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桃姬回到房间时,却发现早已有人在等她了。
那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材挺拔,眉宇间透出英气,一双眼睛乌黑深邃,神采飞扬。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一直都找不到你。”他一看到桃姬便连忙迎了过去问。
桃姬十分自然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坐在了梳妆台前,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道:“我只是四处走了走,慎王殿下深夜至此,有什么事么?”
慎王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她冰雪般的容颜,叹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罢了,桃姬,都已经六年了,你为何始终都不肯离开这里呢?”
桃姬不答。
慎王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漠,他也想问,这么多年来,自己到底爱着她什么呢?她的容貌并不算绝美,她的性子又冷又硬,可是,他就是偏偏要爱她,爱到堂堂王爷之尊,在她面前甚至连句重话也不舍得说。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将钗环一一取下,然后像是没话找话般,又问她:“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那支珠钗呢?我以为你很喜欢的。”
“我送人了。”桃姬有些意外地扫了眼开着的首饰盒,想也没想便道。
慎王蓦然怔了怔,“送人了?送与何人了?”
桃姬道:“一个打杂的丫头罢了,我见她喜欢,就随手送给她了。”
“真的吗?”慎王略笑了笑,眉宇间却藏着一抹淡淡的郁色。
桃姬冷冷道:“我本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
慎王闻言,只是苦笑着点头,“我知道,那支珠钗已经送给你了,自然是随你处理,你送与任何人,都该与我无关。”
桃姬也不想跟他一直纠结那支失踪的珠钗,遂转移话题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家怀念你‘深爱’的妻子么,毕竟,做戏总是要做全套。”
“你是在关心我么?”慎王问。
桃姬淡淡道:“随口问问罢了。”
慎王黯然道:“我只是突然很想念你,头脑一热,就过来了。”
桃姬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她轻声叹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府吧,毕竟你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
“你是在催促我离开么?”他黯然地垂下眼帘。
桃姬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可以觉得我是在关心你。”
满怀心事的慎王最终还是走了,桃姬素来冷傲惯了,连送都不曾去送一程,他慢悠悠地从群芳馆后门出去后,便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他挑开车帘,又不禁习惯性地朝桃姬的房间方向瞥了一眼,却发现,早已灯火俱灭。
她,已经睡下了呢。
有时候,慎王都不禁好奇,那究竟是一颗怎样冰冷的心,才会让他捂上整整六年都捂不热呢?
他并不缺美人,以他的身份地位,只需一招手,环肥燕瘦,任他挑选,可是,他心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冷淡的桃姬。
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
自从习家灭门后,席清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她只好披上一件外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沉思。
烟雨楼的夜晚,总是那么平静,只偶尔会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多么难得的平静,可是,平静背后,又何尝不是危机四伏呢。
会不会有人早已偷偷潜了进来,正打算夜袭呢?然后再跟烟雨楼里也许有也许没有的奸细,里应外合,杀她个措手不及。
每次她看着周围的茂盛的竹林开始胡思乱想时,也总会微微笑着,去想想这些可能接下来就会发生,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生的事,倒也有趣。
她并不是好人,甚至在有些人眼中,她比恶鬼还可怕,她杀了那么多人,不付出任何代价,她会觉得高兴,若是付出代价,她也不会觉得太意外,她只是在做她自己觉得对的事。
她将目光从竹林收回,又温柔地看着天空,看着满天星辰,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他们会看着她吗?会知道她为了二十二年前的仇恨,这些年来发了疯一般地屠杀了大部分仇家,如今已经满手都是鲜血了吗?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他们若是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憎恶她的残忍吧,明明她都已经完全不记得父母的长相性情了,她却依然本能地认为,他们一定心地善良。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做女儿的,总觉得自己的父母是最好的,哪怕她是个这般心狠手辣的东西,她也始终觉得,生了她的父母双亲一定是天下间最好的人。
公仪冀,习湘……
这两个名字,便是她此生最深的思念。
席清过去并不叫席清,这个名字,是她随口所起,她的本名,是公仪婧,这本是一个普通而且不为人知的名字,但公仪两个字,在这个时代,便已是代表了禁忌。
为了不让人轻易看出了她的身份,她本想跟着母亲姓习,却又十分膈应这个习字,最终,她索性改得彻底一了点,成了如今的席清。
一个无数人心中的最可怕的名字。
一个噩梦。
席清很满意自己成了一个噩梦。
因为在她悲惨的一生中,她从未做过任何一场美梦,她的梦里,只有火光,只有浓烟,只有惨叫……
而她的手下,大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谓烟雨楼,不过是一群可怜的,连美梦都做不到的人的栖息地罢了。
席清不免又想起了早已死去的赤煞仙子凌霜照。
还有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曲无忧。
至于究竟是因为想起了凌霜照而想起曲无忧,还是因为想起曲无忧而想起凌霜照,席清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因为曲无忧的借身还魂,现在这两个名字,在席清的心里,已是密不可分。
不过两个可怜人罢了。
凌霜照,是席清得力的属下,世人只知她爱穿红衣,武艺高强,冲动任性,杀心极重,这烟雨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对敌人手下留情,而凌霜照是永远都不可能,因为,凌霜照就是那么残酷的人啊。
凌霜照的残酷,也许是骨子里便带着的。
凌霜照是一个天生的刽子手,十四年前,她曾躲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父亲砍死了她的母亲,整整四十一刀,她记得清楚,一直到刀都钝了时才终于停下,无论她缩在一旁看着鲜血横飞有多害怕,哭得有多厉害,她的父亲始终都没有停下他的动作。
那时候她只有八岁,十几年了,她始终都没有弄清楚会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她也实在不想多回忆这样的往事,她只知道,在父亲打算背起躲在角落里的她走时,她又怕又恨,脑海中一片混乱,当她终于反应过来时,她早已不动声色地用母亲偷偷藏在她怀里的匕首割破了父亲的脖子……
这么多年来,凌霜照只跟席清交过心,好好谈过这段极度悲伤的往事,席清怜惜过凌霜照,也曾疼爱着凌霜照,这份疼爱,也许细究起来并不算多,随着霜照的死,也只会渐渐消逝,却也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席清终究是不舍的,无论霜照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面前,也始终只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妹,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人最在意的感觉,哪怕是她席清。
而曲无忧,曲无忧是她救命恩人的女儿,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是曲宣于心不忍,将她偷偷地藏在了怀里,用披风遮着带了出来,这才让她保住了一条命。
她怕死吗?
谁不怕死?
她惜命,所以她多么感激曲宣的救命之恩,曲宣救她一条命,她便留他的女儿一条命,百般宽容,甚至,还任其离开。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担忧过,曲无忧就是一个被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算笨得过分,却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往日里,就算是看中了现在那位皇后的东西,都是天真地直接开口讨要,她自然不是不懂事到忘了身份,她纯粹就是被惯得有恃无恐,不管帝后对她的宠溺中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假意,曲无忧确实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以至于都已经死了,依旧有着过去的单纯。
这么一个人在外面,活得下去么?
席清不知道。江湖中,凌霜照的仇家虽然活着的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还并不十分信任曲无忧的剑法。
可她这担忧也不过就一瞬,曲无忧已经离了烟雨楼,与她今后再无瓜葛了,难道为了一个救命之恩,她就得终生服侍这位曲大小姐不成?
她叹了口气,有些怅然。
夜,依旧很长,而月光,正照着她的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