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海青听他自报姓名,并没在意,也就没有听清楚,只觉得仿佛勾起了心头一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听他出口邀约,心想他家仆都如此不凡,主人只怕也是一号人物,自己孤身只影,在这异地偏乡,也有意结识,笑道:“无妨,无妨,一起坐吧,在下伊海青,也是有幸得遇公子。”
那公子大喜,吩咐刘向重整桌椅,重新上菜,又唤老张送十斤酒来,与伊海青坐下笑道:“言欢岂可无酒?今日与伊兄不醉无归。”
伊海青心中叫苦,想不到这文弱小子一口气就叫了十斤酒,自己在二零一九年从来只喝一点红酒,白酒沾也未沾过,可不要当众出丑才好。
刘向帮着将桌椅收拾利落,并不坐下,而是侍立在旁。伊三向他瞧了一眼,见他神色恭敬,显得纯出自然。有心想招呼他一起坐下聊话,便在这时,众人簇拥着那卖果老汉与小童来到,原来那小童是卖果老汉的远方娚孙。见到伊海青等三人,一齐跪下道谢。
伊海青吓了一跳,连忙闪在一旁,那刘公子倒很有大家气派,也不谦让,亲与刘向将两人拉起,抚慰道:“值此乱世,汝等积老赢弱,还是少要出头露面为好。这有一点银钱,你二人拿去接济一下生活,好好过日子吧。这孩子很有胆气,将来定是一条好汉。”
卖果老汉与小童一齐道谢,卖果老汉道:“小人原是此后山中小户,本想凭点力气,将山中果物拿到宛城卖几个钱,不想被官兵抢吃果物,连车驾也一并打坏,使得钱未赚到,有家也归不得。现在好了,小人总算可以回家了,多谢三位英雄好汉大义相助。”
见他说得凄凉,众人纷纷嗟叹,刘公子陪着叹息了一会,道:“你这就回家去吧,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唉,等到太平盛世再出来吧。”
卖果老汉与小童又道谢再三,这才相扶离去。
众人与三人道了一会仰慕,刘公子含笑相应,毫无不耐之意。等众人话语稍敛,他又吩咐刘向帮着众人去将三名兵士的尸体处理掉,众人醒悟过来,这才散去了。
老张这才得空送了酒来,那刘公子亲自与伊海青斟满,敬了一杯。伊海青硬着头皮喝了,发现入口温和,倒是不难喝。刘公子放下杯子,看着刘向重新斟酒,问道:“我有种感觉,说错请伊兄莫怪。我看伊兄身手武功虽然不凡,却仿似有伤病在身,不知是也不是?”
伊海青见他的目光注在自己面上,目光详和真诚,隐含关心之意,使人情不自禁生出想对他说出真话的想法,好不容易才按下这个念头,道:“公子眼光很准。在下与妻子本是一路同行,路上遭遇一股巨风,莫名古怪,竟将在下与妻子吹得失散,在下也身受重伤,实在是悲愤无从。”说着顺势长叹了一声,这一叹倒是货真价实。
刘公子嗟道:“怪不得伊兄眼中每每露出凄沧之意,原是为此。”忽地神色凝重地低声问:“伊兄可是遇上一身着黑色衣甲,头戴高冠之人?”
伊海青怔民一怔,道:“这倒不曾。公子何有此问?”
刘公子道:“此人是王莽的亲侄王千问,武艺超群尚不去说,尤其是手持一上古奇兵,号神枪-风雨,有异能,功能呼风唤雨。愚想伊兄若是因心愤世情,遭遇此人,被他使异能兵刃掳去尊夫人,倒是大有可能。若是这样,虽然十分艰难,总是有处可寻,胜过漫无着落。”
伊海青心中凛然,这刘公子只凭自己一句话便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可知他的识见和智计。口中说道:“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不过确不曾遇上此人。”他此刻心中反倒有些希望自己真的遇过这个王千问,正因刘公子那句“总是有处可寻,胜过漫无着落。”
刘公子见他目中又现凄然之光,心知他想及妻子,劝道:“伊兄莫要悲伤,我刘家虽非高门望族,还有些力量。只要我刘秀有一口气在,定要寻得尊夫人,让伊兄一家团聚。”
这是他第二次说起姓名,伊海青听在耳中,有如雷震,惊道:“你…你是刘秀?”;刘秀讶道:“在下正是南阳刘秀,伊兄何有此问?”
伊海青追问道:“你可是生于南阳白水乡?”
刘秀道:“正是,伊兄…”
伊海青不等他说完,又问道:“你可是出生时因父母见到嘉禾一茎九穗,故而给你以‘秀‘为名?”
刘秀一头雾水道:“正是,可是此事伊兄如何得知?”
他心想这件事连我的一般亲戚都不知道,面前这人竟然如数家珍,实在是大惑不解。
伊海青知道他在奇怪,心想这在以后的历史书上都写得有,只是无法说与他知。
他心中不由得怦怦直跳,想不到甫入新朝,竟与光武当面。
就在他搜尽枯肠,想着要如何对刘秀解释的时候,那庄汉刘向走入,向刘秀秉告已将那三名兵士处理完毕。
伊海青乘机道:“贵仆身手不错,若是上阵去,只怕不弱于一员猛将。”
刘秀与刘向都是一笑,刘秀解释道:“我刘家庄不是高门望族,但人口甚众,在当地很有些影响力。庄中向有明训,无论男女老糼,一律要学习武技。象刘向这样身手的,庄中比比皆是。”
伊海青笑道:“那是我少见多怪了。”
刘向拱了拱手说,“多谢伊公子赏识。”他说话颇为有礼,显见庒中规教有方,识文知礼,并不只是一介武夫。
刘秀道:“伊兄是有意抬爱了。我观伊兄出手之际正气凛然,沛然莫当,深以感佩。伊兄伤之后尙有如此出手,可以想见全盛时的英姿。”
伊海青连道过奖。
刘秀肃容道:“最让小可心动的,还是伊兄那首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端地一语冼练,胜似千刀,直将王莽送上千古佞人之首,痛快痛快。”
伊海青不好意思道:“在下惭愧,此诗并非在下自己所作,因心中有感,拿来引用一下,不想使得刘兄赞美有加,惭愧惭愧。”
刘秀微微一怔,道:“那是何人能作出此诗?”
伊海青绞尽脑汁,终不能想起此诗作者是谁,只得道:“此乃愚家乡一老汉所做,他年事已高,又长居偏壤,只怕不为人所知。”
刘秀叹道:“荒僻之地,尽多藏龙卧虎之士。”再为伊海青斟上一杯酒,笑道:“此事伊兄原不必实说,更显伊兄胸襟豁达,虚怀无私。”
伊海青推辞不了,只得喝了。
他连连喝了几杯这古代的美酒,只觉入口醼然,并无醉意。他不知道此时的酒大多是小酿的米酒,颇有后劲,心想李白斗酒诗百篇,若是也喝的这种酒的话,确实大有可能。心中想尽古代好酒豪侠之士,有种恍然原来如此的感觉,也提起酒壶来,替刘秀满斟一杯。
刘秀笑着饮了,又道:“伊兄挟武入世,大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斩奸臣,除乱贼,扫荡我神州大地,朗朗乾坤;小可为自家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知伊兄胸中有何打算?”
伊海青心道:我的想法是尽快找到老婆,一起回到未来世界去,可惜你一代君王,在此事上也是无能为力。想起先前刘秀讲过的全力帮他找林雅的说话,遂道:“王莽当灭,刘氏当兴,如今能天下逐鹿,问鼎九五之人,舍君其谁?”
刘秀闻言一愕,他心中早隐隐有此想法,此次与刘向到宛城来卖谷,也是有联络同盟的意思。不过他为人平和,不似大哥刘縯那样锋芒毕露,故虽有此想法,却从未与人说,想不到今日路遇伊海青,却被他随口道出,怎能不惊。
他心中怦怦直跳,镇定了一下情绪,问道:“兄台一语惊人,对我刘秀多有推崇,秀深为感激。却有一事须要请教,如若我刘家果然有中兴之望,我兄长刘縯武力过人,深得乡众信任,为何伊兄并不看好之?”
伊海青心道:你那兄长刘縯是个短命鬼,史书上清清楚楚写道他被那傀儡皇帝刘玄及一般奸臣合伙擒杀,嘴上当然不能如是说,避重就轻道:“你兄长刘縯思想过于梗直,且重军武、轻时政,只可勘为大将之材,与九五无缘。”
刘秀再吃一惊,沉呤半晌,才执起酒壶,替两人都满斟一杯,肃容道:“伊兄与秀素未蒙面,却对秀之事有若目睹,兄胸中所学,更不亚于百万雄兵。刘秀不才,有意高攀,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兄若不弃,请满饮此杯。”
伊海青未想到几句话会让刘秀如此看重,他心中念着林雅的事情,有心拒绝,看着刘秀诚挚的目光,却是说不出口。再一想能与光武帝结为兄弟,也不算是白到这汉室王朝来逛了一次。他原是豪爽随意之人,想到这哈哈一笑,取杯就酒,一口喝下。
刘秀神情庄重,取起酒杯来,手指微颤,也将酒满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