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无忧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最角落,依旧是吃着极普通的吃食。
她嗅着别人桌上传来的来自大鱼大肉的香味,馋得厉害,由奢入俭难,她过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富贵日子,如今却整天不是白粥就是馒头包子,而同在一家客栈的别人却是吃香的喝辣的,这确实让她心里有些难过。
活着不容易啊,她心头一酸,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大菜包子,不吃就得饿死,她必须吃!
“听说席清……”
曲无忧刚要下咽,便听到了席清的名字,她从来都不是那种爱听别人闲话的人,而此时却是尖着耳朵,忍不住聚精会神地偷听了起来。
席清,席清又杀了谁全家么?
这时,只听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道:“真是痛快!贤弟你知道吗,我过去只要一想到烟雨楼在江湖横行霸道,这心里头就来气,现在啊,这口气可总算舒畅了。”
一个貌似是他好友的人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可那席清妖女不还是跑了么,这么多的武林高手,居然连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娃娃都抓不住,真是废物。”
公子道:“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又不是吃素的,哪那么容易被抓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烟雨楼是肯定毁了个彻底了,哼,看那席清妖女以后还怎么嚣张。”
“不一定,这可说不准,狡兔尚有三窟,可说不准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路,反正那席清妖女一日不死,江湖可就一日不得安宁。”
公子哥点了点头,“贤弟你说得也是有道理,不过她现在受了伤,满江湖又都在搜捕她,不怕她会跑得了,只是她仇家满天飞,个个都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就怕到时候他们不肯让她死,只让她生不如死。”
“啊,不过她也是活该,就是,我过去听说这妖女还是个惊天大美人呢,你还记得那惊鸿一剑颜峰吧?那可真是可惜了。”
公子哥道:“记得记得,他在武林大会上跟席清过了两招,结果居然对人家一见钟情,整天魂不守舍的,没多久就自尽了。”
“是啊,他可真是个性情中人啊,一代少侠,偏偏对那妖女一见钟情,却又深恨她的为人,最终不堪折磨自尽了,如果席清不是什么邪魔歪道,他们两个,倒也登对,你说这么一个美人,要是死了,会不会太可惜了一点?”
闻言,公子哥嗤笑:“怎么?你小子这是还惦记上人家了?看人家弄不死你,她一个耳坠子都能要人家的命呢,这没九条命的人还想打她主意,死都不够死的。”
“哎呀,那个死了的盟主当时不是正春风得意着么,一高兴,哪还会注意到别人的偷袭啊,况且挑断她的手筋脚筋不就可以了么,这样就算那妖女有通天本事,也逃不出别人的手掌心了。”
……
再往后,曲无忧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毁了个彻底……烟雨楼……搜捕席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可能呢?那强大到可怕的席清,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她实在是不敢相信。
她站起身,径直走到了那桌人面前,她极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向他们问道:“不好意思公子,我方才好像听你们在说什么烟雨楼?我平日里对烟雨楼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什么邪魔歪道,它……怎么了?终于被毁了么?”
突然被打断,任谁也是不乐意的,但他们见说话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后,神色倒是缓和了些许。
那公子道:“是啊,就在昨天晚上呢,几大门派围攻烟雨楼,大获全胜,杀得尸横遍野,满江湖都在传呢,姑娘,你竟然不知道。”
曲无忧茫然地摇摇头,她孤身一人,又不是爱说话的人,自然不会有人专门来跟她说这个。
她微微福身,“谢公子解惑。”
说完,她迈着虚浮的脚步,又坐了回去。
这段时间一直努力活着,从不浪费任何粮食的她,头一次看着大包子没有了胃口。
烟雨楼覆灭,是件好事不是么?
她本来应该跟着大家一起高兴的,但是,她想着席清,却就是高兴不起来,谁让她已经都知道了呢,她知道,那都是席清的报复,谁参与了当年的事,席清就屠他全家……
这样的报复也许太过分太疯狂,但是,她的心里却依然有些怜惜三岁便家破人亡的席清,将心比心之下,如果她曾经遇上过一样的事,她不觉得自己会比席清更理智。
她觉得,自己是理解席清的,哪怕,理解是一回事,认不认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实在是想去苏州走一趟,去看看,看着她曾经的庇护所烟雨楼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方面,她又觉着,她不该去,她已经离开了烟雨楼,烟雨楼的一切,都该与她无关了。
去,还是不去呢?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
难道,她真的在烟雨楼那种可怕地方住出感情了?就因为别人对她的几分好?那她的感情得有多廉价,她明知道的,烟雨楼的人会待她好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是曲无忧,他们只是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凌霜照而已,所有的好,都只是给凌霜照的,与她无关。
心烦意乱下,她摸出几个铜板,对小二道:“结账!”
*
就算是江南水乡,这冬天也是极寒的,北风呼啸,吹打在脸上,就像针扎一样生疼。
曲无忧搓着手臂,冷得直发抖,这冬天也是怪了,不管她穿多厚,这寒气都能透进来。
她往日是千金小姐,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说,就算要出门也是走不了两步就坐进了暖烘烘的马车,手里还能捧着热乎乎的手炉。
她如今,倒是开始好好感受了一把没有地龙没有手炉的苦。
她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又站在了烟雨楼前,她也是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还会再度回到苏州,再度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烟雨楼已经看不出旧时模样了,它已被彻底烧毁,遍地都是尸体,有几只乌鸦,正在死尸身上啄着,这一切,都给她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烟雨楼,竟然真的毁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废墟之中,她还记得的,她曾经在里面荡过秋千,也不知道一看到她就发抖的梅蕊莲蕊如何了。
虽然,她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
还有不知下落的席清。
那个真温柔,也真残忍的席清。
一个恶贯满盈的杀人犯,一个身世凄惨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