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郎廷极“后裔”的郁闷
玩古董的人呐
民间国宝海选继续着。
郎医师迈开步子,正要上去,可从台边一声不响幽出来的赵德富突然捷足先登了,他手里拿着个婺州窑乳浊釉三足香炉。这个香炉就是当年从戴三清手里买来的,当时戴三清要价三万元,让郎医师泼了一桶冷水,说这东西是假的,后来戴三清只好降到五千元,但赵德富也没有补足那三千,而那已付的二千定金也没有退回来。近年来婺州窑接触得多了,赵德富才渐渐明白戴三清没有骗他,给他的这个三足炉实属婺州窑中的精品,南京来的中国古陶瓷文化研究会专家好几拨看过了,都对这东西啧啧称赞,认为堪称精品,要是将来婺州窑博物馆建成了,完全可作为镇馆之宝,有的专家估价估到八十万以上。倒是郎医师因为戴三清抢了他的生意,恨乌及屋,把这个三足炉说得一钱不值,有些居心不良。今天赵德富将三足炉拿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鉴定真伪,也不是为了估个更高的价,而是想让北京来的专家通过鉴定这个三足炉,彰显一下婺州窑在中国陶瓷史上的重要位置,肯定一下赵德富兄妹在研究婺州窑方面的学术地位,从而有助于他申请古建筑认养项目的审批,以便尽早建成婺州窑博物馆。
羊老接过赵德富手中的三足炉,两眼放光:“好啊,我们终于看到婺州窑的精品了。”
其他三大金刚也俯身过来看这个三足炉,每个人拿在手里,都在它那晶莹如玉的釉面上摩啊摩,爱不释手。
羊老情不自禁地说:“好东西啊!有可能成为婺州的候选民间国宝。鉴宝环节你一定要带它来现场。”
站在鉴宝台下的郎医师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一股怒火直往上窜。本来这个有可能成为候选民间国宝的婺州窑乳浊釉三足炉是他的,是戴三清从他手里活生生抢了去的。当时到了赵德富手里,郎医师把它说得一钱不值,原以为赵德富会把这东西退还给戴三清,戴三清会烂便宜地再将它处理掉,这东西永远从他眼皮底下消失。可想不到的是,赵德富至今还放着,而且今天还在他郎医师的眼皮底下搬到了四大金刚面前,四大金刚居然还在郎医师的眼皮底下大夸特夸这个三足炉。狗弄的家伙!
戴三清刚才被央视记者拽了个嘴啃泥,杀了锐气,再也不敢到前面抢镜头了,胸前挂着相机,只在鉴宝台边上站着,看专家选宝。刚才羊老对婺州窑乳浊釉三足炉的赞美,戴三清全听在耳里,心里比郎医师还难受,郎医师不过是让他戴三清搅了一次捡漏的机会,而戴三清则不仅让郎医师搅了一次捡漏的机会,而且让他明明白白蚀了一千元,那真正是叫偷鸡不着啊!他最希望手里捧着三足炉的赵德富走入央视摄像师的镜头,挡住主持人,也让人家拽一把,跌一跤,手中那个完整的三足炉摔成一地瓷片,那才叫开心解气呢!
赵德富可不像戴三清,喜欢在人前人后出风头,他低调着呢!走下台来就从台边绕到台后,走回到自己的守缺斋,把三足炉放到保险箱箱盖上,挪过一条凳子坐下,左看右看,左摸右摸。
店门外的八咏楼广场上,一拨拨人上去了,又一拨拨人下来了。
郎医师让突然出现的婺州窑乳浊釉三足炉气得要吐血,本不想把那本《郎氏宗谱》拿出来了,看到赵德富从台边悄悄走了,又见戴三清也不像刚才那样端着相机上蹿下跳了,而是蹲在鉴宝台的一边像只瘪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只是两只圆溜溜的三角眼跟着一拨拨的人上台又下台地来回转,郎医师还是下定决心,走上台去,把手中攥着的《郎氏宗谱》呈了上去。
郎医师虽然信心满满,自己这本《朗氏宗谱》是真货,有着非同凡响的文物历史研究价值,但不知道这帮家伙识不识货,要是不识货,当众胡说八道一通,那该怎么办?
杂项专家劳先生接过《郎氏宗谱》,翻了翻说:“《郎氏宗谱》?是不是郎窑红郎廷极的家谱啊?这东西是老的,假不了。他的历史研究价值还要让我们的羊老看看。”
羊老接过劳先生递过来的《郎氏宗谱》,首先翻到行传那部分,边看边念,一字一顿:
“忠二十一永清之子,行直二十五名廷极,字紫衡,又字紫垣,号北轩,隶汉军镶黄旗,迁居奉天广宁。康熙二年癸卯年九月初九日生,康熙五十四年丙午年三月初三终。康熙间以门荫授江宁府同知,迁云南顺宁知府,累擢江西巡抚,督造官窑瓷器,世称郎窑,官终漕运总督。卒谥温勤。”
念到这里,羊老兴奋地说:“不得了!我们研究清代瓷器这么多年了,郎廷极的家世一直无从考证,想不到在婺州发现了这样珍贵的历史资料。这宗谱是家传的吗?”
郎医师迟疑了一下,说:“是,是的。祖上留下来的。”
郎医师回身看了一下四周,确认郝记者、赵德富不在边上,才放心。这两个人可是对他知根知底啊!在他们面前牛皮是不好吹破的。
羊老对面前这个郎氏后裔起了几分敬意:“这么说来你是郎廷极的后代了”
“是的。”
“第几世孙呢?”
“从郎廷极算起,第十二世孙吧!”
“那你家还有没有家传的郎窑红呢?”
郎医师又迟疑了一下,说:“有,有啊,当然有啊!”
郎医师又回身看了一下四周,确认赵德富、郝记者不在边上,才放心。
四大金刚一起站起来给郎廷极的传人拱手作揖:“失敬!失敬!”
郎医师让四大金刚作揖作得不好意思起来,不是因为长辈给晚辈的重礼他收受不起,而是因为他的爷爷老老郎以上,也就是他的太公到底姓甚名谁没有记载,这一段家史就像抹了磁迹的磁带,一时难以恢复,到底自己的血脉与郎廷极能否承续得上,他心里有些虚;更因为自己说家里还有祖传的郎窑红,这个牛皮吹得不着边际,自己逛古董市场从庆山弄逛到了古城老街,逛了二十来年,从没捡到过一件像样的郎窑红,偶尔捡到一件残器,比如有冲线的香炉,有缺口的梅瓶,他加了加价早已转让给了别人了,前两天老街白杜轩古董店捡到的一只,为了借钱已送给了郝记者,那个郎窑红小香炉,虽然底足有磕碰,炉底还有鸡爪裂,但已是十分难得了。自己家里所收藏的,就颜色来说,有钧红的衣钵,有豇豆红的笔洗,有珊瑚红的盖罐,有胭脂红的茶盅,就是没有一件郎窑红的完整器,连郎窑红的瓷片都没有,这让他很是郁闷。
羊老把《郎氏宗谱》递还给他:“恭喜你,你的宝贝入选了,可以进入鉴宝环节。”
台下的古董迷越聚越多,有人见这个家伙,拿着一本破书,在上头磨磨蹭蹭,老半天下不来台,喊道,秃顶,你还让不让别人鉴宝啊?你一本破书,有啥了不起啊,不会是天书吧!郎医师接过《郎氏宗谱》,正要下来,台下呼啦啦涌上一大群人来,团团围住四大金刚,把各自手中的宝贝往专家手里塞。在台下维护秩序的两个警察拿着警棍追上来,呵斥他们,下去下去,成何体统!
郎医师生怕手中刚从羊老先生手中接回的《郎氏宗谱》,被这些挤上台来的家伙抓破,赶紧退下台来,挤出人群,来到守缺斋门口。门口的台阶上,门槛上站满了踮起脚尖看热闹的人。郎医师想挤进门去,在这里再呆一会儿,可又见不得赵德富此刻的得意劲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背后响起了赵德富的招呼声:“郎老师,坐一会儿啊!”
郎医师说:“不坐了,走了,我看这帮人也没多少水平,连童心弄个假花觚糊弄糊弄,他们也看不出,也把他当宝贝,也入选下一个环节。”
言下之意,你那三足炉不要见风就是雨,千万不要当真,不要以为人家说国宝就真的是国宝了。
赵德富微微一笑,说:“入选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本身也要弄几件假的东西讲讲的。”
郎医师用了一句出自铁道部发言人的网络流行语:“哈哈,至于你信不信,我不管,反正我是信了。”
赵德富听出郎医师的言外之音,看着郎医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回到保险箱边,打开门,又把那三足炉捧出来放在保险箱上,抚摸着它,感叹一声:“哎,玩古董的人哪!”
海选一直持续到傍晚,冬日的阳光从鉴宝台移到了八咏楼的瓦背顶,还有许多古董迷拿着瓶瓶罐罐挤到台前,想冲过民警的警戒线,冲到台上去。
这时主持人宝宝宣布:“观众朋友,今天我们在婺州的海选现场见到了许许多多的民间收藏精品,更见到了婺州百姓对收藏事业的挚爱,对收藏文化的执着。今天我们海选出了五十件具有真假典型意义的藏品,在一个星期之后的鉴宝环节四大专家将对他们做一一甄别。朋友们,下星期见!”
下星期见,到底会见到什么宝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