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杨熙正一个人坐在一家酒楼里吃着晚饭。
席清吩咐的事,她因为按耐不住好奇心,在深思熟虑了许久后,还是选择亲自来了。
她从来都不是个爱铺张浪费的人,故而点得并不多,不过三两道小菜而已,她一边小饮美酒,一边偷偷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一个人,也就是她之前与席清所说的,那个不同寻常的年轻女子,她其实并不算特别美,但小脸圆圆的,十分讨人喜欢,她是个很爱笑姑娘,只要一笑,就会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与一对漂亮的小酒窝,显得十分甜美可人。
她依旧很高调,点得满桌子都是菜,却压根就没有动几下筷子,也没有扭过一次头,所以杨熙也实在猜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注视着她。
杨熙年纪不小了,她自认为自己在江湖上呆了这么久,也还算有点眼力,但是,她却始终看不出这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孩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看不出她的武功路数。
教人看不清楚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她想起席清的吩咐,又站起了身走到年轻女子的身边,笑着问她:“我可以坐下么?”
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是露齿一笑道:“姐姐请。”
这般直爽,倒是让做好吃闭门羹准备的杨熙有些意外了,她坐定后,便朝女子自我介绍道:“我姓杨,单名一个熙字,不知姑娘贵姓?”
听到这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字,这名女子却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叫文婧。”她笑道。
文婧?这江湖上姓文的不过就那么几个,可她却着实想不出她会和谁有关系。
杨熙又问:“文姑娘你看上去不是本地人吧?”
文婧点了点头,大大咧咧道:“确实不是,我大老远跑过来,只不过是想来杀一个人而已,杀完就走。”
杨熙眉峰一挑,有些吃惊于她的直白不避讳,而且还将杀人这样的事说得如此轻松自然。
“杀何人?”
“杀席清。”
这三字一出,她莫名有些心惊。
“你知道席清是何许人也么?”杨熙问。
文婧鼓了鼓腮帮子道:“当然知道了,不都说她是什么劳什子烟雨楼楼主么,有人吹捧她,也有人害怕她,然而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一个心狠手辣又利欲熏心的恶毒女人。”
闻言杨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虽然她知道这说的是自己的主人,她笑得很不应该,但她看着文婧顶着这么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吐出这样的话语来,却还是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是一个有手段又利欲熏心的恶毒女人这点与她是烟雨楼的楼主并不起冲突。”
文婧认真地看着她道:“我当然知道啊,我只是看不起她这样的女人,或许,说得更准确点,我是看不起她这样的人,不管怎么样,滥杀无辜总是不对的。”
“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人都是无辜呢?”杨熙问。
“再如何有错,也不是全家人的错啊。”文婧道。
“那你想杀她就仅仅是因为你看不起她的滥杀无辜?”
文婧道:“是,但也并不全是,她那把名满天下的寒月刀,我实在是很想会一会。”
“她的刀?”
说到刀,文婧倒是有些兴奋了,“谁让我也用刀呢,像我这样举世无双的刀客,总是独孤求败的,我出山以来,纵观天下,发现也就只有她够那个水准与我比刀,所以我便过来了。”
可真会自吹自擂……
杨熙道:“那你可知,她从没有败过,她拜过很多师父,每一个的结局都是与她比武后被她杀死。”
文婧扬了扬脸道:“那又如何,也许我比她所有的师父都要强呢?”
杨熙道:“她就在十里之外。”
言外之意,都两天过去了,你怎么还没有去找人家呢?
文婧道:“我要是说,这是因为我远道而来有些水土不服,想要先休息两天,你信么?”
闻言,杨熙倒是差点被她逗乐了,良久,杨熙叹道:“可惜你是进不了烟雨楼了。”
“为什么?”文婧疑惑道。
“我会阻止你的。”杨熙道。
文婧眉毛一挑,却依旧是笑着的,“我可不觉得你能阻止我,没有人能阻止我做任何事。”
见她这般骄傲自得,杨熙倒是有些感兴趣。
“我为何不能阻止你?”
“若是你们那位楼主大人问我,我也许还得想一想,至于你,就简单了,因为我觉得你的武功根本就不如我。”她笑得狡黠,语气中也满是自信。
“会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倒是第一个。”杨熙道。
文婧仿佛是看不到杨熙似乎有些不悦一般,笑了笑道:“我想,我大概也是最后一个,所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杨熙简直有些跟不上这个直爽女孩的跳跃思维。
不过——
“也可以。”她道。
*
一个时辰后,文婧静静坐在窗台上,远远看着杨熙纵马离去的身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总算是走了。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调查她的身份,可是却都是一无所获。
毕竟谁会想到,像她这样武功高强又大言不惭的人,会来自深山老林呢?
两个月前,在一个不知名的深山小村落里,一个消息突然就传开了。
“文婧要出远门了!”
确实,在山顶上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她,要离开了。
在那之前,她从不曾离开过这里半步,二十年来,她与把她捡回家的师父相依为命,就算偶尔调皮,也是下山找孩子们一起玩玩游戏,或在别人家蹭点好吃的。
她是师父的婧儿,是小孩子们的婧姐姐,是大人们的阿婧姑娘。
人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大家,可在她的师父去世后,她还是毅然选择了离开,她想出去看看。
在迎来了第一场秋雨后,她将她与师父所住的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师父的牌匾端端正正的放好,重新补上三支香,待香燃尽,她拿着师父送她的刀走出了门,将房子锁上了。
大家虽然不舍,却还是没有太干涉她的想法,她带上了村东阿娘给的干粮,村西阿婶为她做的两件新衣服,那德高望重的村长爷爷还偷偷塞给了她一点会用到的碎银两,拉着她,跟她说了许多的人情世故,最后,她将哭着喊着的孩子们挨个抱了抱,便含泪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哭,如果不走的话,好不好呢?
就这么继续留在这个看着她长大的深山老林中,然后再找一个中意又熟悉的男子成亲,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生儿育女,一生闲适,无病无灾,平安和乐……
好像,也挺好的。
可是,她不愿意。
她是一定要走的,纵使有千般不舍,她只是不希望自己一辈子除了这一小方天地外,什么都没有见过。
但是,她这一走,又可以去哪里呢?
她也并不知道。
她看着外面的世界,有些无所适从,她是一个从不曾离开过自己家的人,对未知,又好奇,又兴奋,同时,又有些恐惧。
好在她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就算是在外界生存也一样,这种淡淡的对未知的恐惧一旦消失,她便开始想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了。
很快,她就瞄住了那传说中的烟雨楼,她实在是听了太多关于烟雨楼的传言了,不管是几位女子的惊国之色,还是他们做下的几桩灭门惨案,她都有所耳闻。不过,她尤其在意的,还是席清那把大名鼎鼎的刀,只有一位真正的刀客才能理解她对刀的追求,她不能不来。
江湖上很多人在提起烟雨楼时,都是一副烟雨楼的一切他全都知道的姿态,但文婧知道,他们其实什么也没见过,可是,吹牛谁不会啊。
他们表面对烟雨楼嗤之以鼻,而心底里,都怕得要命。
可文婧一点也不怕,传言说得再怎么神乎其神,她也不相信,一定要亲自来看,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过来了,她的疯劲儿让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对自己很自信,一直到今天吃晚饭前,她都保持着这种高度自信,但杨熙的到来,却让风风火火的她冷静了下来,她开始觉得一切都变得悬了起来,可是,难道让她才跟烟雨楼的第二把交椅打了个照面就落荒而逃?不可能的!
她阖上双眼,让自己静了静心,她告诉自己,当她再度睁开双眼时,她还是那个自信的文婧,输人不输阵!不管遇上什么事,气势都一定得足!
好!
她决定还是不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