默片刻,克里斯低声说道:
“我在一天晚上被送到父亲家门口……那个晚上什么样?”
母亲的表情如同遭到重击。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他痛苦的样子让克里斯后悔,可话已出口。
尽管心如刀绞,母亲还是没回答那句话。
里奥一时连该如何开口都不会了。那孩子不该问出这句话,自己和他同样痛苦。
那个夏夜寒冷彻骨,里奥永远不会忘。他让阿尔维斯把孩子从自己怀中拿走,转瞬间他后悔了,立刻要去抓孩子的脚,但阿尔维斯带走了孩子。他看着他抱着孩子离开,走出房间,听见他们在外间的脚步声和谈话,然后楼梯响了,最后马蹄声从院落中传来又远去,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那个晚上什么样?里奥呆滞地望着儿子。那个晚上自己被扯碎了,受到伤害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清清楚楚地,克里斯看见母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里奥想要转身离去,可他对这个孩子有愧,不能再留给他背影、将他丢在这里,仿佛第二次抛弃一般。里奥不再说话,风吹着他的披风和衣裳,送来冷风细雪与破碎的失望。
他们失去了话语,失去了继续在这里独处的理由,但克里斯还是不想走,尽管母亲又一次带给他痛苦,他仍旧不愿离去。
但最终克里斯还是走了。调转马头时,他几乎能看到母亲的后悔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但那无济于事,也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他转身离开,被母亲触摸过的脸庞和头发都在着火,他想要留在这里,就这样呆在母亲身边,在片刻的温情中麻痹自己。但他的清醒和骄傲不允许。
里奥看着他走远,他披着纯白斗篷的身影没入山谷,里奥完全不能把现在的他和二十年前哭叫的那个小婴儿联系到一起,他已经不能再顺从地被自己抱在怀中、捧在手掌上,而自己唯一能做的竟然是不再度丢下他、目送他远走。
克里斯回到军营时碰上了马丁。皇马的太子远远看见他,正要开口,到嘴边的话却变了。
“你这是怎么了?”马丁问,克里斯脸色极差,“这是要杀人还是刚刚被人谋杀了?出事了?”
“不太舒服。”克里斯答道,他跳下马大步走了,仆役赶快过来牵住马,小狼紧跟在主人身后。马丁不明就里地被自己的好友和属下甩在身后,他快步跟上去。
“要叫医生过来吗?”
“不用。”克里斯迈进城堡,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黑黢黢的走廊上都是他轰隆隆脚步的响声。
“你是怎么了?”马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不习惯别人这样把自己丢在一旁不管,“我等你回来等得都饿了,有事要和你商量……你怎么满腔火气似的?”
克里斯紧攥着拳头:“有什么事殿下说就好了。”
“一个月内我想和巴萨开战。”
“好。”克里斯干脆地答道,转身就走。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马丁追上去,两人进了克里斯房中,小狼敏捷地快速钻了进去,克里斯坐在床铺上,小狼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去、伏在他身旁,仿佛生怕惹怒了他。
“您还有什么事就一起吩咐了吧。”克里斯说。
“你怎么了?脸色难看得简直像死人,”马丁靠在壁炉上抱着胳膊,他在克里斯头上摸了一下,“你好像发烧了。”
克里斯不能一把推开太子,他侧开头躲了一下。马丁一怔,胳膊收了回来。
“你不太对劲,克里斯。”
“我今天情绪不好,殿下别见怪。如果有事要吩咐,殿下尽管说。”
马丁从来没见过克里斯这样失常的样子,克里斯从来都是克制的、仿佛永远不会难过,也不会被任何事激怒,更加不会对自己这样失礼。
“明天再商量也不迟,”马丁迟疑着说道,“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谢谢殿下。”克里斯呆滞地答道。
马丁走到克里斯身旁,在他脸上吻一下后离开了。房门关上,克里斯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壁炉中的火带来少许光亮。小狼把下巴压在他腿上,克里斯冰冷的手落在猎犬的脑袋上。
他想要砸碎整间屋子,想一把火烧了这地方,但腿上不明所以的、无辜的小生物降低了他的火气,阻止了他发疯。母亲不想认他,这有什么可值得自己发疯的,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如果愿意承认他这个儿子,二十年前就不会抛弃自己了——他知道那其中有许多不得已,可他不想理解、不想明白,谁没有苦衷?谁不会感觉痛苦?
解开斗篷,脱下外套。克里斯隔着袖子摸到手臂上的疤痕。它们被各式各样的武器带来,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疤。刀剑深深地砍近肉中,需要缝合才能痊愈,有的伤太深,治疗时几乎能看见骨头。在双臂、胸膛、腰腹、双腿上都被伤口覆盖之后,母亲对他说我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受伤。
对马代奥说这句话吧,对其他孩子说吧,这句话对克里斯早就没用了,他已经接受了许多次伤害,刀剑戳穿身体,伤口被线缝合与骨头接合时的疼痛。可母亲带来的影响似乎比那一切都要糟。
马丁的话又出现在脑海里。他向自己许诺一切。“你要什么?”他问。克里斯双手遮住面孔深深地吸气,我要你给不了的东西,我要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今天已经证实了那种不存在的确定性,母亲的话语和态度证明了一切。
他渴望能全心全意恨着母亲,他应当、并且有足够的理由恨他。克里斯躺在床上,蜷缩身体。他恨母亲不肯与自己相认、恨他为了巴萨才来见自己,可同时他也爱他,没有理由地。
窗外的夜风呼啸起来。克里斯脑海中全是下午与母亲见面的场景。多年来期盼的一刻发生了,它给予自己的痛苦比幸福更多。他以为那些幼年时积攒的愤怒、委屈、依恋和渴望会在那一刻爆发,可当母亲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克里斯更多感觉到的是混乱。那些错综复杂的感情已经变了样,克里斯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那些情绪,它们被冰冻,被掩埋在泥土下,那些情绪失去了力量,不会爆发,只会在经年累月后无声无息地在土壤下融化,变成泥水流走。
他的世界静悄悄地轰鸣着,震动着。克里斯蜷缩在床上。等到明天,明天他会忘掉这一切,将与母亲的重逢当做平常的相遇,等到明天,他仍旧是原本的自己。
白色身影最终在山谷中消失时,里奥牵动缰绳,让马向前走了几步,他向幽密的森林中张望,仍旧看不到大儿子的身影,枝叶层层叠叠,遮挡一切。
他们的见面不愉快,谈话不顺利,里奥想象过他们重逢的情景,不愉快程度和这差不多。自孩子出生后他就和克里斯分离,他没办法期盼一个快乐的团聚。见面开始时克里斯和自己一样紧张,但后来他越来越防备,言语冰冷,态度漠然。在他转身离去、越走越远时,里奥知道他感觉到了与自己同样的苦涩。但他遭受得远比里奥以为的要多,是自己把他送走、让他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不忍心苛责,也不忍离去,里奥在寂静的山谷外等着,似乎还在期待那抹白色的身影会忽然出现,再度回到他身边,哪怕再说一句话也好,哪怕他来向自己愤怒地质问也好,他只想再看他一眼。
风停了,雪花飘散下来,天色越来越暗。里奥在儿子曾出现的地方等待着,回忆着,直到他明白自己等不到了。克里斯已经回去,说不定他已经抵达皇马的营地,希望他已经在暖热的壁炉旁坐下,有人为他端上晚餐。
里奥调转马头,向巴萨的营地走,一路上脑中都是克里斯与自己交谈的画面。他长得那样高,比蒂亚戈还高一些,头发又黑又浓密,就像他父亲,他刚刚二十岁,但已经是将领了,虽然年龄上还是孩子,言谈举止却十分成熟。
他看到克里斯脖子上的伤疤,不由得猜测那次受伤会有多严重、他身上又有多少处这样的伤。
大队马蹄声打断了里奥的思绪,他抬头望去,马代奥正带领一队人马向他跑来,见到他,马代奥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母亲,”他跑过来,调转马头走在里奥身旁,“您去哪了?好半天没回来,我都等着急了。”
“在外面多呆了一会儿,”里奥答道,见到马代奥让他感到几分安慰,马代奥的眼睛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几个孩子中他的眉眼和自己最像——而最不同的就是克里斯了。
马代奥与他一同带队回营,路上他说起下午和苏亚雷斯讨论的战术。他说得有条理,里奥仔细听着,越来越认定让他带兵是再正确不过的主意。
里奥有三个养在身边的孩子,他们每个性格都不同。马代奥有着和武将身份不相符的安静性格,但他在还未成年时就已有了领袖气质,头脑机敏,思维敏锐,爆发力十足,在战场上的作用不可忽略,他成为将领众人都十分信服,他清秀的眉目中带着种愁绪,或许是从布斯克茨那里继承来的,但这只是表象,他是几个孩子中最为快乐的一个;而蒂亚戈是大皇子,与快乐相比,从小开始他更多表现出的就是身为皇子和长兄的沉稳,他将继承哈维的亲王头衔,成为未来君主的左膀右臂,今年他十八岁,但他已经出入议事厅与众臣商议国事四年了;米兰刚刚十岁,他是个活泼且精力充沛的孩子,连日的课程从没让他烦躁过,他渴望学习所有接触到的东西,如同将士不断征服疆土,米兰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是未来的国君,也早早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但或许因为他是孩子、或许他擅长举重若轻,米兰对未来并不忧心,他渴望长大,渴望尽早履行储君的责任。
至于安德烈,他在里奥记不清的什么时候对母亲封闭了自己,十五岁的他来到巴萨探望自己时已经有了未来皇帝的那种骄傲和意气风发,他看起来很快乐,但里奥意识到他并不打算和自己分享任何事,他知道自己没尽到过养育的责任,在米兰出生后他把更多精力都花在小儿子的成长和培养上,在他并非有意忽略安德烈后,安德烈主动放弃与母亲亲近,他来到巴塞罗那的皇宫,与自己问安,说说笑笑,聊起趣事,他所展示的只是作为拜仁太子的从容和潇洒,而不是作为儿子的信任和亲密,他面对里奥时异常恭敬,但除此之外他的表现和面对所有其他人时没有分别。里奥迟钝地发现这状况,忽然意识到安德烈早在几年前就变成了这样,只是自己刚发现而已。里奥试图和安德烈聊些私事,比如他是否在宫廷里遇到什么麻烦、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是个会有很多烦恼和情绪的年龄,但安德烈只显露出对母亲忽然关怀的不适应,他绕过问题,绕过打开心扉这一选项,与母亲继续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就算安德烈每年来巴萨和自己见面,里奥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并没对这孩子尽到责任。更何况克里斯远在马德里,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他见到自己感到痛苦、对自己淡漠都是情理之中,里奥如何伤心也无法挽回,这些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没办法不生下他、没办法不去在乎他。
“……马德里人随时会宣战,我们不能被动,我和路易已经计划好了……”快走到军营时,马代奥还在讲述他们的作战计划。
这一仗不可能无法避免,哪怕只延迟半年、一年也好,自己必须尝试终止或暂停这场战争。
“随时做好准备很重要,”走近军营时里奥说,“但我也希望我们能争取更多和平,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开战。”
“您的意思是——”马代奥疑惑地问道。
“我想见皇马的太子,现在不是马德里开战的最好时机,这两战我们都打了平手,现在还有讲和的余地。”
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到马代奥的胸襟上,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母亲。
“我是来打仗的,母亲……”
“我知道,我让你来打仗,没让你来送命,如果能保持和平,我不想让巴萨人白白流血。走吧,我们和路易一起商量一下,宜早不宜晚。”里奥说道,在儿子手臂上拍了下,走进军营。
“你休息好了?”
克里斯刚走进餐厅,就听见马丁对自己说话。马丁发觉自己其实不用问,克里斯已经恢复了他平常的样子,但也有些不同,似乎更从容,也更漠然了。
“都好,殿下放心。”
桌上摆满了食物,马丁来得早,已经吃起来了,克里斯面前放着煎鱼、黑麦面包和馅饼,他没拿起刀叉,昨晚没吃饭,到现在他还是没胃口,最后拿过一旁的的燕麦粥。
“恐怕一会儿你要对罗纳尔多将军解释一下你昨天的异常了,”马丁把牛肉浓汤推到克里斯面前,“我没想声张,但他昨天不知道从哪个士兵嘴里听说了,说你‘怒气冲冲,脸色又青又白’。一会儿吃完饭,你先去你父亲那儿,然后再去书房。他肯定记挂你呢。”
听完这段话,克里斯连粥都不想喝了。马丁说“不知道从哪个士兵嘴里听说”,但克里斯总觉得这就是马丁泄露给父亲的。他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异常,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昨天和母亲的相遇,可马丁这样一说,克里斯已经没得选了。
“知道了,殿下。”
马丁用餐巾擦擦嘴,“我是为你着想,克里斯,你是皇马的重要将领,你的情绪和状态好坏决定着战争的胜负。”
“殿下过誉了,现在的军营里只有您才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所以你还是在生气这事被你父亲知道了?”马丁听出他回话时语调的冰冷,向他问道。
“我没为任何事生气,殿下,我会处理好的。”
马丁放下餐巾,摇了摇头:“你要理解我,克里斯,我已经开始着急了,做事根本顾不得那么多。我比你还大两岁,却没有你的功绩多,巴萨久攻不下,没有进展,大臣们会怀疑我的能力,我是嫡长子没错,可嫡出的孩子一共有四个,兄弟之间争抢王位再正常不过,我不想一无所成、直到卢卡斯、塞尔吉奥或马尔科明目张胆要取代我的位置。”
“你想多了,马丁,”太子的一番焦虑话语让克里斯丢开君臣的距离,“虽然都是皇子,但他们三个没办法和你相比,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卢卡斯身体孱弱,塞尔吉奥和马尔科年纪太小,没人能威胁到你。”
“你不在我的立场上、根本不明白现在的情况,朝里对要不要和巴萨开战本来就分成两派,反对的声音很大,卢卡斯还和他们站在一起,现在我在边境迟迟没有功绩,这会拖我的后腿,卢卡斯确实不那么强壮,但他有脑子,又不是个白痴,他也是王位的潜在候选人,还有塞尔吉奥和马尔科像两只小野兽似的,现在母亲正在专注培养他们,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陛下对每个孩子都要细心培养照顾的,马丁,你才是太子,他们都是皇子,别给自己那么多压力。”
克里斯的安慰对马丁作用不大。他让侍从到了杯酒,心事重重地喝光了。
早餐后克里斯去见父亲。他敲门后走进去,父亲在桌旁坐着,面前堆着军队中的公文。
“早上好,父亲。”克里斯走到他身旁在罗纳尔多脸上吻了一下。
“你还好吗?”
“我很好。”克里斯微笑。他看上去过于平静,反倒让罗纳尔多担心。
罗纳尔多听说他昨晚的失态,这对他来说比见到太阳从东边落下还要罕见,克里斯自十岁之后就没再发过脾气,他只有些很小的情绪起伏,但从不发火,也不掉眼泪,他从战场上被奄奄一息抬下来时还能努力保持清醒,怎么会在一次巡逻后忽然情绪大变?
“昨天出事了?”
克里斯摇摇头,他看了眼门口:“我们出去巡逻,然后我见到——”他停顿一下,没用“母亲”这个称呼,“我见到梅西了。”
父亲的表情就和昨天自己与母亲相遇时一样惊讶。
“怎么会遇见他?只是恰巧碰见的?”
克里斯摇摇头:“他说他每天都在交界处的山坡上看我带着军队走过。”
罗纳尔多攥着的手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问道:“他看起来还好?”
“不能更好了,还是那种……帝王的样子,”克里斯拉过来一把椅子在父亲旁边坐下,“他像是天生的王者,刨除我和他的关系,我愿意什么也不要就为他效力——我只是这么说说,我是皇马人,我不会忘。”
“你们谈了什么?”
“不太愉快。”克里斯答道。他向父亲转述自己与母亲的对话,但他没提起自己对此有什么感觉,仿佛他认为这些话都无关紧要、自己也并不在意似的,只是要从国家的立场上出发为皇马考虑一般。
“就这些?”罗纳尔多问。
克里斯点点头,没透露他最后问母亲还记不记得把自己送走的那晚。
“您还在想他吗?”克里斯问。
罗纳尔多摇头:“太多年过去了,我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克里斯。”
就像母亲一样,母亲也早忘了自己和父亲,只爱着他的另外几个孩子。克里斯想道。他脑中有许多这样蜇人的想法,不打算对任何人诉说的想法。
“你不开心了?昨天你发脾气了。”
“已经过去了,”克里斯回答,“我们只有眼前的形势这一件事要考虑,我只能当做从没和他见过面,不能他提议让我们停战、皇马就真的和巴萨停战。”何况他连提出这样的请求时都不肯松口、不肯承认自己。
“马丁说想一个月内开战,让我们去书房见他呢,”克里斯说,“别再想他了。”
罗纳尔多站起来,拿上两份要和马丁讨论的公文出去了。他走在前面,克里斯跟在身后,在离开父亲房间的一瞬间就把刚刚关于母亲的对话锁了起来,不再去想。走廊上的窗户又窄又小,他听见外面的喧哗,看到不断有车队涌进军营的大门,是补给的队伍来了。来的正好,他们很快就又要打仗了。
走到马丁的书房后,侍从为他们拉开门,刚一走进去克里斯就注意到房中的气氛与平常不同。马丁坐在桌子后面,面露嘲讽,笑容古怪。
整洁的长桌上歪斜地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怎么了?”克里斯问。
马丁的食指在信上敲了敲:“还记得我那没用的弟弟卢卡斯吗?他要来军营了。”
克里斯拿起信:“他来就来,又能怎么样?你都说他是‘没用的弟弟’了。”
“接着往下看,”马丁说,“母亲说他最近在军事上长进很大,说可以让他成为军队的参谋,甚至试着带兵——”
“——‘为皇马效力、为太子分忧’。”克里斯读出最后那句话。马丁挑起眉头望着自己,笑容嘲讽,仿佛在询问命运还打算如何继续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