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馆的夜晚，总是那么热闹。
桃姬提着灯，进了后院，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很清，很凉，冰一样的银辉，好似在地上铺了一层寒霜，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不禁怔了怔。
思君如明月，夜夜减清辉。
桃姬忍不住，又想起了她。
桃姬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也许，只有在想着她时，桃姬的心才会轻松些，她的需要，总让桃姬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毫无用处，自己的存在，也并不是毫无价值。
思至于此，桃姬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垂下了头，朝那间简陋的房间走去。
*
文婧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她在群芳馆已经呆了好几天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已经被折磨得瘦了一大圈，即是饿的，也是愁的。
她已经不是个大粽子了，却并不自由，她被人拿着铁链子给锁了起来，手脚都拖着沉重的铁链，铁链很长很牢靠，让她虽然可以随意走动，却就算拖到最长也都跟门与窗始终隔着一尺的距离。
没人拿走她的刀，她也试过用刀去砍铁链，最后她发现，也许直接把她的手脚砍了都比砍它容易些。
哎，小时候的她，就像只猴，爱玩爱闹，一天不爬树心里都不舒坦，即便是大了，也没有好多少，把她像只鸟儿一般关着，真是跟要她命一样难受。
她一开始闹脾气不吃群芳馆的饭菜，将它们都丢到地上，想要绝食威胁，结果，自然只会是挨饿了，她其实自己也心里清楚的，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她吃不吃饭，她又没什么价值，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女侠，而且，除了她自己，也没人认为她是侠？
被这么关了几天，她倒是又想通了不少。
她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正想入睡，却惊讶地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她顿时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灯，柔黄灯光的出现，瞬间点亮了这间小屋。
然后，便是那位举世无双的女子，她依旧苍白如雪。
文婧有些惊讶，她瞪着她那双本就大得过分的杏核眼问：“你怎么又来了？”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亲自过来，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她只希望是前者了。
桃姬淡淡瞥了文婧一眼后，将手中的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啊？”文婧有些懵，她是不是听错了，这个女人说啥？
“你可以走了。”桃姬有些不耐地重复道。
“真……真的么？”文婧小心地问。
她一边问，一边又狐疑地看向桃姬那清冷如月的眸子，似乎是想从这双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阴谋诡计的痕迹。
桃姬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眼睛，道：“真的。”
说完，她一扬手，便丢了一把钥匙给文婧。
“你自己解开。”
文婧虽有些奇怪，但也实在是想自由想得快要疯了，她不疑有他，利索地把锁给开了。
她揉了揉红肿了的脚脖子，开心地跳下了床，这没有任何束缚的感觉，可真是舒畅极了，简直让她忍不住想转圈。
她伸出手理了理几天没梳的头发后，朝桃姬笑道：“谢谢姐姐。”
她的性子就是如此，一旦碰上了太开心的事，就能暂时把过去的不愉快忘个干净，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不，已经兴奋得都快忘了谁是害她受了这么多天罪的罪魁祸首了。
蓦然的一句谢谢，让桃姬不禁怔了怔，她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在谢什么？是在谢她放了她么？
这个女孩，年纪轻轻的，不会是个傻子吧。
桃姬没心情在这慢慢看文婧活蹦乱跳，转身便欲离开，结果才刚走没几步，却感觉到身后有人正快速向她逼近。
文婧见桃姬要走，当时就急了，她可还有一肚子问题没问呢，她的想法单纯，也是毫无防备，结果桃姬猝不及防地一个旋身，一手瞬间抓住了她刚伸出的手臂，一手又同时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你是以为我会任由你放肆第二回么？”桃姬看着她，冷冷道。
文婧呆愣愣地看着她，有些奇怪于她的态度，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
她一双大眼珠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终于想明白桃姬这是以为她想偷袭，她可怜兮兮道：“姐姐，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好奇，想问问你，你为什么突然就决定放了我啊？”
桃姬虽从不轻信旁人，但此时看她手无寸铁，也确实一副没防备的模样，遂还是缓缓松了手。
“你不是烟雨楼的人，我没抓你的必要。”
文婧揉着脖子嘟囔道：“你早该放我了，什么时候连这种地方都这么关心江湖事了，烟雨楼有这么人人喊打么？”
烟雨楼虽然恶名远扬，但又不碍着这些青楼，甚至，烟雨楼一直都只是热爱灭某些江湖大人物的门而已，然后再随意找几个小门小派下酒，偶尔还动一动朝廷中人，其实，连平民百姓也不碍着，所以他们恶名虽然传得越来越厉害，但除了江湖人跟朝廷人外，真没什么人特别在意，不碍着自己又打不过，倒不如不去管，大家相安无事。
可如今，这位姐姐的态度倒是显得有些奇怪了，只是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一直揪着她一普普通通的女孩不放，之前让她跑了多好，非要绑她，这些天估计也是查她去了。
很快，桃姬就给了她一句对她而言大概是解释的话。
“这儿的客人大多不是一般人，我自然得用心。”
不是一般的人么……
那是哪般人？朝廷中人？还是江湖中人？文婧莫名就想到了那天被她一脚踹下楼的所谓尚书家的三公子，想她过去连个县令都没见过，结果却如今居然一打就是位二品大员的公子，好生威风。
不过，她也知自己不对，她实在怕自己一时冲动的行为给人惹了麻烦，小心翼翼问：“那位什么公子，被我踢下楼那位，怎么样了？没事吧？”
桃姬淡淡道：“不必管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无……无关紧要？”文婧的眸子闪了闪，“那……我还打坏了你那么多东西，不用赔吧？”
“你想赔么？”桃姬瞥了她一眼。
文婧连忙摇了摇头，“不想不想，一点也不想，我全身上下，除了这把师父给我打的刀，啥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那便走吧。”
文婧看桃姬再次提灯欲离开，虽然还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却也因吃了教训的缘故，再不敢再上前去拉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着人家要走远了，她又想起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问。
思至于此，她忙对着桃姬的背影大喊：“姐姐，认识这么多天了，我还不知你该怎么称呼呢，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文婧！不是安静的静，女青婧，女子有才能的那个婧。”
提灯的桃姬诧异地回头看了文婧一眼，暖暖的灯光映得她的五官都好似柔和了些，好似冰雪消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声如秋泉般清冷道：“桃姬。”
桃姬？
真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大约不是本名吧，这是文婧的第一想法，但她也没敢表现出来，而是咧开嘴笑了笑道：“姐姐你名字真好听，你说我以后叫你桃子姐姐如何？”
这么一句话，就算是泰山崩于前都会面不改色的桃姬，一时间握着灯柄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以后不会再见了。”她道，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看她真头也不回地走了，文婧不禁耸了耸肩，抖机灵又没成功，这位桃子姐姐真是没有一点幽默感，比那席清都不如。
她终于恢复了自由，也不想继续多待，免得那颗桃子反悔，可她正欲离开时，却发现地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闪着光。
她凑近一看，却是支极精致华贵的珠钗，女孩子总是喜欢漂亮首饰的，她这个山里丫头过去几时曾见过这样精巧的小玩意儿，一时间，也是喜欢得很。
想来，是方才桃子姐姐误会她时不慎掉落的吧，她见桃姬已走远，再也看不着了，遂连忙将它捡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她之前有些头脑发热，现在倒是冷静了，桃姬关了她这么久，说是一点怨气都没有了，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个就让她暂时保管一下了，最好能让桃子姐姐好好地急一急。
这么想着，她脚尖点地，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跳上了楼顶，很快便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