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无忧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那荒郊野外的,席清那样的人,才不会管她死活呢。
结果,她竟然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眼前简陋的房间布置,有些疑惑。
她想撑着自己坐起来,结果这么一动却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受伤了,被席清那把锋利至极的短刀割的,自从到了烟雨楼后,她还真是三天两头受伤。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碰了碰脖子,没摸到伤口却摸到了一层层光滑的布,她居然已经被人包扎过了。
她的指尖轻轻地抚着这柔滑细腻的绸布,倒是松了一口气,她这次的受伤倒也是挺险的,如果席清当时一个没控制好自己的手劲儿,也许她就得进地府投胎转世或着再换个人复活了,虽然这两种结过她都不太介意就是了。
她摸着自己现在这娇嫩的随时可能会伤口裂开的脖子,小心地坐起了身。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然后席清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碧色衣裙,曲无忧有些好奇她究竟有多少碧色衣裳,不过碧色的清丽雅致确实很衬她。
曲无忧看着她手里的食案,吓了一大跳,她忙下了床,蹦哒过去道:“这个还是我来拿吧。”
席清朝她莞尔一笑:“你醒了。”
曲无忧惊讶于席清莫名大变的态度,也是搞不清楚席清这是又想做什么,只得摸着脖子,找了个话题问:“这个,是你替我包扎的么?”
席清道:“抱歉,我本是不想伤你的。”
闻言,曲无忧有些懵了,席清这态度转换得有些诡异啊。
她奇怪地看了眼席清,谨慎道:“本就是我说话太放肆了,楼主惩罚得对。”
席清摇摇头,“你说得其实也没有错。”
曲无忧顿时觉得更诡异了。
“那,这里是哪里啊?师兄他呢?”曲无忧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又问起了云回。
“这是金陵的一间客栈,云回应该已经回苏州了。”
“啊?”曲无忧诧异道,“你没与他碰上么?”
席清悠悠道:“我避开了他。”
“为什么?”曲无忧惊讶地问。
“我希望你能离开。”席清道。
曲无忧的心陡然一惊,她瞪大双眼,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丝寒意。
席清看她一副害怕的样子,扬唇轻笑:“我没打算对你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从此离开烟雨楼。”
“为……为什么?”曲无忧结结巴巴地又问,她的脑子有些混乱了。
席清为什么突然就想让她走呢……
席清不答反问:“你不是也一直都不想呆在烟雨楼么?”
曲无忧有些无言以对,因为她确实是不想的,她厌恶烟雨楼,厌恶烟雨楼里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只是因为她无家可归,她才委屈自己一直痛苦地呆下去,席清说得没有错,可是……
席清继续道:“这件事,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很久,你不适合杀戮,而烟雨楼却离不开杀戮,所以,只有离开,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已无处可去了啊。”曲无忧喃喃道。
纵使她过去再如何看不上这恶名远扬的烟雨楼,她也知道,烟雨楼是她现在唯一的□□,她如果离开了烟雨楼的话,又能够去哪里呢?
她真的不知道啊,她可以不用人伺候,但是,她不愿意到处漂泊,四海为家,况且,她也根本不觉得自己的三脚猫武功能够保护好自己,她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她害怕。
她又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席清。
而席清却只是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你从来都是那么柔弱,需要有人来为你遮风避雨,而烟雨楼的人,却必须为自己撑起一片天,我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曲无忧的脸色一黯,道:“所以,你是觉得我就是个废物么?”
席清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曲无忧却头一转,从席清轻抚她头发的手下逃开了。
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背对着席清,她哑着声,又祈求了起来:“我也知道我是个废物,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离开,我害怕,我真的怕,外面的一切人和物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我怕我哪一天真的会再死一次,你说你见过我的,你还说你认识我爹,我只相信你,我在这个世上只能相信你了。”
她确实一直厌恶着席清的狠毒无情,也非常害怕席清终有一天会杀了她,但是,她始终还是相信席清的,因为席清知道她的一切,还确确实实地庇护了她,让她能够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更何况,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相信席清。
这大抵是曲无忧第一次对人吐露心声,席清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心里却是突然有些难过,她以为自己早已经看透了曲无忧,却不曾想到,她竟然一直被曲无忧深深依赖着。
她轻声道:“还是离开吧,烟雨楼只有一群没有了心的鬼。”
“可是,我还是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呢。”曲无忧哑着声道。
席清被曲无忧这略孩子气的话语逗得不禁微微弯了弯嘴角,还是这么天真呢,就像个孩子一般,她突然间真羡慕曲无忧啊,二十多岁还能拥有一颗单纯的心,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就好比她,一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淡淡道:“不一样的。”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见她要走,曲无忧猛然转过身大声喊住她道:“席清!”
席清的动作一滞。
曲无忧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她顿了顿,然后,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我答应你,我会离开烟雨楼,不是你赶我,是我自己也想走,我早就想走了,我会好好活着的,不依赖别人,我也能好好活着!”
既然席清主意已定,她也确实没那个必要继续厚着脸皮求人了,就算最终是个死,至少她现在是有尊严的!
席清笑了笑,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动听。
“我相信你。”
曲无忧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房门开了又关,她像丢了魂一般,软软地瘫在了墙角,她如今就这么离开了烟雨楼,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雪犹未降,她此时却只觉遍体生寒。
席清并没有立即回烟雨楼,她也暂时不想回去继续当她的烟雨楼楼主,像这样走在大街上,让她有种普通人的感觉。
让曲无忧走,是她临时做出来的决定,人的想法变起来总是那么快,她一直都想要好好保护曲无忧,可转头,她便又抛弃了曲无忧。
曲无忧昨夜的话,让她恼羞成怒的同时,也让她突然间就后悔了,她从不曾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后悔的一天,她告诉过自己,从自己毅然决定走上复仇之路的那一刻开始,就绝对不允许后悔,别人如何对她,她便如何对别人。
可是,她还是开始,后悔跟着曲无忧一起追了出去,后悔一刀杀了那个无辜的孩子,才三个月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她不喜欢这种后悔的感觉,这让她痛苦,让她突然变得软弱,软弱到甚至不敢去碰她那沾满鲜血的刀。
她不愿自己继续被曲无忧所影响,而且她的烟雨楼,其实并不缺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曲无忧不是么,这个让曲无忧离开的决定,让她浑身一轻,她今后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留一个时时需要她好好保护的人在身边,是一种麻烦。
昨夜习家满门被灭的事,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习家毕竟不是什么江湖门派,没有什么武林高手,毁灭它,就跟掐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她得知习家人将被下葬,鬼使神差地,竟也跟着走了过去。
混在百姓中的她,苍白着脸,冷眼看着习家人被埋葬,看着看着,她不禁又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冰冷而苦涩。
她真恨习家人啊,恨得入了骨,可是当这个世界上流着习家血的人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了后,她却又莫名地开始觉得好孤独。
她的恨都是真的,可她的念也是真的,恨之入骨的同时,又深深地念着,她的命令下的多么随意啊,就像她之前下令让属下去杀其他的仇家一般,甚至,她都没有亲自去开口,只让侍女传话,她是真的想让自己彻彻底底地置身事外。
可是,她到底还是过来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这场大屠杀,看着自己最后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现在,又偷偷摸摸地看着他们入土。
她就是个悲哀而不幸的可怜虫,孤寂地困在自己亲自跳下的深渊里,她颤抖着手,死死地握住了被她藏于袖中的寒月刀,就如同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禁又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大火,它烧得多旺啊,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是想要把天空都给吞下去一般。
它也确实吞掉了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