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昭历三年。
这一年,四大域间自家的战斗打得火热,仿佛帝王后宫窝里勾心斗角的嫔妃,表面上相处和蔼,背地里一言不合就算计,谁也不待见谁。
大冲,赤风,璇玑,燕北,古成,洛宣,由这六大王朝组成的燕国六脉,边沿为祸乱争战的高频地带。
古有十八荒分界――钟神,青贯,宋镜,罗天,泰安,丰豫,齐鲁,司陆,纵横,圣阳,洵道,曲幽,通成,冥川,壁狱,古荡,仙居,尤斯,自上古时期从天上降下的十八座神山,山体一气通贯,脉势延绵百万,遮天蔽日,奇伟浩瀚。
其中一处大荒――洵道,为六脉最南边赤风王朝与西漠的分界线。
南岭位于洵道分隔以内,地处边境东南一隅,属于六脉赤风王朝的管辖滞空地,人烟稀少,贫苦不堪,却有不少流寇盗匪常年出没此地烧杀抢掠,扰民不聊生。
几日前,自南岭九襄镇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匪寇。这帮匪寇不同以往,除了在南岭当地行凶作恶外,连原本当地的狂徒一并杀之,手段可谓暴虐至极,十里八方的村民死得死,逃得逃,余极少数顽固老辈与青壮坚守故土,誓死与这些外来匪寇作最后斗争。
这天,那帮狂徒再临村镇,早有准备的村民掩好家门,抄着铁锹榔头或柴刀锄头,待得马蹄声近,推门一拥而上。
“杀!”饶是平日再胆小的村民,但凡选择留下的也被激起血性。
干翻一个不亏,杀死一个就是赚,村民不畏赴死,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势与马匪硬碰,饶是马匪残暴,一时也进退两难。
有马匪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数根举起的农家作具碾拍成泥,也有马上功夫不赖的在马上硬撑,虽有回旋余地,却奈何不得九襄镇村民一波又一波迅猛攻势,被打得抱头鼠窜。
“废物,真是废物。”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随即数把原本封于鞘内的刀展露峥嵘。
快刀由远及近,跨越混乱场间,闪过大片寒芒。
顷刻间,无数村民和马匪来不及躲闪,尽是倒在地上变作尸体。
不多时,九襄镇西边多出一条由血汇集而成的红河,血腥之气闻风刺鼻,泡在血里的数百具尸体尽数少了一颗眼珠。
隐约听到剩下那些疯狂躁动的兴奋呐喊声中,有人在炫耀着眼珠的数量。原来这是一场猎杀游戏的嗜头,还有所谓的多者光荣,所以那几把无比疯狂的刀为拔得头筹,便不分敌我,逢之便杀。
所剩不多的村民远远瞧见,仿佛丢魂一般。
这哪里还是人?简直是无边厄土里走出来的修罗鬼刹!
他们终于放下最后的固执,扔下手中作具开始逃跑。
人在预知危险事物来临时,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殊不知当念头生出再到身体作出反应需要时间。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人们眼睁看着危险发生,却无法逃避。
风声紧扯,一柄颜色最是煞红的长刀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
刀面寒芒点缀,光亮直逼刀尖,数息不到时间,前方惨叫声此起彼伏。
八息时间,这块地方就此安静下来。
坐在黄骠马上的那名左眼带疤的男子贪婪呼吸着遭到血气喷薄变得污浊厚重的空气,面色却是无比惬意。
他总共出了二十四刀,死了五十六个人。
宛如妖魔一般的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如同汲水般将那些血液一一吞噬,吸收,随即无论刀口还是刀面,整洁如初。
刀疤男子面上那丝杀人时就不曾变化的笑容,让人心惊胆战。
每每看到人们跪在自己面前求饶却依旧要被杀死的惊恐模样,他就觉得那副画面异常动人,因此他杀人时既不喜欢过早结束,也不喜欢留有余地。
伴随这种矛盾想法引导着杀戮进行,在杀人到杀完人的瞬间,他的这种快感总能提升到极致。
有一名逃跑失足的枯瘦老汉跌倒在那里,正一瘸一拐得爬起身,还想逃跑。
刀疤男子并不急于猎杀这最后一个目标,最后一个啦,杀完也该歇息啦。刀疤脸心想道。
他觉得有些疲倦,毕竟杀人也是件十分耗费体力的事情,即便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刽子手。
刀疤脸牵动了马绳。
马儿走得很慢,踩着地面发出“波叽波叽”的声音,一点也不轻快。马的眼睛见证了足够多的杀戮,杀戮让它时常感到惊惧和不安,可它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思,因为下场很明显。
于是几个呼吸间,马,人,刀三者来到老汉身前。长刀不急不缓在半空中化出一道弧度,人笑容依旧,马忍不住眨巴眼睛。
老汉畏缩着脖子,手中死死护着一样事物,感受着愈发逼近的刀锋,将手中事物用力抱紧了几分。
刀疤脸双眼一眯。他杀过太多人亦听过太多人死前的哀求,所以他明白一个道理――死亡面前,求生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先前那些逃跑的人,明知必死却依然要跑,这是一种求生本能。在刀疤脸看来,将死之际,老汉还紧抱胸前事物不放,难道他胸前的那样东西超越了他的生命?
会是什么呢?刀疤男子觉得好奇。
一念之间,那道弧线在即将落到老汉身上时略微发生偏移,并且停住。
“次啦”,四周流动的空气化作凌厉锋刃,老汉怀里抱着的披巾一分为二。
老汉面色煞白,刀疤男子则有些惊讶,披巾之下暴露的,是一颗脑袋――原来还有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只三四岁模样,应该是很久没见光啦,所以四处张望。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光,他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不习惯,只显得空洞,无比的空洞。
刀疤脸从没见过这么空洞的眼神,就仿佛站在悬崖之颠凝视脚下的深渊一般,他不知道深渊下面有什么,但他知道,无论任何东西掉入那下面,都会变作――无。
老汉将那孩子死死护在胸前。
小娃娃的脸由于勒得过紧有些发白,也没有丝毫得挣扎与哭闹。
刀疤男子突然抽神回来,猛得挥刀!
刀下的老汉来不及躲闪,当即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却没有传来长刀斩断身躯的声音,老汉打着哆嗦的眼皮缓缓撑开,那柄长刀落在身旁地面,老汉看着那把刀,又看着刀的主人,不知所措。
刀主人手搭在刀柄上,面上十分平和,在这样的平和之下却仿佛潜藏某种莫名意味,让人心有余悸。
“壮士,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老汉颤巍巍得跪在地上,扯开沙哑干涩的嗓子向对方求饶。
“放?”刀疤脸的脸上跳过一丝异样神色,这一笑像极了边境胡玩商人卖物宰客时的狡诈模样,他对四周同伴说道:“你们,听见了吗?他要我放过他。”
“哈哈哈哈哈……”
四周那些持刀的人轰然而笑,刀疤脸的笑声亦肆无忌惮,一阵笑声过后,刀疤目光微垂,看着老汉突然问道:“你,畏惧我吗?”
老汉打了个哆嗦道:“畏……畏惧。”
“可我从不喜欢别人畏惧我。”刀疤脸皱眉说道。
老汉顿时心头一紧。
“你们走吧。”
老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啦,看着刀疤脸露出哀求神色。
刀疤脸眯着眼睛道:“怎么?放你走也不走,想留下?”
老汉闻言,忙从地上站起,抓起孙儿的手就往后跑,生怕下一刻刀疤男子反悔。
前方树影重重,丛林中夹杂数百米密麻的缝隙,过约片刻,从刀疤脸的位置,以寻常人目力只隐约还能看到两个移动并且愈发模糊的点。
这时候,刀疤脸身旁一个腰间别着染血袋子的精瘦男子嘻笑道:“老大,还不让大伙开个眼吗?”
刀疤脸点头,笑容再度凝聚。
“单单畏惧怎么够呢,我要的是敬畏啊,是像敬畏神明一般的……敬畏。”
话语越来越轻,言语中的杀机却越来越重,刀疤脸闭上眼一脸享受模样。
长刀出手!
如入无阻之地,像极了一只半月没进食且暴躁饥渴的野兽,喘着粗气,发出低吼,继而猛得扑向了久违的食物……
“噗嗤”,这一刀横穿过茂密树丛,在千步以外准确无误得钻进目标身躯。
“额……”
大约一里之外的老汉浑身一寒,猛得向前扑了一大步,身形滞住,他看到胸口敞出的那半截红色刀尖,卡在自己的胸腔里,在自己的胸腔里头,一颗红色的事物激烈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迅速暴动过,它极快得安静了下来。
老汉跪倒在地。
“苦儿…跑,跑……快……跑……”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凄凉之意,他拼尽最后力气,推了推眼前的孙儿。
然而,随着老汉眼中愈发黯淡的光芒,另一双无神眼眸的主人却驻足原地,没有逃跑的意思,他那空洞的眼神望着着老汉,幼小胸腔里的那颗东西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稳定到可怕的频率。
后方马蹄声传来。
“吁”,千米之距,马蹄下也不过数息时间。
“老哥,实在对不住啦,我的刀虽然沾了不少血,但还是太渴啦。”
刀疤脸的声音在老汉耳后响起,但老汉已经听不到啦。
看着那抹殷红渗透的血迹,刀疤脸眼中微微绽放异彩。
“噗嗤”,长刀猛然抽离了老汉身躯,刀疤男子轻弹刀背,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尖上的血。
“又干又涩,味道果然不好。”
刀疤脸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样的血,很是腐朽,很是不新鲜,随即他看向那双无神眼眸的主人。
刀拔出来后,老汉的尸体处于一种猛然扩张后又迅速蜷缩的状态。鲜血喷涌,尽数落在那小孙儿脸上。可即便如此,那孩子的面色仍是呆滞,并且没有任何举动。
刀疤男子皱了皱眉头,他很满意于自己的刀功,却有些不满眼前这孩子的反应。在他看来这时候的小不点应该吓得大叫或者嚎啕大哭,再不济也该有一丝悲哀难过,但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仿佛刚才死去的老汉没有死去。
“原来,是个傻子。”刀疤男子没有去看那孩子的眼神,却这般喃喃说道。
“也许他是这老头捡来的。”
有周围的下属打趣道。
“看他们,好像也不是这里来的。”
也有人用“同情”的语气说道,“过路的吗?这种过路客,还真是无辜啊。”
听着周围下属的对话,刀疤脸只觉得无趣,他咂吧了下嘴,再次举起长刀。
刀上沾着老汉滚烫还未凉下来的鲜热血液,沿着刀尖缓缓滴落到那孩子的眼睛。霎时,那孩子的双目变成蒙上一层血雾般的晶状体,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死亡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刀疤突然又觉得这孩子带血的目光像极了死物――一个本就不该存于这世间的死物。不知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他手中的刀已经果断落下。
刀疤脸嘴中自语道:“既是死物,本就不该活着。”
空气被这一刀斩得嗡鸣,刀劲已然生出,然而这时候,站在原地的小孩儿却做出一个让人出乎预料的举动――他竟是伸手要去抓那柄长刀!
这个举动让刀疤脸顿时有些意外,但他的刀没有停顿。
眼看刀口就要将这孩子撕成两半,刀疤脸心想,这场杀戮终于要结束啦,而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道有些深沉的兽吟声。
这道声音有些古怪,像是兽吼,又类似于飞禽的鸣叫。
这道声音响起后,整片天空的色彩似乎都被压得暗沉了几分。
刀疤脸皱了下眉头,停住刀,抬头朝天空看去。
这一目望去,他看到高空中一个点迅速逼成一条线,周围的空气随即下沉数分,像是被压缩又被逼迫到一处,再迅速朝他身上冲刺而来,速度竟比他的刀还快。
刀疤脸拿刀作防御状。虽然速度不及,但距离相差甚远,他是完全有机会挡住的。
可不知是因为刀比人更敏感的先觉,还是刀疤脸的手抬起的角度不对,导致它在刀疤男子防御的时候,刀身微差了两分。
于是那道剑气落下的时候,长刀刀可笑得没有受损,刀疤男子眼神中原本跳动的疯狂却尽数化作黯然。
刀疤男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最后一抹惊讶就倒在地上,成为了一具尸体――一具再也不能动的死物,在他身后,无数凶徒也经历了相同的事情。
落日透过树梢,照射在那孩子的身躯上,照射在后方那一张张疯狂贪婪的脸上。
这时候如果所有人都还有意识,他们的脑海中大概都会闪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身死前一刻,刀疤脸的眼中还浮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嘲讽之色。
他在意的不是刀的“背叛”,而是人的出现。
为何这样一个破落的地方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一个――随意将他们杀戮的人。
暮色夕阳下,透过他们扩大的瞳孔可以看到最后那副画面――一条十余丈的金色长龙腾在空中,金龙背上站着一名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
花言成从金龙背上缓缓落地,随后而至的金龙化作一把寒光料峭的墨色长剑,遁作流光,飞入他的袖口处。
他走到孩子那身前,伸出了一只手。
就仿佛天地间的一股最为和煦的清风吹来,在他抓住孩子手的刹那,那孩子的眼睛,脸上以及身上的血污缓缓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