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三一行人各自带的有短柄刀,并弓箭十副。
在胶州地面上,以这样的装备专杀一人,只要“并敌一向”自可“千里杀将”(注7),谁可逃脱?
“嗖嗖”
辛三冲出的同时,两枝箭已然同时发动,直奔守卫面门,皆中其面部,两人哼也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对常人来说不见五指的黑夜,于弓手则不然,马贼弓手虽非射声士(注6),可守卫的面部在其眼中也如白瓷茶壶一般显眼,自可射中无疑。
到得此时,已无需隐匿行踪,也难以如此。
现时务必迅速,以免马宝乘机藏匿,辛三带两彪形汉子到的门前,同时奋起一脚,轰然一声门便被踹开。
见院中隐约灯光传来,两个汉子顺势欲进,辛三却一手一个将二人拨到了一边,他本人则猛的一个滚地葫芦避开了门口。
瞬间“咔咔”两声,地上石板溅起一溜火星。
“弓手!”
辛三一挥手,身后两个弓手便猫腰去往门两侧,箭搭弦上,微微探头向内观测。
此时锣声急促,乍响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一刹,弓手一个闪身,一点寒芒飞入院内,惨呼声响起,又戛然而止于沉闷的坠地之声,一护院急欲放箭,无奈何情急下眼花手颤,就这一耽搁便被一枝劲箭击中,箭头钻出背后,将其掀翻后滚落屋下。
辛三当先舞刀杀入,三个披甲护院挺矛挥刀来攻,辛三不欲与其纠缠,便不待他们靠近,一个漂亮的滑步闪身避开,将其让给身后一同杀入的弓手。
“嘭嘭”
箭枝击中头骨的声音,近距离听起来像是敲击桌木,两个披甲者踉跄止步仰面栽倒,只余脸上的箭身微微晃动。
眼见同伴一个照面即被射死,加之对方人多势众,最后一个披甲者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转身欲逃,奈何逃无可逃,背后一刀追上他,掠过他的脖颈。
“我死了?”
随着人头飞起,他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也随之消失。
鲜血自无头的腔子里霎时喷出五尺高(注1),洒在了周遭众人发髻上。
院内已无马宝护卫,屋子内的灯光也已熄灭。
三步迈作两步站到暖阁门口,辛三侧耳倾听,随后一推门,门后黑乎乎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声音。
“老四。”
听到大哥召唤,小个子越过众人来入屋内。
“大哥。”
“马宝呢。”
辛三闷闷的说着,小个子见状便也不答话,只是自怀里取出个火折子,甩甩又吹吹,借由微弱的光线找到烛台一一点亮,黑夜中待的太久,一时间对于满室灯火眼睛还略感不适。
“你们两个留下,余者出外警戒。”
辛三揉揉眼睛,点了两个机敏之人留在屋内。
“如何?”
不用老大吩咐,自灯火亮起,小个子老四便开始仔细查看屋内,闻言皱眉。
“定有密室… ”
略略一顿,补充一句:“只恐不易开启。”,说着指了指床榻。
辛三靠近,顺着老四的指点,果然看到床榻有移动的痕迹,一条明显的尘土痕迹,当即令留下的两人挪开。
床榻被搬开,下方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方形石块,高出地面一寸左右,且有倾斜,显是急匆匆之中未安放好。
老四趴在地上扣扣摸摸一会儿,抬脸望向辛三。
“大哥,此即为入口,然已被自内中锁住…… 可我等并无工具,亦耽搁不起,当如何是好?”
辛三听闻此言一时间也是惆怅起来。
自定计来攻他便心中有数,几不曾将宅院的防护及护院家仆放在眼里,甫一交手更是放下心来,己方各个身经百战技艺出众,不要说区区百十个人,即便多上几倍也不在话下。
怕就怕找不到正主,可是怕什么那就来什么。
辛三如何不知马宝这等豪强的府院多有密室密道?但也不是到处都是这密室密道吧?他也不会老也守在此等物事旁边吧?
所以成功的可能很高。
只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令其失去反应时间,使他不能理清头绪做出判断,于其逃匿前将其杀死,如此,他即有三窟六洞又能如何?
这就是辛三要悄然潜入而后骤然发动的缘故,悄然潜入是为了不打草惊蛇,骤然发动是因为马宝就在此间,无论有无密道密室都要攻杀进去,若无密室密道则罢了,若有,那也只有徒呼奈何了。
至于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干掉马宝,那是不可能的,否则王洪要辛三他们来干什么?他还不如直接找个刺客算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公不作美啊,没想到马宝今夜竟然就在这样一间有密室密道的房间。
辛三初时并非没想过会有此节,可如今果真被他逃匿了,又当如何?
“看来今番将是无功而返…… 恐有后患啊。”
郁闷稍闪即逝,事已至此,辛三却一点儿也不为此后悔。
只说他明知马宝可能逃或匿,对此风险而不顾就行动,此是为何?
古今中外商场战场,至或匹夫愚夫斗殴,就从来没有百分百的胜率,从来就没有必胜的战争,有的只是稍纵即逝的战机,以及对胜负的研判,这常常须在短暂时间内完成。
于形势变幻莫测的场合,时机难得易逝,有时已经绝望,可突然间老天就给了一个机会,此时若不立刻抓住,更待何时?所谓“天与不取,必遭其咎”,如此还怪的着谁呢?何况是极为有利的情势下。
当胜率仅为一成的时候就可以行动,至于在胜率超过一半的情况下还无法判明情势的,那如何不失败?
对于不许可有所耽延的事物,当无法决定什么是真确的意见时,无疑地应当根据最大或然性的意见而行动。甚至当无法决定两种意见中的哪一种有较大的可能性之时,也当选取任何其一,而在之后的行动上,就把它当作完全真正确实的意见,不能再去怀疑它,因为那使我们决定选取它的理由本身,确是十分真实的缘故(注4)。
对于止步于可能的危险而不见其反面之人,虑不杂于利害(注8)者,必将一事无成,任人鱼肉。说的粗俗些,怕死就不要吃饭,因为吃饭还有可能被噎死。
而既然非是因此之故而失利,难道是此番决策一开始便是错的?当初“庙算”(注9)是失败的?
不,辛三对此次行动的研判及把握是合理的,当初的决断没有错,这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
无论战前“庙算”之胜还是战时“先胜”之胜都只是对胜利的预见。孙子曰: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注2)。说的即是此事。
以格斗的两方做比,彼此都是攻守方,首先使自己不被敌人所乘,如此便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虽然此时对方也没有失败,可只要再攻破他的防守便可,此即为我先胜。
我既已先胜,便要寻敌之败、不失敌之败、制造敌人的失败,想方设法诱导对方,攻破其防守,使其失败,我得胜利。
如此可见,我可否被对方攻破在我,而对方是否被我攻破则在对方,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也。
所以此番之功败垂成既不在辛三,他又何须为之悔恨?难道说只因失败了就捶胸顿足,后悔曾经所作所为,将一切全都推翻?那是无能无为之人干的事情。
使那些意志薄弱,易于动摇不定的人总是感到痛悔的,就是他们今日所采纳而认为美好的行动,却在次日就把它放弃而认为不好了(注3)。
正确的做法就是,在行动上要尽量坚定不移,倘一旦决定,虽是最可怀疑的,却要像最可靠的意见一样坚持到底。
在这一点上,要仿效丛林中心的旅客。当旅客于森林中迷路,他不应徘徊不定,更不应停留一处而不动作,而是必须朝一个方向一直前进,不以任何轻微的理由而改变,即使这个方向的选择,在起初只是出自偶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即使他未能到达目的地,至少会到达一个总比呆在森林中心更好的地方(注5)。
......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事已不可为,于此处多做停留就是不智之举,于是辛三对于这个密道或者密室没有再做纠缠,当即下令撤退。
正当此时,门外奔进一人。
“大哥,咱们被堵住了。”
辛三快步出门,就见偏门外一片火把,黑压压怕不得上百人。
来的好快!却是低看了此辈,自锣声响起至今尚不足片刻,辛三如此自忖,可是他却不知,这乃是那王老实,也就是恰途径水园发现尸体的之人,他们报信所致。
注1:正常人的血压收缩压在140~160mmhg(18.6~21.3kpa),舒张压在90~95mmhg(12.0~12.6kpa),而标准大气压是101.325kpa,所以血在收缩外喷时压力为标准气压的约五分之一,一个标准气压可以支持10米的水柱,血液的密度约在1.05~1.06,因此两米是一个极限高度,另外因为书中此处场景位于沿海平原地带,而且被斩首龙套处于剧烈运动中,因为动力性运动中动脉血压升高,主要表现为收缩压升高,而舒张压变化不大或略有下降,综合考虑,所以血会喷出五尺是可以的。
令据《故宫史话》(58页)里的记载,元代一步为五尺,一尺约为0.308米。
注2:出自《孙子》形篇。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曹操曰: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必可胜。故曰:胜可知,(曹操曰:见成形也。)而不可为。(曹操曰:敌有备故也。)
注3、4、5:自《笛卡尔文集》第七章第三段。
注6:汉朝武帝设置八校尉,其一为射声校尉。射声,即善射者,能在黑暗中闻声而射,百发百中。《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颜师古注引 服虔 曰:“工射者也。冥冥中闻声则中之,因以名也。”
注7:《孙子》九地篇。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曹操曰:佯,愚也。或曰:彼欲进,设伏而退;欲去,开而击之。)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曹操曰:并兵向敌,虽千里能擒其将也。)此谓巧能成事者也。(曹操曰:是成事巧者也。一作是谓巧攻成事。)
注8:《孙子》九地篇。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曹操曰:在利思害,在害思利,当难行权也。)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曹操曰:计敌不能依五地为我害,所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曹操曰:既参于利,则亦计于害,虽有患可解也。)
注9:《孙子》始计第一。
古时出兵,先在祖庙举行仪式,研究、制定作战计划,这就叫做“计于庙堂“,或称“庙算“。(曹操说:所谓“计“,就是把选任我方将领,称量敌人实力,
测知地形,估量兵力以及路程的远近,地势的险易等事项,预先谋划好。)
注10:暖阁,是指与大屋子隔开而又相通连的小房间,可设炉取暖。
许浑(唐)《同韦少尹伤故卫尉李少卿》诗:“香街宝马嘶残月,暖阁佳人哭晓风。”
刘克庄(宋) 《冬景》诗:“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贴旧寒衣。”
曹雪芹(清)《红楼梦》第三回:“将 宝玉 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