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玩意,你算个甚么东西,天天在这里吃好穿好,让老娘把你伺候着过得跟个少爷似的,凭什么?也不知道老爷从哪里捡来的野生杂种,老娘天天伺候你都觉得晦气!”
内院的一间屋子里头传出几道打骂声,言语激烈,伴随几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正带大胡子前往内院的花言成听闻这些打骂声后,素来平和的眉眼变得有些紧束。
“砰!”院子大门猛得打开,门后一个浴桶里,坐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孩子身,**着身子,阳光下,那孩子稚嫩肌肤上的红色掌印与全身的淤青痕迹犹为刺眼,几乎可说是体无完肤。
“老爷!”
浴桶旁边站着的那名侍女,一只手扬在半空刚要挥下去,下一刻仿佛见鬼一般惊慌将手收回,又一把将那孩子的头按入浴桶之中,连作解释道:“老……老爷,我……我在给痴醒少爷洗澡……”
花言成眼中怒意分明,“滚!”
那名侍女面色顿时惨白,在木桶边上磨蹭半会,咬牙从花言成身旁跑了出去。这一出,侍女知道自己休想再迈入东昌府半步。
大胡子看着那婢女逃窜远去的身影,面色愤然:“世道险恶,好一个刁奴欺主!”
花言成一言不发,走到木桶旁将那名孩子抱了起来,他从掌中出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孩子全身,红色的印痕连同旧的淤青印痕逐渐消退。然而那孩子的目光始终无神得看着别的地方,似乎方才的打骂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花言成心里头只觉得无比愧疚,一年前,他将这孩子带回来的时候,一直托付与下人照看,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直至今日才发觉这孩子承受了这般苦难。
大胡子弯腰伸手,坐在椅子上的小娃儿不躲不避,也不吱声,那孩子被大胡子举起,大胡子左瞧右看,想起先前那婢女的骂声里隐约提到的一些东西,大胡子不禁开口问道:“这孩子跟寻常孩子不一样?”
“我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样啦。”
花言成道出这孩子的来历,当说到这孩子本身状况时,花言成神色稍显得凝重。
“起初,我以为他是被马匪吓怔啦,只是后来察觉,这孩子似乎并不具备,神。”花言成神的话音刻意加重在最后一个字上。
“不具备,神?”
大胡子目光一凛,掌生一股气,渡至那孩子天灵盖,花言成静静看着没有阻止,他知道大胡子拿捏得好分寸。
片刻后,大胡子收回手掌,神色诧异:“这孩子脑中血气完全死闭,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花言成摇了摇头,“这一年来,我曾推演过无数次,不论尽力还是随命,推演结果都不尽人意,我只大致猜测,他的灵神曾经发生溃散,被人强行拘回,才成了如今这样子。”
在灵启界,万物初生之时都会诞生灵与神。灵神分层,灵为识,神为控,万物灵神皆备,故能“控识”,反之,灵神若未分层,则无法控识。寻常人口中所说的“痴傻”指“灵神”诞生时脑中有些物质不完整或者损坏,但痴儿这种情况却极为特殊,从一生下来灵神虽然分层,却不知因何原因产生溃散,又被人强行拘留回来。
“拘神……”
大胡子喃喃,内心波澜纷呈。
这般作法,不说过程如何困难,单是手段便骇人听闻。
大胡子从未听说有人能将溃散的灵神重新聚回,若真的存在,在北域除了那名昭帝陛下又有谁能办得到?难道这孩子并非来自北域?还是……随即大胡子似乎想到什么,他看向花言成问道:“你信上说的另一件事就是这个吧。”
花言成点头,面色犹豫道:“能救吗?”
大胡子沉默啦。
饶是平日间行断果决,此刻他也犹豫啦。方法是有,只是很赌运气,而且赌赢赌输,于己身而言,都为一段因果纠纷,届时祸福凶吉,颇为难料。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有想过,若你愿意,你教我那一式,让我来救他。”花言成忽而这般说道。
大胡子闻言一愣,他皱眉看向花言成,问道:“为什么?”
这三个字包含了很多困惑和疑虑,在他看来,花费那样的代价赌救一个人其实很不值得,但花言成偏偏这样选择啦。
花言成看着那孩子,给出了自己的原因:“人应该都有选择的权利。”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花言成的理由。
每个人从出生都该有选择思考认知的机会,没有人可以越庖代俎替另一个人做这个选择,因为那样做等于替他人决定生死。花言成觉得这样很不像话,真的很不像话。将这孩子救回那人,虽然救回了他的性命,同时也让他丧失了选择人生的权利。
活的麻木如同死物,如果这孩子有意识,这会是他想要的选择吗?那么,如果可以,为什么不让这孩子好好活着?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拥有完整开始的童年,然后拥有青梅竹马的伙伴,再拥有一段充满色彩的人生?
他替这孩子想了很多关于未来美好的事情,但这孩子却连美好概念是什么都不清楚,这在花言成看来是很可悲的事情。
大胡子看了花言成一眼,拿着酒葫芦狠狠灌了数口,继而他从腰间取出一样事物扔给花言成。
“走啦,不用送啦。”大胡子将身下那孩子拎起来,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啦,少冒险。”
花言成愣神,恍惚之间,他伸手抓住那样东西,摊开一看,是一个坠子,看着大胡子的背影,花言成迅速将坠子安收好。
“拿着!”
花言成从袖间取出一个袋子扔了过去,大胡子将袋子接住,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庭院。
花言成在原地目送,待得大胡子走后,他轻声低头自语道:“我欠你。”
……
斜阳西下,崎岖的黄泥路上,一道魁梧身影拉着身旁一道瘦小身影朝前走着。
“花脸白啊花脸白,你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这八瓶仙琼液也不够还的!”
大胡子边走边骂骂咧咧,似乎颇为不满,他狠狠灌了口酒,身旁痴儿抓着他垂下半截的手掌,他们就这样走了一路。
临走前花言成给他的是一枚乾坤袋,里面藏有八瓶酒,那八瓶酒的出处,大胡子一喝便知晓啦。
是六脉最负盛名的仙琼液,酿酒的材料分集于四大域,酿造极为不易。整个六脉喝过的人也寥寥无几,说是六脉乃至整个北域最高品级的酒酿也不为过。花言成赠予他那几壶颇已算有些年份,在这世上喝一瓶少一瓶,属于稀品之稀。大胡子喝起来却是毫不客气,一口连着一口,仿佛喝着酒铺里最便宜的八文钱一斤的黄酒一般。
一段不知道是缘是孽的因果如今就要由自己来帮他承受,那自己还凭什么跟他客气?
大胡子晃了晃手中的葫芦,低头看了痴儿一眼,说道:“还不错。要不要来一口?”
痴儿自然没有反应。
大胡子继续灌了一口,自顾感慨道:“小娃儿,你可真是连自己有多幸运都不知道啊。花脸白那家伙说,每个人都该有选择的权利……但至少得有命才能做选择。为了救你把命搭上,这对花脸白而言就有些不公平啦……就像你的亲人被马匪杀啦,若不是花脸白带你回去,你就很容易死。而死是件很惨的事情。花脸白在这世上有个很爱他的女人,还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等出生了会喊你哥哥。如果花脸白出了意外他就会很惨,他家里那个女人还有他的孩子会更惨。所以他若冒险救你,怎么算都算是亏到姥爷家啦。所以这种事情,我比他更合适,因为我是个光棍……整个六脉找不出比我更出名的光棍啦。虽有无数婆娘惦记,但我至今一个看上眼的都没有。”
“因为光棍,没太多牵挂,最惦记的东西就是酒,活着能有口酒喝就行,死了,土能沾上酒的味道就满足啦……呸呸呸,怎么就扯上死了呢…恩,反正怎么想,我都比那家伙适合无数不是吗?”
“所以啊,你可不能忘本,把你救过来以后,你就得管我叫师父。等我老了以后,就得好生照顾我。要给师父买酒喝,还要捶背,揉肩,按腿,洗……咳咳,洗脚还是算了吧,师父这大脚板一脱下来,再惦记我的娘们估计都得躲个千百米远,哈哈哈哈……”
说了一大堆唠唠叨叨的话后,本来有些郁闷的大胡子突然觉得痛快无数。
“讲那么多道理估计你也听不懂。”大胡子一伸手将痴儿拎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小呆子,师父带你回家。我们家在东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你太小走得太慢,为师带你一程。”
痴儿始终没有反应,大胡子笑了笑,拍了拍这个未来徒弟的屁股。
“坐稳啦。”
大胡子话音刚落,正要带痴儿离去,一阵风忽而吹来,地上的叶子和枝头被吹得沙沙作响。
大胡子停住脚步,余光扫向一旁丛林,他察觉到,林间有几道气息在逼近,深浅不一。
大胡子脸上渐生出一抹嘲讽之色。他知道这些人是为他而来,在此之前他杀过他们的同伴。他知道这些人都来自遥远的遂梁,来自某个人的吩咐。
大冲东江有种鱼,叫做垂头青,长着青色下垂的坚硬脑袋,又称杂鱼。
不露头就不会被抓,一条鱼的觉悟应当如此,但偏偏那长着青色脑袋的鱼非仗着自己脑袋硬,喜欢撞钩子,因此它是东江里最容易上钩的鱼之一。自古来,钓鱼都是一个道理――愿者上钩。钓鱼人自然也极少会生出把它鱼钓起来又扔回去的想法。
大胡子就是这样一个钓鱼人。
既然来啦,那干脆别走啦。
一酒缓缓入喉,大胡子拿着葫芦的手掌猛然一挥,指掌间几道流光砸出,如火蛇扑飞。
丛林间火苗窜起,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随后,几道惨叫声传出,有人忍不住冲了出来。
大胡子在原地抹了把脸,口中酒沫“噗”一下吐出,准确无误得落在那些乱窜逃出的人影之上,一时间,几道身影身上的火烧得更加旺盛,终被烧至脱相滚在地上挣扎几下,再是动弹不得,大胡子再抬手一挥,四周蔓延的火势顿时熄灭。
“真是便宜你们啦。”大胡子冷漠看着面前化作焦炭的尸体,继而他忽然想到自己刚喷出去的是仙琼液,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
真是浪费啊!
“放肆!”
另一方丛林远处一名老者大步流星飞身而来,那老者鬓若白霜,眼神似刀剑般锋利,整个人透着一股深不可测之势。
大胡子将孩子放下,目光随意扫过随即到来的诸多黑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不习惯有人挡道,所以清一清道,路好走得平坦些,又如何谈得上放肆?”
老者面色深沉,看着大胡子冷声道:“阁下行路可好生霸道!”
“霸不霸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们也想喝酒的话,那可着实不好意思,这酒怕是不够分啦。”大胡子挑了挑眉,拍了拍手中的葫芦。
“我们不想与阁下生事,但请阁下想清楚六脉之间的利害关系,如此做是否值得。”
黑衣老者讲话的语气有些冷硬,自然不合大胡子的胃口,大胡子蹙起眉头,“即便你能代表李钰,难道还能代表整个六脉不成?”
听到对方提及自家陛下名讳,黑衣老者目光变得惊怒,“今日,阁下便留予此地罢!”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尽数出击。
大胡子目光淡淡扫过诸多来人,“可以啊,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留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