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已经很凉了,曲无忧推开窗户,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湿气,让她不禁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服。
此时,外面正在下雨,雨下得很小,雾似的雨,雨似的雾,朦朦胧胧,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就笼罩在这传说中的烟雨楼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缓缓地伸出了手,然后,这连绵细雨便温柔地落在了她莹白的手掌上,带来了一片凉意。
她一直以为,烟雨楼会是个如牢房一般暗无天日的地方。
结果,它并不昏暗,天晴时,还非常明亮。
甚至,它还十分雅致,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美轮美奂,楼阁亭台,处处充满了诗情画意,只可惜,再美也掩盖不了其内里的肮脏腐朽,它终究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她在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烟雨楼里已经呆了三天了,嗯,并不算愉快的三天,让一个人努力去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并不算容易。
甚至,让她每天早上醒来面对自己现在这张属于别人的脸都是一种折磨。
凌霜照真的好美,就算是让她用自己最挑剔的眼光去看,都始终无法说出什么不是,这副堪称神赐的容貌,比她原来的相貌要美上许多。
她想,任何女人都会以拥有这样的美貌而自豪的。
“可是我不稀罕啊。”
她闭紧了双眼,努力将自己的泪水给逼了回去,不管愿意与否,她唯一的选择,便是接受,不管是慎王府还是曲家,她如今,都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从一开始的发疯失控到如今的冷静接受,这是一种极度无奈之下的认命。
侍女见曲无忧一直站在窗前吹冷风,便懂事地捧了衣服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曲无忧的背影,怯生生地开口道:“仙子,当心着凉。”
突然听得这么一声,曲无忧连忙缩回了伸出窗外的手,她心有余悸地擦掉手上的雨水,回过头淡淡瞥了这名侍女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眼神中,其实什么也没有,但侍女却依旧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侍女本能地迅速后退了几步,颤着声道:“是梅蕊多嘴了。”
曲无忧依旧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将头又转了回去。
见她并没有什么后续动作,梅蕊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感觉到梅蕊小心地掩上了门,曲无忧其实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这样类似的事,她已经经历了好几回,能让人如此害怕的,自然不是她,而是她现在所附身的凌霜照,那总是一袭红衣,艳若骄阳,明丽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凌霜照。
曲无忧突然有些怜惜凌霜照,原本的凌霜照,早已死去,而自己这个京城来的孤魂野鬼却霸占了她的一切。
她的美貌,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钱财,她的好友,她的兄长……从此都只属于曲无忧。
哪怕,曲无忧其实也是不想要了。
这么想想,曲无忧看着窗外细雨蒙蒙,忍不住又轻声一叹。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女声却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怎么突然就叹气了呢?”
曲无忧心头一颤,她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名清雅出尘的女子正看着她,笑得温柔婉约。
竟然是席清么。
席清眨了眨眼:“你很意外我会再来看你么?”
席清的声音,与她的人一样,令人如沐春风。
曲无忧始终都记得自己初见席清时的震惊,她一度以为,自己其实是在做梦,而且还梦见了那真正的九天仙女,因为,这样灵秀的女子,本就不该是人世间所有。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般温柔美好的女子,偏偏就是那臭名昭著的席清呢?
思至于此,曲无忧又猛地回了神,这时,她再看席清水波潋滟的双眸时,只觉怅然若失。
她想起自己半天还没回话,勉强地笑了笑,道:“没有,楼主您请坐。”
席清点了点头,温柔地看着她,雪玉般的脸上透着几分关怀,“你身体如何了?”
虽然席清口口声声说不会害她也不会骗她,她却还是有些防着席清,在席清面前仍拘谨得厉害,“已经好多了,谢楼主关心。”
看她不自在的样子,席清唇角微翘,道:“凌霜照她从来都不会这么正经地跟我说话。”
“啊!”曲无忧怔了一怔,顿时更拘谨了。
席清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了一本书,说明来意道:“落英剑法,我方才从你师兄房间偷来的。”
说到偷字时,她的眼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狡黠。
曲无忧接过书,有些惊讶地问:“我师兄?”
她又是哪里来的师兄?她爹可就她一个徒弟呢。
席清道:“云回,这是他们师门的武学,你学着点,免得云回回来后一眼就看穿了你,到时候,我可护不住你。”
原来是凌霜照的师兄啊,曲无忧有些失望,不过,她意兴阑珊地翻开书后,却又惊喜地发现,这剑法果然十分精妙。
只是,她又担忧道:“短时间里我也学不会啊,若是他回来后,发现这套剑法不见了怎么办?”
她虽然也曾习过自家的剑法,却因为天分有限,学得实在不怎么样,故而有此担心。
“不会的。”席清笃定道,“他是不会注意的,况且,他爱乱扔东西已成习惯,就算发现不见了也不会多想,等你学会了,再去随手扔到他房间的角落里吧。”
曲无忧顿时有些无语。
“这落英剑法,很厉害么?”她又忍不住好奇地问。
席清笑了笑,道:“如同落英缤纷,很漂亮。”
曲无忧倒是很喜欢漂亮的事物。
“谢谢楼主。”曲无忧真挚道。
她不是席清肚里的蛔虫,所以永远也无法得知这个邪派妖女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但如今,席清确实大发慈悲地让她这个孤魂野鬼留了下来,还要教她武功,帮她假扮凌霜照,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感激。
看她高兴,席清的脸上也绽放出了一丝微笑:“莫要再唤我楼主了,唤我清姐便好,霜照她一直是这般唤我的。”
闻言,曲无忧不禁愣了半晌,她有些意外,这赤煞仙子凌霜照在外名声吓人,大家都只当她是个冷面无情的主,结果,她在私底下居然是个如此腻歪的人么。
这么亲昵的称呼……
她其实不太愿意,可是,她又不大敢违背席清的意思。
“清……清姐……”她试探着唤道,磕磕巴巴的样子,让她都有些想把舌子咬下来了,她实在不习惯如此亲昵地称呼别人。
席清浅笑着点头,“这般很好。”
“你同凌霜照很亲近么?”曲无忧又忍不住问。
闻言,席清温柔一笑,道:“你可以这么觉得,这么多年来,她与君珩云回他们一直都在我身边帮扶着我,就如同我的手足。”
闻言,曲无忧的眼中顿时现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手足么,就算她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凌霜照,听得这么一番话,也不禁觉得心头一暖。
她忍不住又问:“那你送我剑法,就不怕我哪天学好了会害了你们烟雨楼么?”
烟雨楼这样的地方,每一个正派人都该深恶痛绝的,就算是她这样的后宅妇人,也是憎恶它的。
席清笑道:“你不会的,因为你并没有那个本事。”
曲无忧神情有些黯淡,她觉得这是一种贬低,让她忍不住想去反驳。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害你的本事呢?武功低微又不代表什么。”
席清倒也不恼,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曲无忧道:“你怎么好像很想证明自己会威胁到烟雨楼?”
曲无忧怔了一怔,旋即便低下了头,“我只是,我只是突然间觉得很不真实。”
真的很不真实啊,席清待她,已经完全可以用好来形容了,她很想去自然接受这种好,可是,她又并不觉得席清这种人会因为她父亲的救命之恩而待她这般好。
又或者说,这其实只是一份无差别的好,并无什么特别?
她本也不是爱多想的人,可是,她如今寄人篱下,难免患得患失,所以总是会忍不住去胡思乱想,使得她对席清始终有些抵触。
曲无忧想法万千,却大半都写在了脸上,席清温柔地摸了摸曲无忧的头发,笑道:“你也许是该出去散散心了,或许,明天你随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散心?”曲无忧有些惊讶。
席清笑了笑道:“是呀,正好你也可以好好熟悉一下周边环境,你若是不愿,便不去了。”
“我答应你。”曲无忧温顺地答应道。
只是,她顿了顿,又问:“我现在是在苏州么?”
“不然你以为自己在哪呢?”
曲无忧顿了顿,轻声道:“苏州有个地方,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
*
小雨霏霏,轻寒凄恻。
曲无忧站在窗前,看着一身素衣的席清独自撑伞离开。
她方才跟席清说了许久的话,越说,她就越发搞不懂,世人都说席清如何如何可怕,可是,在她看来,席清始终只像是位亲切的邻家阿姐,温柔而无害。
她只得努力地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就这么被人的外表给轻易迷惑了去,即便,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容易的事。
这般想着,她猛地关上了窗,又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海中正在温柔笑着的席清给驱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