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一刻。
尹尚此时已睡下了,侍卫敲敲门叫醒他。
他吩咐过,有紧急事件必需叫醒他,收到信鸽就是紧急事件之一。他接过鸽信,在灯火下展开这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寅初数十武士离府。
这信是尹尚安排在王洪府内的细作所传,细作无法探听更详细的消息,只知道在寅初之时,有一群持兵器的强人离开了王洪的府邸。
“数十武士啊…此时离开…城门已闭……”,尹尚轻声自语。
去者何人?所为何事?
尹尚踱步思索。
必是请来的强人,然于此时机其意欲何为?为临行前干一票大买卖?他难道不知别人亦可于他临行时干一票大的么?此人并非无智之辈,故必不是如此…他定然另有所图。
尹尚脚步一顿。
“那王洪老儿对我唯唯诺诺…可谓执礼甚恭……”
“兵甲之事可曾应下了?”
“不曾,这厮奸猾,推说宽限他几日。”
忆起早些时侯与赵循道的对话,尹尚摇摇头。
早知此人必不答应…可他没有粮食就必得离开……不对!既然要走那就绝不会多生事端,看来他不打算避走。既不答应自己的条件,又不避走,那必有所恃……
重又展开鸽信,尹尚皱眉,纸条上并未提及其他事,除了…数十武士,数十武士……
如此来说,这王洪还真是要做一桩大买卖啊?否则何须召集如此众多强人。
然而城内有何值得他如此孤注一掷的大买卖呢?举旗造反?那倒是不会。
马宝?对了,马宝!
在城内只有马宝府邸需得动用数十武士,也只有马宝才值得王洪这般下死力……这显然不是为了他家财货,而是去杀他的。
只是不知王洪为何此时欲杀马宝呢……
然而这一点并不重要,想到此处,尹尚微微沉吟,随即哈哈大笑:“倒是小看了此辈,哈哈哈哈。”
笑声一止,喝到:“来人”,侍卫推门快步进来。
“去唤其他侍卫,备好马匹,带上刀矛,取我弓箭,即刻随我前往州城。”
见侍卫还站着,尹尚不耐烦的瞪眼:“还不速速去办!”
侍卫一个激灵,最后一点困意也荡然无存,胡乱一揖落荒而逃。
计划不如变化,人算岂如天算?!
看着侍卫几乎是“屁滚尿流”的前去传令,尹尚微微一笑,步出房门。
“州城…好地方啊!哈哈哈……”
……
此时的马宝正跪在地上默默对长生天祈祷。
这是他此生为止第三次躲入密室,虽然前两次都安然逃过,可这次他直觉到有些不同,来人太快也太多了些,当合上密室门时他隐约听到有许多脚步声。
他身处的此间密室说是叫密室,其实就是一个大洞,乃是救急所用,所以内中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不说,本是为单人准备的藏身处,进去了三个人就很局促了,两个小妾只得紧紧的贴着洞壁,尽力给马宝腾出空间。不过幸好洞够深,又是砖石加糯米汁砌成的,很坚固,一时半会的倒也安全。
回忆方才,初时只听得外面轰隆一声,当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可接着一声惨呼却是惊得他直接就从塌上蹦了起来,电光石火间记起室内有密室,慌忙拉开床榻开启密室,先将两个小妾塞进去,自己又跳了进去,临了还不忘把床榻拉回原位。
他应该庆幸,因为他与辛三前脚跟后脚,当辛三推开门的前一秒,他才把密室门关上。
就在马宝虔诚的赞美长生天之时,门外却是一片剑拔弩张。
众人簇拥中辛三提刀来到垂花门外,当看到这伙护院之时立马火气上升,随即又压了下去。心说屋漏又逢连阴雨,真是波折不断啊。换做往日定要杀他们个干干净净,只是今时不同,没杀掉马宝,不说其他已是先伤了自家士气,又被些小卒子缠住,虽不至于无法离开,可如不尽快脱身,迟则生变,毕竟此处是城内重要区域,周遭尽是豪强大户人家,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一旦群起攻之那就糟了。
辛三不欲与其纠缠,故以言诈之。
“马宝已死,府中财货任尔等自取。”
中气十足的声音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听到心里了,可是对方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还不速速散去!”
这下辛三怒了,提气大喝,可心中却是凛然。
护院首领不知此间有密室,故而不知马宝还活的好好的,只是见死去了许多护卫,所以乍听此言之下,遂不疑有诈,真的以为马宝已被杀了。心中猛然空落落的,胸口紧抽,马宝的恩情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终于将他的理智冲毁,他什么也不管了。
“嗷”的一声悲呼,瞪着红红的眼珠,手中长矛一挥,厉声大喝:“凹阵!杀!”
原本松松围在门口的人群,随着命令一下,就如挨了一鞭的骡子,照着平时的训练,五十人主指挥十长使众人快速结成一个薄壁厚底的凹字状阵势,将门前的辛三等人“扣在底下”,随即阵底前压。
护在辛三两侧的马贼挥刀劈开刺过来的长矛,见左右前三面都是伸出的长矛,辛三顿时勃然大怒,挥刀怒喝:“土鸡瓦狗之辈,安敢如此!”,围在他身畔的弓手早已张弓搭箭,登时就是一波箭矢射出。
护院们没有准备,霎时被射翻八个,皆是头部中箭一击毙命。见自家还未碰着对方就倒下这么多人,阵中一片哗然,初时的不以为然一下就无影无踪了,胆怯之辈止步,胆壮之人还欲继续往前,阵型立即混乱。
护院们没有弓箭,没有甲胄,连个木头盾牌都没有,甚至见过射箭的也就才几个人而已,他们就那么人挨着人……如此密集的人群,就如一个个近在咫尺的大靶子,弓手都不用刻意瞄准,而一石力的弓在两步多的距离上都用不着听弦,只管射就是。
“我等人多势众,贼人弓少箭慢,冲上…… ”
见对方只一阵箭就射的己方乱了阵脚,护院首领急忙鼓动呐喊,可他话未说完,一波箭矢便硬生生的射住了他的话头。
惨嚎声响起,这次弓手们不约而同的没有直接把人射死,而是给他们留了口气,使其同伴看清他们的惨状,以此震慑。
效果不错,对辛三他们的攻击完全停止了,都愣愣的挺着矛,紧张的看看门前的马贼们,又瞧瞧自家这边,犹豫着到底是后退呢还是撒腿就跑。
其中多数是害怕了,他们被弓手们吓住了,这伙杀人不眨眼的好汉简直让他们汗毛倒竖,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杀人,可身边同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被射死,像割草似的,那感觉完全不同,天知道下一箭是不是射向自己?
对那些自恃勇力之人来说事情是明摆着的,自家连对方毛都没沾着就躺一地了,这还打个屁啊?
至于那些老实人们则更实际一些,寻思着既然马官人已死,大伙也算尽力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而那些个奸猾之徒则是一肚子怨怒,就不该打,他马宝算啥东西,那个平常咋咋呼呼狗仗人势的护院首领就是小婢养的,貌忠厚实则奸诈,凭啥叫俺给他拼命?人家好汉们开始就说了,府上财货任俺们随便拿!马宝都死了,不拿白不拿。
众人心思各异,不过弓手们可不关心这个,好整以暇的继续搭箭拉弓,护院们终于绷不住了,见一个丢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其他人也毫不犹豫的把矛一扔撒丫子跑,你推我我推你,一群人乱糟糟的朝两侧屏门挤过去,可屏门就那么大,谁也不愿意比别人慢了一步,有些是想赶紧离开此处,有些则是想赶紧去寻些财货跑路,还有的则是急着去找自己的相好,干啥的都有,除了一个人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留在原地的。
惨号声响起的时候,护院首领的理智也给一并唤回来了,知道是来者不善,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群猛虎。他曾是军中百夫长,亲历过不少大战,当然知道弓箭的利害,看看自己的这些“兵”,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结果,可笑自己还曾沾沾自喜练出了“强兵”……不待他作何反应,第三波箭矢又来了。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地上已经躺了四十多个人。
马贼们并不急于追杀,只是一脸嗤笑的看着拼命逃命的众人,看他们因为急于逃命而自相践踏,只有八个弓手在那里各自一箭一箭的射向目标的腰腹,神色从容的看着中箭者扑地,痛苦的哀叫,大概是权当练习射“大侯”了。
护院首领拄着长矛站在那里,他既不求饶也不反抗,就那么平静的看着这些,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冲着辛三嚷嚷:“这辈子值了…老子杀过鞑子,当过官儿也做过匪,手上有数百条人命,睡过官家小姐,砍过襁褓里的小孩…呵呵呵呵,吃香喝辣的活了好些年的安稳日子,有婆娘有儿子,下去还有马大哥陪着……老子够了!”
辛三跨过一个口吐血沫的护院,拽出他手里的长矛,看到此人仰面朝天,右胸处插着一支箭,大概是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已经散焦的眼睛里似乎带着解脱痛苦的笑意。
拿在手中一掂量,随即用尽全身气力掷向不远处站着的护院首领,长矛瞬间穿过他的心脏击打在他背后的砖墙上,然后又随着尸体摔在了地上。
“啧,还差的远啊。”
辛三心中晃过尹尚掷矛的身影,不满的摇摇头,随即转身离去。
一伙家奴,在一群百战悍匪面前还能挺着长矛凑上去,而不是立即就吓的腿软逃跑,这已经是很不错了。毕竟只是家奴而已,虽然被收做护院的多少都有点愣劲儿,这护院首领平时也不少训练他们,恩威并施之下也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可毕竟只是养在大院里的狗,平时张牙舞爪狐假虎威可以,却是不经打的。他们在面对弱势群体,不能还手的对象之时如狼似虎,如今强弱倒转,他们则成了待宰的羔羊。
注1:汝母婢也、小妇养的、小婢养的、汝何不以溺自照等语都是古代脏话。
注2:一天分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又分为“初”和“正”。
注3:关于信鸽,在西汉初年张骞出使西域之时就是用信鸽传递消息,信鸽的飞行距离最远可达两千公里。飞两百公里大致需要三个小时,速度在1100米/分钟~1300米/分钟,这是信鸽正常的飞行体力使用时间。
注4:射侯即箭靶,是古代练射箭时所用靶子,内兽皮或布制作。
《周礼.天官.司裘》载:“王大射,则共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诸侯则共熊侯、豹侯,卿大夫则共麋侯,皆设其鹄。”,鹄指靶心。
另外,侯也称作招,《吕氏春秋.本生》载:“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
注5:拉弦至耳根后称为“听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