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整个南岭变得死寂,因为遍地死人,而活着的人已经不多啦,谁能想到,那马匪头子是个颇有境界的修士。如果村民早早知道这一点,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白白牺牲。
死寂过后大约三天,一名逃跑在外的当地人撞着胆子带着几个人回到南岭探查情况。看到那片林子里一具具冰冷骇人的尸体,虽不清楚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名乡亲还是将这个消息带给了南岭外避难的同乡。
到了第四天,南岭的百姓才陆续回归,只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接受这血色的死寂,有人泪目在乱尸堆中找回一具具尸体,抱着已经散发腥臭味的尸体放声痛哭,也有人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得走进空无一人的家中,开始收拾东西……
整一个月,挨家挨户挂上白条,办理着丧事,人们在悲伤中沉默,在一排排竖起的墓碑前,与痛苦美好的回忆作着斗争。
……
北昭历四年二月二,龙抬头。
距离祸乱已经过去一年,这一年,南岭百姓的生活与往年不太一样,没有纵横肆掠的贼寇,没有杀人放火的狂徒,没有侵扰与纷争,有的只是漫长得让人生出怀疑的安定,安定本是好事,然而饱受灾难纷扰的南岭乡亲却生怕这这是暴雨来临前的平静,复担惊受怕了数月之久,终于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时候,也有人陆续发现,南岭中北端不知何时多出一座新修的豪华府邸。关于这间府邸的来历,有传言是一位将军迁府至此,至于那位将军何故来到此地,村民们不得而知。
不少人联想,消失的祸乱是否与这名新来的将军有关,从时间上而言似乎刚好不过,然而这一年来,除了进出来往的匠人和下人,始终未曾有人看到那名将军踏出自家府门半步,也没人知道那位将军长什么模样,更别说弄清这件事跟那名将军之间的关联啦。
日子一长,人们接受了安定,也接受了那名将军的到来,在他们看来,那名将军的到来没有为这片土地带来不幸,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啦。
“东昌府。”
这天,府邸门前来了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虎目环眉,额角开阔,臂长及膝,腰侧左悬一枚葫芦。
汉子抬头看了看匾额新上没多久的三个“烫金大字”,拎起腰侧的酒葫芦,轻饮一口,不紧不慢得走了进去。那些村民不会想到,进入这将军府邸竟能这般轻易。
府中环道,途经湖林住屋,亭台楼阁,事物尽是齐全,虽并不如何华美,倒自成一派悠然。
大胡子一路穿过偏厅,无人问津,再进些,只有三四个作下人打扮的人站在那里,那几人打量了他几眼,仍旧没来阻拦。
“是他,他怎么来啦?”有一名下人轻语道。
“他如何不能来?”
另一名下人目光带着些许敬意,正要上前与大胡子打个招呼,顺便指路,却被第一名下人拦下道:“凭他的本事,哪里用得着我们给他指路。”
那名下人努努嘴,却也不再上前表示认同,只是目光中的敬意未曾退去。
大胡子微挑了挑眉,多看了那些下人几眼,这几人的模样隐隐让他有些眼熟,可他一下子又记不得在哪见过。
正厅门前出现不少人,其中十多人穿着灰色鞋服,行色匆匆,有的沿路搬运着石料,拿着凿子斧子之类的工具来来往往,有的一边掏出錾子磨着石料一边拿着铁椎和榔头在墙面凿着什么。
匠人们匆忙干活,一丝不苟,有人看到大胡子一身朴素,满脸的连鬓络腮,只当他是个长相偏豪迈的新来匠人,心想着这匠人倒是好生清闲,持个葫芦,工具也不拿就来干活,这摆明了就是要来偷懒啊。
要知道,这家新修府邸的主人是从京都过来的大人物,初定的工钱便是其他地方的过三之数,若能按时完工,更会增至倍蓰,这笔工钱用“极度高昂”来形容都不为过。
偷懒?自然可以有,但你这么光明正大,未免可太不厚道,有好心的匠人想上来提醒,但下一刻看到大胡子一口酒一步大摇大摆往里走,登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干活跟个大爷似的,这饭碗迟早得丢!
大胡子迈开脚步往里走,他哪能想到这些匠人们心里怎么想,自然也没闲情看他们劳作,他是来找人的,而他要找的人明显不在这里。
往里走穿过一片竹林,行了大约半里路,大胡子的脚步终于停下。
面前有一座小湖,湖边栽了几株树,湖中央有座湖心亭,亭阁分两层,在第二层的四面亭中站着一道白衣身影,四周微风起伏,那白衣不掀褶皱,静若天地。
大胡子目光驻足,身形凭空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已在那席白衣身后。
“好久不见。”白衣青年略显低沉的嗓音十分温和,如春风沐身。
白衣主人面带笑意,与大胡子抱以平视,大方落落。
大胡子看着那白衣主人未作言语,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骤然逼视,似要将白衣身影体内那股气机看个通透。
二人目光对视,周遭风无拂意,水无涟漪,乃至空气也停止流动,整个场景仿佛一张静态画面,画中两人身形未动,眼中却映射出各自的世界。
大胡子眼中,一束莲花,生动飘摇,韧性十足,任风吹雨打,根叶不断,
白衣青年眼中,有一片澎湃汪洋,大浪冲天,势若扑鲸。
汪洋中,任海水不断冲击叶片,青莲始终未曾倾翻,只一如既往朝前飘去,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影响它那一抹不变的宁静悠远。
大胡子微挑了挑眉,他从这抹静意中领会到一些熟悉的事物,于是他冲着白衣青年笑了起来,笑容熟稔而欣慰。
白衣主人脸上亦作笑容回应,如他先前所说一般,好久不见――相视一笑才是两个好久不见的人应有的常态。
周的事物又开始动啦,空气,风,水同时流转,湖边几颗树的树枝轻轻摇摆。
大胡子将随身的酒葫芦摘下置于石桌上,不待主人作请,坐了下来。
“去年听说,李钰登基上位的第一天就把某位王爷从国都遂梁赶了出来。刚开始还觉着是那个倒霉家伙让李钰瞅着不顺眼啦,直到你的信到了大冲,我才想起,原来花脸白你还有个亲王的身份。”
大胡子边说边放下茶盏,拿起葫芦打开塞子往茶盏上倒了一杯酒,手指轻弹,酒杯朝白衣青年直直飞去。
“我现在倒有些佩服李钰的大度啦,说得难听些,你为人臣,功高盖主便已犯了忌讳,偏偏还摊上个亲王身份,如今李钰终于上位,挤出了入眼多年的碍眼沙子,不对你赶尽杀绝反而放你一马,这倒真出乎我的预料啦。”
白衣青年只笑了笑,道:“皇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坦然接受。”
大胡子看着白衣青年道:“你们这对表兄弟啊,是我见过表兄把表弟欺负得最惨的一对啦。这么多年,他这样对你,难道你便一点怨气都没有?”
白衣青年单手接过酒,一饮而尽,说道:“小的时候有过。大些了就不会啦。”
任何知道白衣青年身份的人在听闻这句话后,或许只会觉得荒谬。作为赤风王朝唯一的外姓亲王,更是战功显赫的第一名将,很多人都觉得这名叫做花言成的青年男子,即便有造次之心也不觉奇怪,毕竟功高盖世又具备雄伟韬略,甚至样样都比自家陛下强,这么一个人,怎会没有一丝野心?或者说怎能?
“现在这样多好,至少比在遂梁的时候好多啦,也不用打仗啦。”
花言成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赤风老君主为他祖父,他是平阳长公主的长子,随父姓,自小于宫中长大,成年后带领赤风凰虚营征战杀伐已有二十年,祖父离世,他本想着就此退身,不再沾染世间纷争,如今皇兄将他逐出遂梁,反而合他心意。
大胡子道:“一代旧朝换新君。即使如今你身不在遂梁,李钰那厮却没打算真的要“放生”。来的时候正巧让我碰上一些暗中监视你家府邸的杂鱼,便顺手抹了几个,别见怪。”
“你的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啊。”花言成笑道。
他自然不相信大胡子真是无意撞见,多半是在东昌府外来回晃悠好半天才逮住了那些人。
“皇兄现在费神予整个赤风,还要分心分人在这里提防我,也真难为他啦。”
大胡子深吸口气道:“如果说心平气和有分境界的话,我可着实看不出你道行的深浅。”
花言成莞尔一笑,自顾拿起茶杯。
大胡子见状,拿杯子轻轻碰了碰石桌,笑道:“花脸白,这可不厚道,难道有朋自远方来,主人还要一直喝客人的酒吗?”
花言成闻言,笑而不语,右手白袖一挥,卷袖伏过桌面,石桌上茶竟尽数神奇变作青瓷大碗。花言成左手再挥,掌中悬现一坛酒。那酒坛自主悬空倒挂,横下偏斜宛若瀑布飞流般倒满八口瓷碗。
大胡子称赞一句“上道”,端起面前一碗豪饮而尽,随即啧啧道:“这般饮酒才痛快!”
二人聊起了过往之事,花言成说起当年大胡子如何偷人家酒喝事后小气扔了几文钱,大胡子笑花言成从前总喜欢吃牛肉,有次自己买来狗肉吃进肚子还没察觉,二人放声笑谈,惹得不远处的府邸丫鬟都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老爷虽然素来带人平和,但似今天这般声声入耳,笑意春风,当真少见。
大胡子说道:“信上来说小玉有了身孕。你们家孩子时候出世?名字想好了吗。”
“大概就在这一两月啦。”
花言成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眸里却多了一点东西。任何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在想到自己孩子出生的时候,大多如此。
“不论男女,皆名梦语,取自张千道的“好事春秋一大梦,无情莫过白日时”与刘若伏的“寻陌道人一语落,卞京秋风满城春”。”
大胡子衷心道:“好名字,虽然不晓得那张什么道和刘什么伏,还是恭喜你啦,等孩子出生,我再来讨酒喝,顺便叫上六脉其他那些家伙来你这里冲冲喜,一起凑个热闹。”
花言成也不矫情,诚然答应啦。
那些老朋友确实很久没见啦,此次若有机会见上一见,再好不过。
大胡子拍拍胸脯,“王允初来不来我不敢保证,其他那些家伙,就是还在行军,也一派给你拉过来。当然,没备好礼的都不给进门!”
大胡子从腰间取出一物,故作神秘道:“这次来带了东西要送给我那未来的侄子,等大侄子出生我便不随礼啦。”
花言成闻言笑道:“谢过啦,不过不一定是儿子呢。”
“女儿也不错,我这小玩意以后女儿家也能用得到。来,先喝酒,待会见到小玉我再亲自送给她。”
“你凰虚营的人,也跟来啦?”
酒喝着,大胡子的目光不经意瞥落在远处那些寻常下人身上。他忽然想起,那些人为何让他眼熟啦,他们都是花言成的旧部,隶属于赤风王朝凰虚营。许多年前,六脉联合对外战争时,他率大冲军前往与赤风军队汇合,曾与这些人有过一面之缘。
花言成点头,“随我一同来的有不少,但这院子也容不下太多人。所以有的留了下来,有的我让他们去了璇玑。”
“璇玑?”大胡子微微诧异,随即脑海中浮现一张冰冷面庞。
“你让他们去了冷木头那?有意思,看来那块冷木头还记得当年欠了你一份人情,也算便宜他啦。”
大胡子觉得有些惋惜,如果那些人送来大冲,他自是十分乐意接纳。
花言成看穿了大胡子的心思,上前拿过酒葫芦,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当初我不是没考虑过让他们去大冲,只不过有样东西想着让他们去璇玑的时候顺便交还王允初手中。”
大胡子疑惑:“他在你这有什么东西,是要你还给他的……难不成……”大胡子瞳孔微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惊讶道:“那块木头?”
花言成笑而不语。
大胡子随即一副痛惜模样,“当年他胜你半招胜得不光彩,才在那块木头上留下那一剑赠予你。这么个好东西,你说还就还啦,合着那宝贝在你眼里都不是宝贝啦?”
花言成避过了这个话题,目光深思说道:“北域如今还没爆发域乱,多半是因为忌惮那位昭帝陛下,像整个六脉这样罕见强大并列的存在,在北域一旦掀起争斗,势必影响巨大,不知届时那位内心会是什么想法。”
“就目前而言,昭帝陛下对待我们六脉的态度,似乎与其他王朝郡国并无二致。”
“或许只是表面呢?”花言成忽而说道。
“那般大人物的内心又岂是我们能揣摩得明白的。”
大胡子目光深远道:“六脉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但别人主动招惹我们,也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也许到时候,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啦。”花言成感慨说道。
大胡子突然定睛看着花言成道:“都有老婆孩子的人啦,顾好家就够啦。”
花言成微怔,举起手中酒。
二人相视一笑,杯中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