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花言成?你可知你这是与赤风……”
周身下属落地不省人事,赵峥嵘死死盯着面前人,额角汗水由缓而急往下滴落,逐渐冰凉。
对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地境巅峰八名高手竟在一刹间尽数倒地,赵峥嵘没有再出手,因为毫无意义,他知道,对方的境界必然在他之上,并且极大可能立足于全魁境,绝非他一个天境巅峰可以力敌。
赵峥嵘脑中迅速思索大胡子的来路,但其实对方根本未有动作,他又如何看透对方路数。
“赤风……”大胡子的嘴角微扬起一抹嘲讽,“先不说你代不代表得了整个赤风?李钰我亦不曾放在眼里,又何况你们?”
赵峥嵘强行忍住心中那份惊骇,问道:“阁下究竟是谁?”
大胡子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径直带着痴儿向他走来。
赵峥嵘微微一怔,不由得后退几步。
“大冲盛京有家陈记酒铺,里面的酒不错,若真想喝酒的话可以去尝尝,奥,对啦,如果告诉掌柜的是我的熟人,没准,掌柜的还能把酒钱给你免去一半。”
大胡子的话音落在赵峥嵘耳边,赵峥嵘目光微垂,忙护住心神,待他再仔细思索大胡子所言,想起了一些事情,面色骤然再变。
“盛京……酒……大冲…”赵峥嵘喃喃道。
他知道大胡子是谁啦。
“是你,原来是你!”赵峥嵘瞪大着眼睛,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之色。
冠以六脉之首的大冲王朝里头,有位嗜酒如命并且非常出名的将军,这名将军的出名之处在于,当年一次行军在外途中,他曾丢下自家与敌军交阵的军队,一夜横跨千万里跑去西漠某个部落大闹了一场,抱了坛蛮族酒回来,而让人意外的是那场仗最终打赢啦,大冲王朝的君主非但没有责罚那名将军,反而赞其勇谋可嘉。
这在当时看来着实让人匪夷所思,后来,有那时参与战争的老卒道出那件事真实原委。原来,当时大冲军队对上的那支敌军,与西漠有关联,队伍中参入了无数西漠蛮子。蛮族修士天生体型庞大且战力不凡,军队将士们难以力敌,身为主帅的将军为了破解敌军的路数,动用天地穿梭的破域符,只身一人横跨数千万里,降临西漠,找到该蛮族部落所在,出手将其首领斩杀。
于是,正值两军交锋之际,便有个巨大的酒坛从天而降。
酒水洒落弥漫着蛮族人熟悉味道的同时,乍现出一颗湿漉头颅。
无数蛮族修士大骇。
那可不正是自家首领的头颅?
饶是天生战力彪悍胆魄过人的蛮人也不由得开始犹豫怯战。大冲军队气势大盛,一路推进,打得敌军节节败退,终而破敌完全,大获全胜。
一酒行,渡千万横疆。外界无数人以为,这位混蛋将军真是因酒连自家军队都不要啦,听完那名战胜归的老卒叙述后才纷纷恍然,倒拍手称快。打那时起,那名将军便有了“千行将军”的称号。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的人以为那将军名“千行”,索性连姓一同唤为“易千行”,时间一久,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本名。
“易千行。”
赵峥嵘的面色变得有些复杂:“没想到竟是……阁下。”
这句阁下不同于先前那句。即便站在敌对立场,但赵峥嵘对易千行这句阁下却怀着真真在在的敬佩之情。
很久以前,在他还服从上一代赤风老君主的时候,老君主曾直言褒赞此人乃人中龙凤,不世之才。
赵峥嵘闭上眼睛,心想死在这样的人手下倒也不枉世间走这一遭,好比哪一时被那位喜怒无常的新陛下随意赐死来得痛快些。
可过去漫长一刻时间,赵峥嵘意识仍旧清醒,他知道自己仍活着。
赵峥嵘猛然睁开眼回头看去。
易千行自然早已不在。
在他走过的黄泥地却留有一行酒水化成还未干涸的字迹――
“安天命,勿尽人事”。
赵峥嵘苦笑,“如何不尽人事。”
望着四周倒地的那些下属,赵峥嵘默然,仿佛思索良久,他从腰间摘下随身带着的白翠玉牌,双指肚抚过,微一用力,将其捏碎成粉。
湮粉在赵峥嵘手中缓缓撒去,赵峥嵘看着天上,喃喃道:“陛下,臣累啦。希望陛下莫要怪罪。今后,矩守阁就再无赵峥嵘啦。”
矩守矩守,一生顺从规矩,按规矩行事,君王就是规矩,服从历代主君做事,不得有半点忤逆,这就是赤风王朝的矩守阁。从弱冠步入古稀,身为矩守阁人,赵峥嵘半生为赤风皇系一脉效力。这一年他七十又一,五十年不曾抗命,今天,这名老者终于放下了他所执守的规矩。
站在极远处的花言成望着老人远远离开的身影,目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皇兄,祖父给你的天下,在你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恭迎将军。”
大冲王朝,国都盛京,军帅府内一群将士并排而立,神色恭敬而谦卑。
军帅府是大冲王朝军方的最高机构,统领着大冲王朝最坚实的力量。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将士地位品级皆是不俗,最次也能与六品朝臣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军衔可比肩朝中一品大臣。
此刻地位与殊荣并存的众人眼中,都蕴含着极其深厚的敬意,这份敬意皆来于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而在这众多恭敬目光中却还不约而同得夹杂了一丝诧异,这份诧异源自于一个孩子。
竟然坐在将军的肩膀上,这孩子是什么来历,和他们军帅又是什么关系?将士们看到痴儿心中震惊的同时不禁开始猜测云云。
看军帅对他的态度,难道他是将军的……
一走进门,易千行就感受到众人晦意莫名的目光。身为大冲王朝军方的最高统帅,易千行生平第一次有些心虚,想要解释什么,但随即一想又是作罢,为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等于儿子,没毛病,那便不解释。于是他面上云淡风轻,背着孩子缓步从容得走到正中位置的前方,将孩子放好,背过身,正准备问起近来军中事务,下一刻却见下属们眼中同时冒出的惊恐目光。
“将军!”
有人失声喊道,原来易千行才刚回过身,身后痴儿竟一个前俯,从半人多高的椅子摔了下去。
一群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这也许是未来的小将军,怎容得半点闪失?
众人迈出箭步,正欲舍身救主。
易千行眉尖一抖,反手极快,在孩子落地的瞬间整好将其拖住。
“嚯?小家伙这时候开始不老实啦。”大胡子笑了笑。
“呼”
易千行将孩子拖住的同时,向前迈步的将士们也顿时止步,同时松了口气。
“好好待着,听话些。”
易千行抚了抚痴儿的头,手指滑动,拓出一道虚无黄线在扶手两端,有那黄线阻着,痴儿再是摔不下来啦。
瞧见自家军帅这个举动,众人纷纷对视一眼,愈发确定心中猜想。
这必然就是未来的小将军没跑啦。
“咳咳。”
将痴儿安放好,易千行瞥见众人那自以为明了的眼神,干咳了一声。
众人当即收敛,神色严肃。
“厉骇。”
易千行双手背在身后,恢复将帅本色,他在众多将士点出一名腰悬白剑,面部深刻得似被刻刀刻出来模样的黑袍将领,问道:“近来,各方战况如何?”
名叫“厉骇”的男子上前一步作揖,“回将军,西方战事已经平息,西煌城攻破,蕃王自尽,其剩余部众已分派麾下各营进行围剿,驻守大三元门关余十万人;北方狼族,经西北望一战伤亡惨重,据探子来报已处于备降状态;南边,吕道大寇近来未有动静……”
“恩,知道啦。”
听着厉骇的汇报,易千行忽而想起自己回来时从盛京城听到的一个消息。
“听说,璇玑那边来人啦。”
厉骇面色微微滞了滞,随后回话道:“是的,将军。璇玑来了一列使臣,目前正在皇城的驿馆之中。”
易千行点头,随口问道:“王允初来了没?”
厉骇却是神色僵住,嘴唇蠕动,欲言又止,许久未曾答话。
易千行敏锐察觉到什么,问道:“怎么啦?”
……
窗边,易千行望着那幽深泛动的夜空,狠狠灌了口酒。
有人说,酒是浇愁之物,也有人说,酒是拿来助兴的良剂,而现在易千行拿它来提神。
其实他现在的头脑很清醒,但目前,他需要一个更加清醒的状态。酒,并不能让他更加清醒,可足以教他心定。心定之后,他才有把握去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屋子里头的光线异常昏暗,透过淡淡的月光照射可以看出,这间房子的摆设简单而又陈旧。
很显然,这里不是军帅府,这是一个只有易千行知道的地方,可以算作他平日修炼悟道的场所,但他不常来。屋外设有结界和阵法,所以外人根本不知晓这片未知山脉中还有这么一间屋子存在。
“差不多啦。”
又喝了几口酒,易千行放下酒葫芦,定了定神,目光逐渐凝聚,缓缓盘坐下来。
在他面前有一个蒲团,痴儿躺在蒲团上已安然睡去,然而这种宁静却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美妙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失去生机的死寂感。
痴儿的灵神没有开启,这意味着,他甚至都不会产生梦境,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无论清醒还是沉睡。
易千行深吸了口气,大手一挥。
淡黄色的气流在易千行体外缓缓浮现,如游蛇盘踞,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在易千行的梳理之下,几番运气变幻,那游蛇的头角露出峥嵘,再随着这股力量外放到极致,游蛇外观泛动玄黄,头角峥嵘愈盛,生出龙相。
道有灵兮,启辰二八,高可通天地,乃神鬼莫测之能。
这股力量,在灵启四大域有四种不同的称呼。
东陆称之为造化神光。
南海生灵唤其源斥。
西荒蛮族叫太阿力――他们信奉的至高神灵是一尊远古大神,名唤太阿,有战无不胜,天地阿然之意。
北域的叫法则最为简便,也最为顺口,直呼真气。
四大域界的修行体系大致相同,可划分为凡,地,天,圣四大境界,从凡至圣,圣之上还有最是一层神秘莫测的超脱之境。
易千行的境界,行于天圣之间,道曰“全魁”,划一至十,气高八斗者,八上流,也称半圣。
半圣,已是众多修行之人可望而不可及之境界,吞吐行采之间,不再单纯唤作真力,其中已经蕴含了少许道则之力――这是与道共鸣的力量,强大异常,天道境界哪怕沾上一丝都会暴毙而亡。
龙形盘踞,感受着体内充盈饱满已接近巅峰的力量,易千行缓缓将真力收回,并非撤散,而是敛于体内抑而不发。
当最后一丝金色小蛇钻入体内的时候,易千行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他看着熟睡中的痴儿,自语道:“造化,造化,造人神通天之灵,化清明五藏始末。一念刀,一念生死。接下来,看你自身造化如何啦。”
话音落毕,那条蛰伏真龙突然自易千行手掌钻出,易千行双指迅速点在痴儿额眉中间,原先隐遁于其体内的玄黄真气终于不再压抑,倾刻间,若激流勇进,龙身尽显!
“哧”,这一指点出,光亮如锋锐刀芒,真龙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穿透痴儿天灵盖,潜入其脑海神秘深处。
痴儿的身体开始颤抖,似乎有些抗拒,在他脑海中那抹压抑的混沌骤然间凝聚,化作一头黑蛟。
混沌意识化作蛟龙,与金色真龙展开激烈对抗!
很长一段时间,木屋中都处于忽明忽暗的状态。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已是深夜,整个木屋突然一下光亮无比,比之白昼的阳光更为刺目,而在猛得一下盛极璀璨后又逐渐黯淡,直至匿散无形。
感受着那份盛极已衰的力量完美融入痴儿体内,化作一丝柔和时,易千行颤抖着手拂去额头的汗,嘴中不断念叨着:“险那,险那……”
夜色在经历了一个格外漫长阶段的深沉开始泛白,天地又迎来了晨曦,当白日光照进木屋时,这世上多了一双澄澈灵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奇看着这片世界,第一次生出了疑惑。
……
“老实兄,嫂子,这孩子就交给你们啦。”
“放心,老易,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大冲宫中御膳房门前,一个憨厚模样的中年人与一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妇女手拉着不久前还躺在木屋里的痴儿。
那厨子扮相的中年人喜悦得摸了摸痴儿的头。
痴儿的眼神骨碌转了转,稚嫩的脸蛋生平第一次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寻常孩童无异。
厨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跟你嫂子一直没能有个孩子,如今你送来这娃娃,算是了却我们一桩心愿啦,今后我们定会好生待他。”
易千行笑道:“那我就放心啦。”
妇女说道:“瞧这孩子长得真招人喜欢,尤其这双眼睛,跟皇后娘娘冠上的宝石似的。”
老实厨子说道:“是啊,我看这娃娃和老易一样,日后肯定能有出息,是块能成事的料!”
易千行笑了笑。
昨夜,开启痴儿灵神的过程非常成功,痴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与情感,在易千行一指斩开痴儿灵神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痴儿的根骨异常奇特,是个修行剑道的好苗子,而且似乎也颇为适合修行他的那门功法。易千行心中自然欢喜,也第一次生出想好好教徒弟的念头,但目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去做,所以,只能将痴儿托付给眼前的夫妇二人。
“如此,那就拜托二位啦,日后,你们可将他再送来我身边,我会亲自教他修行。”
“好。”夫妇二人喜不自禁得点了点头。
易千行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啦,该走啦。”
老实中年人见状也不挽留:“放宽心,等你回来,孩子一定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那,告辞。”易千行点了点头。
易千行转身欲走,却忽而感到身后有什么事物在拉他,回过头却见痴儿抓着他的衣襟,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舍。
易千行望着痴儿,宽厚的手掌轻轻放下,“放心吧,小家伙,我不是不回来啦,以后,就跟着你这二位爹娘好好生活,听爹娘的话,多学点东西,到时,等我回来也不用教你教得太辛苦。”
继而易千行似乎想到什么,垂首拿自己的布满络腮的下颚碰了碰痴儿的额头,轻声道:“记住我这张脸,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要叫师父啦。”
痴儿双目略微睁大,放开了抓着易千行的手。
易千行轻轻揉了揉痴儿的脑袋:“听话。”
易千行终于离开啦。
走到御膳房门口时,他却忽而再度停住了脚步。
“师…父……”
……