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零章
显宝
千万要保密
记者们辛苦了一天了,晚上还得回去写稿。既然持宝人戴三清不乐意,更不会给红包,谁还愿意去给你白宣传啊!记者们也先行离开了。
四大金刚跟着戴三清来到宾馆门前的街上,负责四大金刚吃喝拉撒的郝记者给他们拦了个的士,让他们上车来到古城老街。
出租车到了老街东头,正要往里拐,戴三清就急切地说:“停停停!别进去!”
下了出租车,大家步行到了八咏楼斜对面的一个木门前,戴三清停下了脚步,往老街东头看看,往老街西头看看,又往街心退两步,朝四周的屋顶看看,而后才从腰间摘下钥匙开锁。
冬日夜晚的老街冷冷清清,凄清的月光洒落下来,洒到四大金刚和戴三清身上,五个人就像五个盗墓贼悄悄地进了清三代古董店。要是白天四大金刚现身,非得挤爆老街不可,非得掀了清三代这间木头破房子不可,这原本是戴三清最想追求的效果,有了这种效果,当年参与盗墓的影响可以洗刷了,转身抢了郎医师婺州窑乳浊釉三足炉的恶名可以抵消了,民间收藏展塞进大量见不得人东西的不耻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是,现在他又最怕这种轰动效果,家中这宝贝古董毕竟来路不光彩啊!
戴三清越是小心,一路上都像是怕打碎那瓷宝贝似的,四大金刚越觉得他家的宝贝好生神秘,好生了得。杂项鉴定专家劳先生说:“你应该到银行租个保险箱,那儿才安全。”
羊先生说:“放哪儿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要显宝,不要让人知道你家有宝贝。”
开门,关门,开灯,还是弄出了很大的响声,老婆的骂咧声从楼梯口传下来,神经了!人家都睡觉了,你还知道回来啊!老婆骂他响声大,更骂他这些天不着家,自从北京来了四大金刚,他一天到晚缀在他们后头,今晚的婺州电视新闻里,在四大金刚身后,还晃出了他半个秃脑袋,一大把弯弯曲曲的胡子,那形象很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北京又多来了一大“金刚”呢!戴三清用婺州土话对楼上说:“落来落来,贵客到了,都是北京来的大师,泡茶泡茶!”
老婆知道来了鉴宝专家,不吭声了,踢踢踏踏地下得楼来,到那厨房兼厕所的楼梯下间咚咚咚地往水壶里充水,又咔嚓打开煤气灶,嘶嘶嘶地传来火苗串跳的的声响。
戴三清不急着上楼,不急着显示楼上保险柜里大家要看的宝贝,而是急着显示他平时引以为傲的另一件宝贝,这件宝贝平时藏在楼上木头箱子里,这几天他却将它挂在楼下门后的铁钩上,便于展示。今天早上戴三清从门后铁钩上取下那件白衬衣,把它叠好放在一个锦盒里,将锦盒藏在楼下橱窗最下面的一格里,以示珍重。此刻戴三清拉开橱窗的玻璃门,先从里头捧出锦盒,打开,拿出那件衬衣,放在桌子上摊开来,大家看到了衣摆上熟悉的签名“羊羊羊”。其他三大金刚不知何故签名签到衬衣上,羊先生一看这签名就想起了当年的事,脸上微微红了些,觉得这个戴三清简直在揭他的丑。他在潘家园北门斜对面的一家拍卖行鉴宝收费,出具假鉴定证书,让羊先生一度在圈内很是抬不起头来,他都羞于回想,更羞于谈起,而现在这个死老戴居然还在三个同行面前拿出了他当年的“罪证”,让他很是意外。他怕老戴提起当年的事,说:“戴兄,时间不早了,别扯远了,赶紧把那元青花大罐拿出来看看就好了。”
戴三清以为他谦虚,偏偏要说:“这件衬衣上的大名是羊老签的,你们看这字龙飞凤舞,大师啊!”
另三大金刚好生奇怪,羊老先生的签名怎么会出现在人家的白衬衣上呢?羊先生只好圆场:“戴兄是个超级粉丝,当年我到潘家园逛旧货市场,他看到了我在给古董迷们签字,他没有什么地方好签的,就签在他的衣服上了。”
拎不清的戴三清全然不顾羊老的脸色,继续着他的得意,说:“羊老,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是在北门斜对面古董鉴定所签的,当时我买了只豇豆红印盒,拿你鉴定,你说值三万,我最后卖了六万。”
羊老先生心里清楚,那时他在那家鉴定所签的证书,大凡真品,他会签在证书上,而赝品,他则签在人家衣服、帽子、本子、纸扇上,让签名与证书分家,免得人家拿他的招牌招摇撞骗。这个家伙,今天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把衣服上的签名与赝品联系到了一起,让他不堪回首,他想发作,又怕一发作就膨化了他的屁股后面的肮脏。只好再一次地催促:“戴兄,快看那元青花吧!”
老戴说:“好好好!”
老戴像演戏,很会把故事演得曲径通幽,悬念迭出,他还是没马上拿出元青花大罐,而是打开楼梯边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的电脑,让大家看上次在郭老三办公室拍来的元青花大罐照片。几个月前羊老是看到过戴三清寄来的照片的,那经过洗印的照片效果毕竟有所削弱,他一看都不离十,假不了,现在一看电脑上的照片更加肯定了:“好啊!我们到过那么多地方寻宝鉴宝,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东西,婺州真是人杰地灵啊,不愧有小邹鲁之称啊!”
羊先生一肯定,其他三个专家也跟着肯定。
千呼万唤,戴三清终于把他们引到楼上去了,五大金刚一上去,楼板咯吱个地响,灰层呼啦啦地掉,平时戴三清从不把外人带上去的,平时的承重量也从未超过两个人,今天一下子上了五个人,楼板有点儿痛苦了。羊先生说:“你那东西赶紧看一下啊,这楼板吃不消,要是塌了,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倒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这元青花大罐可是价值连城啊!”
戴三清连连说:“哪里哪里,你们才是世界级的国宝,我这个充其量是国家级的国宝。”
戴三清说着,打开大型保险柜,小心翼翼地移出小箱子,打开箱盖,趴去塞在里头的卫生纸,露出了元青花大罐。
羊先生摘下眼镜,掏出随身带来的小手电,里照照,外照照,又用食指弾一弹,听听声音,问戴三清照片拍的是这个罐么?是的,是这一个,我亲自拍的。那错不了,其他几个专家也说,这图案,这釉色,这胎质,完全符合元青花的特质。说起照片,提醒了戴三清,他把罐交到羊老先生手里,从脖子上拿下一直挎着的相机,举起来,嚓嚓嚓地猛拍起来,这组四大金刚鉴定国宝的照片太重要了,有了这组照片足可佐证他家的元青花大罐真品无疑。早已不耐烦了的羊老先生说,下去吧,这楼板受不了,我们有时间再来欣赏吧!
四大金刚下楼去了,戴三清锁好保险柜也下搂了。
四大金刚离开的时候,戴三清一再说:“各位专家,请你们保密,千万保密”
羊先生说:“鉴宝时,你不拿去亮亮相?”
戴三清说:“你们都来看过了,那就不需要再鉴定了。”
鄯先生说:“你这个要是参加鉴宝,荣膺‘民间国宝’当之无愧啊!”
戴三清还是说,不不不,千万不要张扬。劳先生说,家有国宝,不事张扬,人品难得啊!油然而生的敬佩充溢在四大金刚的心头,连刚才因为那件“羊羊羊”衬衣心有不爽的羊先生现在也对戴三清说:“是的!难得!难得!玩古董就是要像您这样玩出境界来啊!”
戴三清脸红了,红到了耳根,只是古董店灯光昏暗,色调灰蒙,四大金刚们没看见而已。
戴三清把他们一直送到老街西头,一直送到出租车上,关上了车门,还在跟车窗里伸出来告别的几只手说:“保密”“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