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清过去是从来都不信鬼神的。
因为她一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她就不信。
可如今曲无忧的事,却是让她不得不信了,不过也仅仅只是信而已,它们依然不会让她害怕,鬼怪若真能害人性命,她这样的人早该被索命八百次了,既然这么多年来她都活得好好的,那她便什么也不必怕,毕竟一个人若是胆子太小了,是绝对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所以,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决定留下了曲无忧,留下了这个只不过在十年前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孤魂野鬼”。二十二年前,曲宣既然能冒着险救她一命,她如今,便能因为这份恩情一定要留曲无忧一命。
她什么也没有去考虑,她只是想这么做,就决定这么做了。
世人都说,烟雨楼楼主从不会白走任何一步棋,做任何事情,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她不禁自嘲一笑,可真是抬举她了,再如何,她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一个只听从自己的心偶尔也会感情用事的人。
*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夜色凉如水。
席清闲来无事又无意早睡,她想了想,便随手从书架上头取了本志怪出来,半躺在贵妃椅上,悠闲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看这个。
可惜,她才不过翻了两页,便有扰人的侍女前来通报,说是杨副楼主在外求见。
“请她进来吧。”席清懒洋洋道。
说完,她便又继续看书了。
她看得很慢很细,直到她起了倦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才终于舍得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周围,杨熙怎么还没有过来呢?这般想着,她不禁坐直了身,朝门口一看,结果便只见一白衣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门前,正遥遥地看着她。
女子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体态偏瘦,一双眼睛好似深潭一般,清澈却看不到底。
席清秀眉一挑,道:“怎么竟来了也不出声呢?难不成,你是特意想过来给我当门神的不成?”
“我只是怕会扰了你看书。”杨熙笑了笑道。
席清道:“那我若是一直在看书,你就傻站在那里一直等?”
“自然,你若是看一辈子,我便站在这里等一辈子。”杨熙如是道。
对这听似情话的话,席清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这个人想表达的意思,就是那么单纯。
她将手中的书搁在了一边,笑着问杨熙:“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杨熙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后,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最近城里头来了一个人。”
席清莞尔一笑道:“能让你连夜赶来跟我说的人,一定很特别了。”
杨熙点头道:“是很特别,是个年轻爱笑的美貌女子,生着一对可人的酒窝,最多不过二十岁,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衣,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短刀,看上去并不像个有钱人,却偏偏要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饭菜,并且表示,这一切都将会是她所应得的,她昨天下午才刚刚过来,今天便已是闹得人尽皆知。”
席清托着腮看着她,笑道:“看来是个有趣的孩子了,不过,我还是比较好奇她的美貌究竟有多出众,居然能让一个人在看着我的同时还能去夸赞她。”
杨熙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还不曾见过她,这些也都是派下去的眼线同我说的。”
席清点了点头,“那么,这位神神秘秘又貌美如花的短刀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杨熙道:“据他们说,她除了容貌生得好外,整个人都平平无奇,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调查出她的任何事,只知她在客栈登记的名字是文婧。”
席清轻笑,这个女孩的名字倒是颇有意思,一个一听描述就知道绝对文静不起来的女孩,偏偏要叫文静。
不过,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她烟雨楼查不出来的人,这倒是稀奇了。
席清又问:“那她的刀法如何呢?比我如何?”
杨熙还是摇头:“她还从不曾出过手。”
席清道:“这样神神秘秘的人,最后带来的结果不是让人十分惊喜,便是让人极度失望,我倒是很好奇她的刀法,毕竟这个世界上,用刀的高手并不算多,用短刀的高手,那便是更少了。”
杨熙点头:“确实很少见,自从二十二年前潇湘双姝双双殒命后,现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短刀高手也不过三两人而已,而这其中最负盛名的,还是楼主你。”
没错,寒月刀三个字,早已与烟雨楼席清一起,成了一个传奇。
席清很少会有用到寒月刀的时候,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还不配让她拔刀,而那些够资格让她拔刀的人,最终也毫无疑问地死在了她的刀下。
她就是一个天生的刀客。
席清显然很喜欢被别人夸赞,她又笑了起来,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都弯成了一对小月亮,“这般作态的人,我平日里可见得多了,大概又是特意跑过来杀我的。”
席清的仇家本就多如天上繁星,想要杀她的人,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可是真正敢来她的地盘撒野的,却大多数都死在了她手下的手里,至死连她的衣角都没能摸着。
她托着腮,继续道:“也不知,这个虽籍籍无名却也许是位高手的人,究竟是谁特意请过来的,还是说,我如今居然已经人人喊打到这个地步了?居然都能让高人出山了。”
“那您说,要派人过去暗杀了她么?”杨熙看着她问。
席清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难不成,你还等着她亲自来我烟雨楼做客不成?”
杨熙犹豫道:“若这名女子真的是个什么世外高人,我们的人没能杀得了她,反而打草惊蛇了呢?”
闻言,席清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便打草惊蛇了,难不成,我还会怕了她么?”
杨熙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间就笑了,也对,席清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一直都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只任着自己的性子来,虽毫无章法,却反而让人无法摸清她的动向。
毕竟,若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的话,别人又如何得知呢?碰到这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管是谁都只能自认倒霉。
神秘刀客的事,就这么被席清草草了结了,杨熙倒也松了口气,她想起前些日子被人重创的凌霜照,又问席清:“霜照的伤如何了?我好像听说她这两天已经醒了,这些天来,我都不曾去看过她,也不知她会不会怨我。”
听杨熙问起那已经换了个芯子的霜照,席清不禁愣了愣,她迅速掩去那几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自然神色,笑吟吟道:“好了许多了,只是因为叶晚骞下手太重,差点要了她的命的缘故,她被吓坏了,这两天一直一惊一乍的。”
杨熙轻声叹道:“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头一次吃这么大教训,倒也难怪会被吓破了胆。”
席清叹了口气道:“那么,那个伤了她的叶晚骞现在如何了呢?”
杨熙意味深长地看了席清一眼,道:“云回吩咐过他们,不会把他给弄死了,毕竟霜照那古里古怪的脾气,叶晚骞若是死在了别人的手里,她肯定得气病过去,估计还会怪罪上人家云回,摊上这么个师妹,云回他也是不容易。”
听她这么说着,席清不禁有些怀念,凌霜照确实是这么个奇怪的脾气呢,可惜了,这么个风风火火的丫头,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按耐住心中不知何来的若有若无的酸楚,又打趣杨熙道:“你在背地里这般说她,若是哪天让她给知道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杨熙想着凌霜照那股子一般人消受不起的疯癫劲儿,也是有些后背发凉,她只好冲席清作了个揖,无奈道:“那就得请楼主多多担待,千万莫要告诉她了,我可还想要多活两年呢。”
席清笑着虚扶了她一把,道:“不告诉她也可以,我给你十天时间去收拾掉那个神神秘秘的年轻刀客,收拾不了的话,你就等着被你的霜照妹妹打上门来吧。”
闻言,她有些失望地叹道:“其实,我对这个小女孩还挺好奇的,现在看来,你是要她是非死不可了?”
“谁让我最近心情不大好呢。”席清似笑非笑道,“在心情不好时偏偏又得知有人要来杀我了,总是会特别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